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你迟到了,”喻游心似乎没有对他的笑领情,冷漠地坐回位置上挑菜,“阿婆说你六点就能到岗送外卖。”
沈决见状也懒得再装下去,把甘蔗一大袋扔到金龛前,也跟着坐下,语气很淡地说了声抱歉。
“不用和我抱歉,阿婆会扣工资。”
“好,”沈决又问,把那尊耶稣像整个怼吃饭的喻游心面前,“这个放哪?我哥要和他睡觉的。”
喻游心被那张被雕塑家随手拧了一下的粗制滥造的巨脸吓得噎了一口,默默地目测这尊神像不超过两百元,质疑的目光再次落到沈决脸上时,他连忙笑道:“我有什么钱,现在,我也被赶出去了。”
他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反而在长久的沉默中,发觉喻游心目光的落点并不在自己的眼睛是否心虚,而在自己脸上的伤口上,虽然这是他在故意下电车时卖惨撕下来的,可现在反而像畏惧被发现似的,微微感到不自在。
“餐边柜抽屉里有红花油。”喻游心在收回目光后,低头很慢地嚼完一口菜,吃到天荒地老后才说。
“谢谢学长。”
“怎么受伤的?”
“赶去电车站时在马路上摔到的。”沈决面不改色地撒谎,并敏锐地把细节给去掉了,只有说谎的人才记得细节。
他找到了红花油,坐回了桌边,对话没有再发生,整张桌子上只有碗筷碰撞,嚼空心菜的声响。没有镜子,沈决对自己的脸也颇不在乎,按照脸上痛觉的方位,随手乱涂着,不一会儿,他脸孔的国域,一切平坦的地方都变得冰冰凉凉,酥酥麻麻。
喻游心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皱了一下眉头,“你是印第安人吗?”
手下意识地抬起,极快地又按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递到他面前,“谢谢。”沈决说,他靠过来拿纸,桌上的灯太暗,手肘擦到桌面时,碰掉了一双筷子,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清脆的两声,在这两声之后,沈决反而不动了,维持着鼻尖距离他的膝头只有两寸的姿势僵在了那里。
片刻后他问道:“学长你抽烟?”
喻游心矢口否认,“不。”他静了静心,想他再不滚开,就一把推开他,“你能不能回你的位置上。”
“你不仅吸烟,”沈决抬起眼,浅棕色的瞳孔在微暗的灯光里跳跃闪烁,“你今天还去了庙里求神拜佛。”
“阿嬷和我讲过真人说他有两个孙子的事,”沈决语眼中一闪而过掌握此事全貌的了然,淡声道,“你的牛仔裤上被某个阿嬷的香点洞了,你不会为了不让我留在这,去里抓真人了吧?”
喻游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低下头,夹出一只浸满碘伏的棉花,用力按在他面颊上的擦伤:“淤青在后颈。”
沈决在被痛觉覆盖的同时,闻到了一股混杂着烟味,很冷的香气,喻游心的面庞近在咫尺,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像刚剥出来的水蛋,又像雪。
他的声音很轻。
“你是怎么做到膝盖,脸,后颈都有擦伤的?沈决。”
“你在大马路上滚了几圈吗?”
