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心翎
    方才他还念叨过的东海小殿下就站在廊外几步远的地方。对方似有些局促地琢磨了一会两手放置的位置,发现无论怎样都要因那对铐环显出不体面姿态之后,登时恨恨向背靠廊柱、怔怔看着他的骆仙君瞪视过来。


    陶决宁看着他手腕上那对装饰,眼神晦暗:“二位私下的关系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这哪里是光荣的事情。邢安宥自知晓他指的什么,没好气道:“看什么看?给我忘掉。”


    陶决宁冷哼出声,正待出言,忽而脑后受到一记重击,他痛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骆渊尤嫌不解气,上腿猛踹他两脚:“操了你个神经病,疯病犯了也敢跑我眼前来发!老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哪门子用得着你来保我?!”


    沙包抱头缩在地面,闷声挨打,倒不再口出狂言。


    可就算这样骆渊也不解气啊!从前就当瞎了眼从月仙手底给陶决宁说过话,重活一世本已懒得把这桃花妖记挂心里,结果对方倒好,竟敢跑来他眼前提及旧日情谊?


    若非时机不巧他铁定给陶决宁踹个半死,这会他是自己先踹没劲儿了,低骂两句重重靠回廊柱,身子发软直往下滑。他匀着呼吸,仰头眺望天际圆月。月过中天,离日出尚早。


    “啧。”他随手抹了把额角冷汗,心里烦得很,转眼瞥向廊下,他的灵宠就那么默不作声观望完了他揍人全程,左手捧右手手腕不怎么自然的姿势,冷眼看着他。


    摆明了对他还是一肚子怨气。骆渊挺有自知之明的,扶着柱子勉强站直,不耽误他挑衅对灵宠勾了勾手指,假做声势:“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你主子找个屋歇歇?”


    “扶你?”邢安宥神色漠然,“你现在这样,还想命令谁。”


    地上的陶决宁撑着地坐起,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骆渊低着眼,一脚把他踹趴回去:“我怎么了我?不命令你,我求你?自家灵宠使唤不得,我是养了个龙还是养了个祖宗?”


    “为什么不许我来?”陶决宁躺在地面恼恨地看他,“我也可以,扶你!我早说你做错了,那个龙不能当你的……啊!”


    骆渊又对他胸口给了一脚。一人一龙异口同声的:“闭嘴!”“闭嘴吧你!”


    “这儿就他妈没一个正常的!”骆渊重重拍了把额头。


    要怪就怪邢安宥十头驴拽不动的犟脾气,连陶决宁都能质疑他眼光。天杀的这灵宠养得本来就够憋屈了,气得他因方才灵宠赶到帮他逼退陶决宁时,心头一点风起涟漪般触动也消失无影无踪。


    他一抬手指着廉权殿外,怒视灵宠道:“这不听那不做你来给我添堵的?现在就滚回去!”


    “你想我回我还偏不回了。”邢安宥寒着脸,两步迈上长廊,二话不说拽起他手臂往廊深处拖。


    骆渊挣脱不得,破口大骂:“我说你有病吧?!”


    “你更有病,”灵宠睨他,毫不示弱反击,“你自找的。”


    直到回首再望不见陶决宁的影子,骆渊被灵宠拖着拐进最近一扇门内,这混球也没仔细拉着他,进屋走几步就把他甩开了去。


    “啊我操你祖宗!”骆渊一肚子火气没地儿发,脚下一个没站稳,扶着个像是博古架的玩意儿就近在地上跌坐下去。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满眼凶狠瞪着灵宠:“让你回你不回,就为了看我一晚上笑话?你至于?过了今夜我搞死你啊!”


    邢安宥晃了晃腕上的链子,眼神冰冷:“你跟搞死我差不多了。我怕什么?”


    骆渊咬牙切齿看着灵宠,这时候听见许久不曾听到的,独属他自己的发自脑海中的声音。


    他的鬼魂魄啧了一声,语气阴狠:“我讨厌他。”


    呵呵。骆渊心说那巧了,难得共识,我更是讨厌死他了。


    他可不管灵宠赶来帮了自己一手,死要面子的破脾性上来了,更觉得不能在灵宠面前展露疲态与脆弱,又不肯拉下脸如从前利用灵宠的纯阳体质,于是抬抬下巴指使灵宠:“去,门边上待着少得意,主子可不是非靠着你才过得去这一晚。”


    “怎么,你怕我过去?”邢安宥居高临下俯视他,“不回家也是怕见我?”


