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上帝!”他听见宿管愤怒的叫声,“你们在干嘛!这里可是女中!”


    沈决惊诧地回头,只消半秒钟他就反应过来,在对方粗暴的开锁声中,全力大步跑向喻游心。


    喻游心的眼睛被那道光猝然闪过,来不及思考,一手拿出钥匙直接发动了车子,一手将头盔抛给跑来的沈决,急切地喊道,“快点!”


    沈决接过头盔,敏捷地跳上电动车,喻游心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快的反应能力,几乎是沈决头盔系带扣上下巴的咔哒一声,他机敏地开着电动车飞驰上路。把夜晚的风和风里流动的花香远远地扔在脑后。


    车子左拐右拐,进了南湾的城区,和明亮庞大的机车车流混合时,他们俩都安静的像没有呼吸。一直到离家只有一个红绿灯的距离时,两个人抬头望着头顶美丽的霓虹,发现倒计时马上结束,绿灯就在眼前,才不约而同地喘了一口气。


    紧接着像有什么毛病一样在鸣笛声里大笑起来。


    第8章 爷爷


    一周之后,沈决在三妹糖水铺拥有了一张自己的二手床。


    那天阿嬷要帮喻游心庆祝得到新工作,心情好得不得了,在市场买了海蟹,晚上蒸了两笼,又舀了两碗冰,铺满草莓和布丁放到他们面前。


    吃的他与喻游心双双入急诊,在家里呕得天翻地覆。“哎呀!死蟹都扔掉了!这谁能想到,”阿婆说,“你们的身体都未免太弱,不如我老婆子。”


    他还好,第二日就缓过来了,喻游心遭受了太大的罪孽,早晨下楼时,他能看见喻游心蜷缩在内厅柳柜旁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张不大的花色编织毯子,露出交错的细细脚踝,再往上看过去,是紧闭着眼睛的惨白面孔,嘴唇也因发烧泛红变软。


    沈决庆幸自己有个强健的体魄,挪开视线随手拉了拉毯子,确认盖住脚后,抠了两板药放在柳柜上,没有再看喻游心的脸一眼。


    他的二手床是喻游心在市场里淘来的,不大,便宜到令人发指,只要五百元,几乎等于白送,昨日喻游心从医院回来时,沈决已经轻松地把它安置好了,并在上面喷了致死量的花露水。


    晚上他帮阿婆送餐,阿婆炖了虾仁粥等他回来吃饭,见他进门就感叹:“小龙怎么会这么高,这么健康,这么体贴,长得还这么英俊……阿嬷我真是捡到宝了,勤快又听话,不像阿心,一天到晚招蜂引蝶……”


    沈决在厨房间洗手,擦干手,一脸谦逊地装三好孙子:“阿嬷不要夸我,都是我的本分。”


    “那你嘴巴在抽什么?”病号喻游心抬起眼。


    沈决沉默地压了压扬起的嘴角。


    他没有过过正常的平民生活,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沈决有一半时间在饭店,连宝姿刷着外公的信用卡住在那里,金海饭店的总经理几乎等于他的教父,每天上楼送英文绘本、中国神话,上幼稚园记得是一个皮肤黝黑的行李员接送的,他的机车味道很大,位置很小。


    喻游心的家其实不错,在他看来。


    白天沈决在正大念书,七时出门乘电车,八时抵达正大,混进刚刚从口岸奔来气喘吁吁的人流里,两分钟后蒋迦的车子会停在门口,他会抱着自己的课本飞速冲进来,一把在人流里揽住他。


    沈决抬眼,人果然来了,手里还抓着一支电子烟。


    他吸了一口蒋迦递过来的电子烟,“可乐味?”他吐出一个烟圈,“不好抽。”


    “草你别抽的这么正大光明,”蒋迦乱笑着拍他,“女生们在看。”


    “既然胆子小,就不要带进来。”沈决皱了一下眉,就着他的手又吸了一口,可又实在讨厌这个味道,摇着头推开。


    第一堂课是线性代数,三三两两架着厚重眼镜的人在走廊里穿梭,扛着比大部头还可怖的习题在前排坐下,沈决找了个靠后的座位,掸了掸衣服,打开收信箱。


    蒋迦二十条无聊的美女分享,点开其中符合自己审美的一条,看了三秒,略过。


    上周在酒吧热聊了一会儿的艾米丽委婉的关心,问他是不是没钱了,如果没钱可以换她养他,略过。


    来自沈品妍十二条中英夹杂的文字辱骂,略过。


    来自沈品骏长达六十秒的语音辱骂,点开听了两秒,紧皱眉头,回复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拉黑删除。


    没有连宝姿的信息。


    没有喻游心的信息。


    最后一条来自许茉莉。


    你爷爷昨天出院了。


    所以?


    求我,我告诉你。(得意洋洋)


    求你。


    停顿了两秒。


    沈决,你是疯了吗?


    你为什么要求我?


    不是你要求的吗?


    但你从来不是求人的性格啊!


    求你。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你求她求习惯了?沈决?