“阿婆不会留打架的人在家里,沈决。”
冷漠,高傲,还有一张雅俗共赏的脸,这才是真正的喻游心,他哥哥喜欢的人。不对,不止于沈游,还有很多人喜欢他,沈决眯起眼睛。
可他欣赏不来。
第7章 刺青
他不是歧视,也不是讨厌,高中的老师在生理课上讲过这一课,性向是平等的,但很少有人站出来大喊“我是gay!”被听见会笑死,或者拖进盥洗室里,出来时手臂花花绿绿,像刺青。
gay本身就是人生的刺青。
不过这个刺青比私生子更上的了台面,更容易掩盖,在沈律明家这个顺直的环境当中,很少有人谈及沈游的性向,沈律明反而是在和连宝姿的争吵中,反复提起“私生”这个身份,仿佛小孩是凭空冒出来的。
沈决的刺青比沈游的更大,更刺眼,更像是个丑陋的伤疤。
他不喜欢和聪明的人相处,很少有聪明人不说一些圆滑的像泥鳅一样抓不住,滴水不漏的话,他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不想听,他喜欢简单的事物,像夜市里沾满酱汁的廉价小吃,娱乐厅里的小钢珠游戏机,蒋迦许茉莉,但现在境况不同了,他差一个真正聪明的同盟。
阿嬷的电视开始放八十年代的歌谣,这意味着电视结束了,在中插保健品的广告,沈决合上门,隔绝前厅的喧哗后,捡起那对掉在地上的筷子洗了洗,端着碗再次坐到喻游心的面前,也跟着没完没了地嚼起了空心菜。
“牛肉是发物。”在筷子伸向最后一块冷牛肉时,喻游心忽然出声了,沈决的筷子停了一下,下一秒喻游心以极快地速度夹起它,塞进嘴里。
动作太快,像闪电一样,沈决都来不及反应。
桌子上只剩空心菜和排骨汤了。
沈决抬头,觉得这样的计较倒也好笑,喻游心大约是想他服软。
于是简略地说:“休战吧。”
他从不吃眼前亏。
沈决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个刚从狂欢游行回来的酋长,喻游心咽下牛肉:“怎么休战。”他想听听沈决的想法是真的,这笔遗产他不可能真的留在身边,沈游的父亲有的是手段。
“沈律明不会给你这笔钱的。”沈决果然说,他了解的更详细,“他手下混宫的小弟不少,不怕死的人都在排队。”
父亲信宫,孩子信耶稣,家里还能出同性恋和沈决这个神经病,真是人才济济。喻游心继续低头吃饭,回绝他,“我没有想过拿这笔钱,我惜命。”
“但那是他的遗产,”沈决说,“他不会想给沈律明。”
“他想留给你。”
漂亮的,无法令人拒绝的感情牌,喻游心盯着碗底,用筷子拨了拨上面的米粒,想他一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哥哥的骨灰还放在这,仿佛此刻他们是心意相通的兄弟,都真情实意地为喻游心的人生做打算。
“然后呢?”喻游心问,“你想要什么。”
“我?”沈决拨了拨碗里的米粒,“我要把他抓出来,那位送你日记本的美国的客人。”
“沈游出国前一直被沈律明监视,你是唯一一个和我哥交往并有另类情感的朋友,他因此勃然大怒甚至不惜把沈游送出去,当然他也找了个当地华人看管他,不过在三个月内,这个华人因偷窃罪进去,并查出来是非法移民,做好这些后,沈游除了不能回国,他能在美国自由地交友,玩耍,正常地念大学,读书,当然包括……”沈决看着喻游心的眼睛,嘴唇在片刻内凝固合上,笑笑,“就是这样。”
包括?当轮船、香槟、带着阳光的房子、洋溢着浆果香气的蛋糕、金色的沙滩被隔绝到前半段时,喻游心很容易就想象到下半段里会有的东西,不,是必须有的东西。
过了半晌,他攥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确认自己的面颊毫无波澜,极其坚实,不会崩塌后,以一种平静的口吻问道:“男朋友,美国的?”
房间里有片刻的宁静,沈决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沈律明找私家侦探跟踪他发现的。”
“不知名姓,”他稍微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只记得照片里是红头发。”
喻游心从来没染过头,也很少剪发,头发卷曲地落在脸颊边,耳后,脖颈上,单看头发从来不惹人注目。
沈决也看了一眼他的头发,然后他们很久都没说话。
休战休得莫名其妙。像一支交响曲行进到了轻柔的部分,不知接下来会迎来怎样的高潮,喻游心起身去洗碗,一并把他的碗接过去,沈决把剩下的湿巾抽出来擦桌子,前厅阿嬷结账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你一百二十二,给打折,一百二就好。”“意面里大虾太少?现在不开海,虾价格贵喽!”……他在一张桌子抹到一半时,听见喻游心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哗啦啦的,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动静,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走来走去。
沈决本身就不是喜爱安慰人的性格,也不觉得喻游心需要他的安慰,对于异性恋来说,在感情里人来人往是很常见的事情,他甚至觉得沈游是爱他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像沈律明不爱沈决,就不会给他留下一分钱。
但沈决不是gay,也不是喻游心,有的人不在乎钱,也不在乎爱,他可能只是耿耿于怀只有他记得那一刻的承诺,并履行到了现在。