    “什……”骆渊喉头一哽,被戳破心事有了一瞬无地自容,但也只是瞬间他便坐直了身子虚张声势起来,“怕?你主子这辈子就没跟怕字沾过边儿,也不瞧瞧是谁还栓着个链子连打架都施展不开手脚?够胆你就过来啊,我倒要你见识见识,是谁怕谁谁吃谁的亏!”


    “哦。”灵宠像是受他激将,向他迈开了一步。


    骆渊抱起手:“对,主动些好啊,就这样老老实实给我过来,欲潮期不是还没过么殿下?到主子身前来给主子好好爽一爽。”


    说罢就支着腿仰着脸,摆着悠然自得的做派,等着看灵宠进退两难的好笑模样。反正只要他言辞轻佻一些,灵宠自会被激怒,而后愤愤甩手离去也是常态。


    但这次却一反常态。灵宠的表情只是细微变化了一下,继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缩短彼此之间本就不长的距离,最后在他面前蹲下,盈着一汪清亮月光显出琥珀色泽的眼眸沉静看着他:“然后?还有什么招?”


    第26章 “想走,跟我说对不起。”


    邢安宥安静观察骆仙君精彩纷呈的脸色。


    他头一次意识到,这个时候的骆仙君他的强势与沉稳全都是表象,只要敢揭开他伪装的面具皮囊,就会发现他也不是表现的那样强大与无所不能。


    换言之,月圆夜,一个报复反击骆仙君的绝佳机会。


    邢安宥盯着他看了片刻:“为什么送蔷薇给我?”


    “?”骆渊指甲抓抠两下地面,有点发懵地回视他,“呵呵,给你送葬啊混账……”


    “是吗?”邢安宥无声扯了扯唇,眼神意味不明看他,“不是我要的答案,我不听你的。”


    “什么意思?”骆渊动了动身子,无法自控感到原本麻木发寒的身体,因为灵宠的接近变得松懈而温暖。血液如解冻后的溪水在血管里潺潺流动,生命之火在体内恣意燃烧,活着的感觉。


    求生本能让他呼吸加快,手心撑着地面迫切倾过上身,想要从灵宠身上更多抓住这种感觉。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却让灵宠登时僵住身形。邢安宥呼吸微微屏住,一时之间竟然一动不动与他保持这样的距离。


    “你好暖和……”骆渊下意识的,感慨着喃喃地说。


    面颊刷地热烫起来,邢安宥睫毛簌簌颤动,顿了顿,目光下移,沿着近在咫尺处骆仙君英挺的眉,饱受魂体折磨而难得显露迷蒙无措的眼,继而是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片微微抿起,在月色下浮出樱色的唇。骆仙君素来苍白的面上唯一称得上明艳的色泽。


    是不是那夜骆仙君与他玩笑戏弄时,将将碰触,却终究没有落下来的吻,只要再进一步,那种无形的界限也会被破除?


    他回避着别开了脸,低声说:“仙君就是这样要我怕,要我吃亏的?”


    “我……”骆渊适时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子,手抬了一下,又在堪堪触及灵宠之前骤然收住。


    灵宠却单膝跪地,把手肘撑在膝头向他微微倾身过来,注视着他:“像你对待我那样。不想我接近对吗,我再向你接近一点,你也会受不了,对吗?”


    “对、对什么对?”骆渊眼神很凶,欲盖弥彰一把扯住他衣领,“你既非要不识好歹,就别怪我没给你留退路了!”


    邢安宥不得不单手撑地维持身体平衡,被锁链限制的另一手无法自如放置,垂下去按在骆仙君欲要收回的小腿,抬眼看向他:“后路,是谁给谁的后路?煎熬半夜受不住还是回归原点求助我,这就是骆仙君的本事。后路,好生厉害,又何必自讨苦吃。”


    骆渊拽着他的手攥紧,气愤不已:“你挑衅我?”


