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二零一五年,五月八号,他又娶了新老婆,uncle在饭桌上很识趣,叫她沈太,让我也开口……”他念道,“无爱,无友,上帝为什么不一并将我和妈咪收了去,人生好残忍,这位沈太来第一天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痛的要落泪,妈咪……”
喻游心哗地将本子合上,感到心在嗓子眼跃动,马上要跳出来了。
这是沈游生前的日记。
他怔愣了半晌,突然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混血大叔愈来愈大,奔跑喘气的声音:“喻先生?喻?他当然在里面,这是个漂亮守时的年轻人,准点来拿走他朋友的骨灰,谢天谢地他一来我就给您打了电话,您能碰到他,他就在这”
大叔淡蓝色的眼珠一闪而过,打开门后退出去了三步,让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进来。
“喻先生,”他开口问道,“您就是喻游心对吗?”
喻游心看了一眼那只方方正正,夹在他腋下的公文包,那里鼓鼓囊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叫喊,推搡,马上要跑出来了。
这是个律师。
果然,他下一句话是:“我来,是向您宣读沈游先生的遗嘱,他将……”
“等一下,”他出声打断了他,“你们还漏了一样遗物。”将本子合上递了过去。
律师惊讶地扬起眉毛,但很快接收了它,随手翻了翻,在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忽地紧紧合上:“我会把这样东西好好保管,喻先生。”
“我今日在哪吒里遇到真人。”阿婆说。
天又在下雨,从北环回南湾,坐的是那列新开的绿色电车,沿途过海时,风雨飘摇,不远处金山海港倒比阳光灿烂时更炫目,高楼的金光像海啸一样向海这头蔓延,简直让人挪不开眼。到家时板鞋湿了,外套湿了,头发湿了,唯有抱在怀里那只小小的骨灰盒不沾雨水,阿婆给他开门,目光捕捉到那盒子,便开始唉声叹气,又忙去擦放着父母骨灰的金龛,腾出一个角落给沈游。
夜里烧水吃紫菜馄饨时,阿婆的情绪已然又高涨起来,她不知是不是为了逗外孙,开始讲她的奇遇:“我只不过是买菜借过,那穿着袍子的人在那么一大群老姐妹里面突然叫住了我,讲阿嬷你站住!问我家里孩子是否最近闷闷不乐,不愿和人交流,郁结于心,又掐指算了一下,讲是房子的问题对吗?吼!真是好准!想到这死电车我就来气,我抓紧时间问他是否有破解之法?他讲,真人下凡上他的童身,只有半个时辰,怕算不出来。”
“我便给了他两百块,让他好好算,真是神了,只两分钟他就算出来了,讲你阿婆我,命里有两个孙子,另一个孙子,不久就到,是天上仙君座下童子下凡,助我们家脱困的!那人讲完,真人就退身了,真是神的不得了!”
真是算准了南湾的婆婆妈妈们过路时要从那间设在公屋间小小的哪吒过去,盯准了捞钱。喻游心没说出口,望着阿婆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也跟着由衷的笑了一下,他拿不准是否此刻要和阿婆讲今天在灵堂发生的事。只能手里搓着馄饨皮,心事重重地思考。
眉毛无意识地也跟着神思落了下来时,律师圆滑的脸,蛇一样的腔调在脑海里浮了出来,他先问他:“您现在对沈游先生,是什么感觉?”
“遗憾。”
“遗憾?”
“遗憾他走得那么早,”喻游心说,“他应该长命百岁。”
“哦?”律师的眉毛又挑了起来,“我以为您会说,还爱他。”
“我们十八岁的时候就分手了,”喻游心平静地回答他,他刻意强调了一下年龄,“我今年二十四岁。”
意思是时间太久远了,他想不起来。
他也说不清楚现在的他对沈游是什么感情,不过在接电话得知他死讯的那一秒,走进灵堂望到他遗像的那一瞬,总是遗憾大过于心痛如绞的,爱情那样猛烈的阵痛好像只是存在于青春期的烦恼。
二十四岁的他的生活疲惫,忙碌,灰暗,前两年还险些被强暴,梁教授的皮带像五指山一样把他压住了,他没办法想起别的东西。
“很遗憾,你们的爱情消失了,”律师听完低声回答道,“但那东西存在过对吗?一定给你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这就够了。”
“好了喻先生,我要给您宣读一下沈游先生的遗嘱,看看他给您留下了什么治愈您的东西。”
“今天沈游的律师跟我宣读了他的遗嘱。”
“哦?就跟电视剧演的一样。”
“嗯。”
“那孩子还了你什么吗?阿婆记得你们读书的时候,你给他什么平安符,水杯,开过光的水果,还有你阿爸留下来的茶叶,那是好茶叶,福建茶,他如果没喝完你可以要回……”
“他给了我他全部的遗产。”
屋子里霎时寂静了,阿婆包馄饨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便不动弹了,不久她开始飞快地包馄饨,头也不抬,没事人一般回答他,“这个钱,我们不能拿,要来也捐出去。”
“我知道,”喻游心也跟着包了一个,轻声说,“阿爸阿妈也不会要这份钱的,对吗?”