喻游心把最后一只沥干净的碗放进碗柜里,看见有只光点缀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亮亮的,像个戒指,他想起沈游的手也常期戴着一只戒指,高中的时候常摘下来在手里把玩,有时会穿到喻游心的指节上,白金戒指,一圈碎钻,“比我戴着好看。”沈游笑着说。
喻游心有点恍惚,没看见鞋带散了,左脚踩右脚,被一脚绊倒,像只破布娃娃摔倒在地上。
等沈决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眼中没有痛意,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漠然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处,好像这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沈决搬了把凳子给他,把手里地碘伏和红花油抛给他,别过头:“不用谢我。”
“这本来就是我买的。”人家根本不领情。
……
喻游心坐下挽上裤子,露出比脸,手,还要白的小腿,这近乎于病态,同时也在告知沈决这两年他根本没有运动,甚至离家两里,沈决突然想起下午蒋迦在他撕海报时说的话:“有个梁教授试图强暴他,之后他就退学了。”
在这以后他估计就没有再工作过,享受过正常的人生。
沈决决定以后再对喻游心态度好一点,如果他帮了自己,万一未来自己还是有钱人,那他会把整个正水帅气的攻放在喻游心面前任他挑选,并给他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喻游心抹红花油抹到一半,没有预兆地打断他的沉思:“沈决。”
“你说。”
“你挡到我光了。”
沈决说抱歉,向后退了退,隐进门框的阴影里,然后他听见喻游心再次开口:“那个人,会联系我吧。”
“如果他想要沈游的遗产。”
“会,”沈决说,他在知晓这份日记是喻游心在灵堂里捡到时,就参透了那个人的意图,“他一定很了解你,也提前看过遗嘱,知道你能拿到全部遗产,他借你的手把日记送出,成功了,那继母被赶出去,失败了沈律明知道你伪造日记本……”沈决嗤笑了起来,“你在正水一天,沈律明就能弄死你一天,一石二鸟,他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他在替沈游复仇。”
“我记得你有很多堂弟堂妹。”喻游心沉默了一阵,垂下眼睛。
“他们有点笨,”沈决略微思索,“不太像是他们。”
“那个人应该从美国来。”
“是。”
那他要用什么姿态去面对那个红头发的,在加州迎着日落在海边大道开跑车的男孩的报复?喻游心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只是在南湾有座小小的蓝色小楼,和阿婆一起开糖水铺,相依为命的喻游心而已。
阿婆果然不会允许他们在这里空闲太久,沈决还没有来得再说起什么,她就过来赶人,“我在前面忙得要死!你们却在这里讲话聊天?”她叫道,“快点去送外卖!又是那个女中!小心点!”
说着把一整盒重重的糖水撂在那,又重重地合上门,沈决笑,喊:“阿嬷不要生气!我下学晚了!”
“我才没有生气,叫你阿心哥带你去送外卖,不然晚了!”
沈决蹲下来拾起一包一包被保温袋包好的盒子,仔细看了又看,一张外卖单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这是哪个学校?”
“天主教女中,”喻游心扶着墙走过来,低下头,也帮着一起整理,“那里的小女孩很爱吃冰,我领你去。”
“不用,你伤的严重。”
“手机地图找不到,延误订单罚钱,少自作多情。”
两人蹲在窗边理完这些,沈决自觉地拎起了所有的袋子,喻游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从小楼的侧门走,那里停了一辆小电动车,还有一排尚未到季节成熟的香水柠檬,透着隐约的光线,可以看到掩埋在枝叶底下绿色的果子,散发着微酸的气息。
沈决先骑上了车,拍拍后座示意喻游心坐上来,喻游心在原地停顿了片刻,还是跨上去,电动车启动时,他发觉沈决的大腿往里面收了很多,避开压到他受伤的膝盖,而自己也没有把手搭在他的肩膀,后背上,他知道那里有也有擦伤,两个人互相回避对方身上的淤青,小心翼翼地同乘一辆车上路。
正水的晚风不强烈,拂在脸上甚至有轻柔的错觉,车顺着斜下坡开,路过蜂蜜色的石墙,头顶擦过尖尖的红色屋顶,据说是上世纪的遗迹,比阿婆年纪还要大。手机里的电子地图在尖叫:“向左转,向左转。”
拐进较为窄小的巷子,开了一段,视野又瞬间从昏暗拥挤,变得阔大光明,不远处的下坡顺着围墙探出了两三枝樱花,粉色的花枝映着深蓝色的天际,挡住了后面又尖又硬的橘色洋房。
“你站在宿舍的树下面,等她们放绳子下来。”喻游心叮嘱他,沈决摘下头盔翻身下车。
在确认沈决站好后,他拨通了电话,他看见有一个穿着睡裙的漂亮女孩探出了脑袋,朝他娴熟地挥挥手,绳子不一会儿就从窗台缓缓放落了,沈决把袋子结结实实地绑上去。
绳子在收缩。
一寸,两寸,三寸。
沈决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快步向光亮的地方走来,喻游心点头,放下心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猛地闪过来,直直地追逐着沈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