    根本不是,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求喻游心已经求习惯了。沈决飞快地打字。


    说回正事。


    什么是正事?正事就是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


    没有什么,拜托你说清楚 。


    没有女朋友。


    好吧。(可怜巴巴小羊表情)


    放下心来的许茉莉也回复的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春了,你爷爷已经从icu里出来了,昨天出院,今天说要聚会庆祝他出院,所以我猜,你爸马上要来接你了。


    毕竟你爷爷那么疼你。


    沈决咬着饮料吸管,把手机翻面关机,老师走进来了,哗地将头顶的黑板拉下。


    蒋迦下课问他要不要乘他的车去沈家的本宅,沈决站在林荫道旁瞥了一眼不远处缓缓从车流里驶出的黑色轿车,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你看有人来接我了。”


    他走过去,看见了驾驶座里的紧张的阿忠,不错,居然还升职了,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沈律明那张端方过度的脸。


    “还不快上来。”他不耐地催促道。


    沈决懒洋洋地上车,落座时,看见沈律明正以某种探究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脸庞。


    平心而论,沈决与沈律明长得有五分相似,他的额头、鼻子、嘴唇,都遗传了这个人,饱满的、挺拔的、凉薄的,但连宝姿给了一双多情的眼睛,这让沈决不论是在读教科书还是科学刊物,都像沉迷于花花公子杂志。他比沈游在外面有人气,沈游比他在家里有人气。


    沈游太像沈律明了,又具备比沈律明还要干净的气质。


    沈律明在半分钟后开口了,“你舅舅昨天接受小报采访,说我把你们母子赶出家门,现在你们俩流落街头。”


    “这不是事实吗?”


    “沈决你到底姓沈还是姓连?”


    “我姓王啊。”


    沈律明一副“我怎么会生出这种神经”的表情,抬手压了压眉心,压低声音:“你临走时可是拿走不少钱。”


    “你明知道我妈要的不是这个,”沈决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现在就住在金海饭店,你让阿忠转个弯,去和她道歉,八抬大轿把她带回家。”


    “你妈对小游做了那种事,你还有脸提她?”沈律明的声音略淡了下来,“你要我念给你听吗?她是怎么虐待她的,要不是为了稳定股价,我早就……”


    “你拿捏准了她不会离婚,所以不给她一分钱,”沈决没有耐心听他的自怜自艾,父子情深,“少在这装模作样。”


    “那么恨她,当初就不要出轨,觉得那么对不起沈游,那就管好你的下半身,自己发妻缠绵病榻着急找下家,瞄准十八岁的无知千金,骗她担着小三的名分生小孩,”沈决忍不住笑,“天呐,我怎么没想到我父亲是那么深情的人?”


    “把钱吐出来再站着讲话,狗都知道的道理,你为什么就不清楚呢?”


    “沈决!”


    车厢震动了一下仿佛碰到什么坎坡,沈决瞄见了正抖着手开车的阿忠,收回望向愤怒的、手掌摇摇欲坠的父亲,他和连宝姿相遇那年,他三十二岁,连宝姿十八岁,故他已经不是个年轻人,半百之年,依旧把头发理的整整齐齐,乌黑发亮,下垂的眼角略有疲态时,就拿金钱拱起,紧紧地绷着嘴唇,怒目而视,要让沈决觉得他是有威严,而不是感知到他爱沈决。


    沈决看着他,同时在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心痛的感觉,在这短暂的停顿里,他毫无触动,“你打啊。”


    “你打完我好报警。”


    沈律明第二次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他,眼睛一转,疲软下来,倒在座椅上轻声道:“算了,懒得和你争辩。”


    “你爷爷今天出院,做好你的孝孙,从此爱滚到哪滚到哪。”


    “十万。”


    “你说什么?”


    “给我十万。”三天前,他借了喻游心一张储蓄卡存放自己的工资,他记得单笔限额就是十万。


    “真是掉钱眼里了,”沈律明不敢置信,“那可是你爷爷。”


    沈决拆了一条泡泡糖,塞进嘴里,望着窗外的天色,“那就回到本宅,见了爷爷再说吧。”


    “你是疯了!他刚出院!”


    “阿忠!停车!”


    “阿忠!别听这个疯子讲话!”


    沈决索性起身扑到前排去抢阿忠的方向盘,汽车顿时在上山的公路东倒西歪,阿忠惊恐地发出叫声,“董事长!董事长!”根本抵抗不过年轻人的蛮力。沈决一手别着他的脖颈,一手将方向盘往公路围栏边拉。


    汽车开始东倒西歪,像在大风里乱跑。


    他很有分寸,每次都只挪一点,用余光捕捉后排惶惶的沈律明的表情后,突然用力一推方向盘!


    他扑过来,沈决一把将他推倒在座椅上,将方向盘彻底往栏杆方向拉。


    摆明了不给钱就要一起去死的疯子模样。


    “ok!ok!我把钱给你!”沈律明真没想到他能来这样一套连环招,眼见着就要车毁人亡,气急大喊道“我下车时叫伊森将十万转到你的账上!”


    沈决停下动作,摊开手看向他。


    阿忠哆哆嗦嗦地起身扶正。


    沈律明如蒙新生,大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鼻尖:“从此以后别向我要一分钱。”


    以后?谁能说的准以后?


    沈决听见了,平静地坐回后座上,并挪开了视线,再也没有看他。


    快到本宅时,天已经暗淡下来,呈现像葡萄剖面一样的淡紫色,沈决伸出手划拉了两下窗玻璃上凝成一片一片的水雾,听见沈律明靠在另一头疲惫地喃喃:“可怜的还是我小游。”


    沈决没有说话。


    阿忠打了个弯,轿车拐向山顶,一座米白色的庞然大物赫赫地莅临欣赏他们的汽车,窗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从左到右亮起,逐渐灯火通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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