喻游心看见阿婆用眼睛表达了赞同,但还未开口说话,那已被挡板盖的严严实实,标明“今日不营业”的大门,突然发出一阵接一阵捶打擂在铁皮上的巨响,使卷门猛烈颤抖了起来。
阿婆立刻刻意岔开话题,起身叫道:“这天气还吃冷食砸门也不怕坏肚子!不识字吗?今朝不营业!”
那门依旧砸个不停,像没听见。
喻游心说,我去看看。走到正门口,拉铁皮门,摸钥匙,蹲下开门,他的手指扣住卷帘门的底部,将卷帘拉起,唰的一声弹到门框的同时,他看到了一双标致的丹凤眼,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湿漉漉地泡在阴阴冷冷的雨幕里。
这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个子比他要高,肩膀亦比他宽,只是站在那,倒影就完完全全将他包裹住了,喻游心不由得呼吸一滞,向后退了两步。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但他并没有那样的记忆。
“嫂子,”沈决走近一步,地上的黑影再次罩住了他,“你能让我进来吗?”
第3章 沈决
司机开车出来时,沈决正立在公交车站边抛溜溜球,裤子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是闭着眼睛猜都知道是许茉莉发来的消息,蒋迦昨天靠在他耳边说,她又把校服裙改短了一寸,现在穿在身上像拉拉队服,又被叫家长了。
他母亲连宝姿不喜欢许茉莉,说这是妖怪成精了!并禁止沈决和她来往,不过沈决很少听她话。不对,是他不听任何人的话,不论是父母还是老师。
联考后成绩出来了,他舅舅打来电话说问他有无填正大金融,不能总是把东西白白拱手让给别人,南宝那么大一份家业,你不读金融以后拿什么继承?他父亲沈律明对比之下倒显得很开明,说读你喜欢的就行,心不稳不要学金融。连宝姿一向听他话,和沈决说,既然爸爸不喜欢,就不要念商科,沈决听着觉得好笑,最终去了生物信息面试。
面试的老师很亲切,最后一个问题,是问对未来的大学生活有什么展望?
沈决想了想,问道:“四年都有解剖课吗?”
老师定了一下,道:“学了生物都是要泡实验室的。”
沈决安心了,笑着起身道谢。
念大学前的家长会,他父母永远是缺席的,老师拿着成绩单找连宝姿时,连宝姿正在忙着给丈夫煲热汤,她凌晨五点起来炖鸽子,熬的眼睛都要缝上了,就为了端出一锅靓汤好慰藉她从欧洲出差回来,天一样,巨人一样的丈夫。
女老师坐立不安地把沈决的成绩单推出,后手立刻弹回了袖子:“化学、数学、生物甚至于地理都不错,哲学上竟然能一窍不通,英文作文和国文作文写的那么流利,前面的常识题竟然全部空着……”
“这样啊,”连宝姿回答道,“那就随他去吧。”
接着客客气气地问女老师什么时候走,她要给老公去送汤。
沈决听蒋迦讲这个八卦时并不意外,因为这就是连宝姿能做出来的事情,她的爱情像火焰一样燃烧着,谁都不要靠近,来了就要被灼伤,不过她的燃烧没人能看见,他父亲沈律明也不领情。
沈决是一夜情的产物。
司机在雨势变大前抵达了公交车站,他跳进车后座,闻到了类似果香的什么气息,司机阿忠问他今天过得怎样?拧开新闻新闻广播,女声悄悄从空调的缝隙里溜了出来,徜徉在整个车厢里。
沈决在股价与天气的间隙里,滑开手机,来自许茉莉的三十二条信息。
「所以,你为什么昨天要去那家酒吧?」
「沈决,你必须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她有什么好?那个那个艾米丽。」
「你喜欢她吗?哦,你喜欢她。
「你喜欢她?!」
「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附上一张自己鼓着脸,化着精致的素颜妆的嘟嘴自拍。
他大致地扫了一眼从上到下的信息,说是发来三十二条,其实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这意味他只需要回复一条。
过了三秒,聊天框里第一次弹出绿色的消息。
「八字不合,好好学习。」
对面很久都在沉默,弹个不停的聊天框被水凝住了一般不动弹,沈决知道这是起效了,关上手机欣赏窗外的雨景,雨下得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车子转而上山时,他看见了沈律明的车子在下山,两辆车擦肩而过,里面坐着沈游的律师,他并没有看他,司机反而在下坡加快了速度。
最近因为他,连宝姿和沈律明一碰上就吵架,那是沈律明前妻家的律师,全权处理他已故兄长沈游的身后事,包括遗产。沈游名下有十几套正水、美国、东京的房产,百分之三的南宝物产的股份,还有他母亲那继承来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基金股票,数量可观,他舅舅家来闹过,想要带走一部分,却被沈游的律师拦住了。
他将全部遗产留给了他被沈律明拆散的初恋,一个姓喻的名不见经传的男生。
连宝姿在和她闺蜜煲电话粥时,一切都说得很淡漠,提到姓喻的情绪略波动了起来,倒不是为了钱,只是眼底有艳羡:“到底比他爸有良心。”
沉湎在爱情里的母亲,一夜情后提起裤子拍拍走人的父亲,比起这两个人,在海钓中死去的沈游更像是这家里唯一的正常人,他以全a的成绩从北环高中毕业,沈律明爱他爱到恨不得将他挂在自己的车钥匙上,冷的热的咸的淡的都喂到他嘴边,对沈决这个二胎关心甚少,不过沈游对他倒不差,他念高中时住在南宝广场顶上的套房,不常在家中碰面,不过见到沈决时,总是面上含笑的,刚开口客套地问一问他的学习情况就被沈律明一把拽走:“你同她的小孩说什么话!”男人不耐道。
后来蒋迦第一次和他翘课出去玩,开玩笑似的问道:“沈大王知道你跟我走了,会不会抓住把我杀了埋尸荒野?”
沈决翻着杂志头也未抬:“你放心,就算我半夜三更在正水市中心跳钢管舞,同时宣布我是个变性人,还是个双性恋,在他面前和男人亲,女人亲,和人妖热吻,他的手指都不会动半分。”
但沈游不一样,他是同性恋,沈律明的天就塌下来了。
左脚踏进家门,右耳就听见父母在争吵,沈决提着书包,倚在大门门框边,聆听从楼梯上撒下来的细碎片段,多的是连宝姿的气音,尖叫声,沈律明一向讲话声音很轻,他以为那是教养。
司机阿忠站在他身侧,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满脸踌躇。
沈决刷了会儿手机,发现楼上没有休战的意思,问道:“你觉得他们这次吵完,多久会和好?”
“夫妻没有隔夜仇。”
“难说,”沈决笑了笑,“他们中间可横了两条人命。”
沈律明的前妻住进墓园没两年,他和连宝姿结婚了,那年沈决上小学,电视剧里管这个叫妾室扶正。
现在沈游也没了。
一刻钟后,她像一只被割伤的翠鸟,急速地合拢翅膀,从楼梯上俯冲下来。快到不过在眨眼之间,沈决看见了连宝姿眼眶红肿的脸,她吸着鼻子,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搂宽大的羊毛披肩,望见了他,强装镇定,语速很快地说,“收拾你的东西,我们现在回外祖家。”
“外公已经死了。”
“那这里也不能待下去!”
“给我一个理由。”
“不需要理由,你是我的小孩。”
“你确定他们会让你拿回外公那份遗产?”
“他们不给我是他们的事!”连宝姿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眼眶里的泪水滑落的速度,她不看他的脸,轻声说道,“听着,你爸亲口说一分钱都不会再给我们母子,我们不走也得走,你想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我没意见。”
沈决不响,伸手正了正别在母亲凌乱鬓发间的那根玉簪,才说:“那你去吧,妈。”
连宝姿睁大眼睛。
沈决把书包扔在地上,母亲不在这他就没这些顾忌,一楼的地面总是那样细滑,因他的母亲有一双有洁癖的眼睛,法式的沙发、雪白的墙面,古董螺钿屏风像蛇一样展开,衬着放在柳柜上的琉璃瓶。每一个地方都因为连宝姿的打理而一尘不染。
沈决有时候会很困惑,那么喜欢白色的连宝姿怎么会爱上他的父亲。
他看见了沈律明躺倒在二楼的贵妃榻上,像只摔不坏的胖肚子花瓶一样躺在那,大喘着气。他们俩吵架时没关窗,雨水扑到了他的头发胡子上,像海藻一般腻腻地蜿蜒在头顶,面颊。他路过了他,径直走进了连宝姿的衣帽间。
沈决拖出了一只最大的行李箱,把七层包柜里那些最闪亮、最值钱的东西拽下来塞进箱子里,顺手扯开她呈放珠宝的玻璃柜,往行李箱里倒叮叮当当的钻石,在确认这只箱子塞不下后,沈决大力合上它出门,男人仍然躺在贵妃榻上低低地沉吟,在儿子路过时,突然捂住自己被女人抓花的脸。
沈决看了他一眼,想如果现在沈律明处于晕厥状态,他肯定会上去踹他一脚。
沈决提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将它扔进后备箱,关上厢门,拍拍车尾灯,叫:“陈叔,将我妈咪送去金海饭店,领她去那间顶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