    “又怎样?”邢安宥反问,“像以前那样玩我?用你引以为傲目空一切的高位者姿态?别在乎,你本就不过如此。”


    骆仙君眉尖一抽,果然不再出声,隔了半晌,沉默松开拽着灵宠的手,垂着眼睛恨恨咬牙的样子,指定是在谋划今夜之后如何惩治灵宠才叫他舒心。


    但没什么好畏惧。


    邢安宥低眸看他。对他弱点的了解和一点刺激就能轻易把他拿捏。诡异的,少见的,邢安宥觉得自己的情绪起伏剧烈波动起来,那是一种报复成功的爽快和兴奋。


    好像知道怎样才是最令龙满意的、报复骆仙君的方法了。这促使他更添一把火,鬼使神差,也像骆仙君曾对待他、一个宠物那样,他伸手,动作很生疏,摸了摸骆仙君的头发。


    骆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愕然睁圆了双眼:“你干什么?!”


    “仙君教得好。”邢安宥语气淡淡,透过月色仔细看他表情,“你看待我,像一个为欲潮期难以自控的兽类,正如现在我看待你,自尊被碾压的滋味是不是很不错?”


    “不错你妈……”骆渊低骂,用力甩头晃掉灵宠的手,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他忍不了,也不管当下状态不甚乐观,撑着地面半支起身子,扑上去就要痛扁灵宠一顿!


    难得邢安宥没有阻拦,任由他按着自己胸口一并向后摔倒在地,只在他从自己身上爬起欲要找回主场的时候,突然伸手握住他腰侧,一个奋力推着他瞬间与自己完成位置对调。


    骆渊被掀倒在地,两腿踢踹着还要扒拉灵宠的手臂揍龙。邢安宥蹙了蹙眉,无法理解他在这时候依旧保有的活力,很费力才捉着他两只手腕压在他胸口按住:“听我说两句再动?”


    “不听!滚下去!!”骆渊怒极吼他。


    邢安宥无动于衷看他,感到他还要挣扎的意图,攒着他两只腕子用单手死死压住,空出的另一手从下方空隙交叉过去,以中间铁链缠住他两只手腕,自顾自说下去:“来之前我告诉二苟,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我没回去,就把骆仙君失踪的事情散播出去,求助其他仙神。”


    掌下按着的肌肉骤然紧绷起来。邢安宥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到时候你想怎么解释你的鬼魂魄和现在的样子,跟也许整个天界的神仙?”


    “不可能,你绝不会那么做。”骆渊恶狠狠的,“你巴不得我从你眼前消失再也回不来。”


    邢安宥话头顿了下:“为什么觉得我想你消失?”


    骆仙君却不答了,只是继续狠狠地瞪他。


    邢安宥垂眼看他一会:“随你怎么想,再等等就是了。”


    “……等多久?”


    “一个时辰,骆仙君觉得够不够?”


    “你少来!”骆渊想要挺起上身,手指徒劳地抓握着,“你把手放开,现在带我回去!”


    邢安宥冷着眼:“急了?”


    “不然怎样!你真要害我?!”骆渊不得不承认,可能存在的危机当头,心理压力倾倒下来使他惶然。


    这辈子没栽在诛邪境,没被陶决宁等人陷害,更未与鬼道产生纠葛,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早于前世太多时间,把重来的性命毁在还受他压迫之中的灵宠手里!两世加一块今夜也是他头一次因鬼魂魄在邢安宥手底吃瘪,早知如此何必贪图颜面回避与对方相见,一早就应该把邢安宥拴床上一动不能动任他索取!!


    可惜没有早知。


    他力竭躺倒回去,无神望向上方。灵宠始终只是安静而平淡地盯着他,骑坐在他身上按着他双手,身体相贴极近,那一点的变化就感知得尤为真切。


    他难耐扭动了下腰部想要逃脱。现在,秘密可能提前暴露人前的惶恐,竟然让骆渊动摇,他开始后悔在刚进门时对灵宠欲潮期的调侃。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刻意激怒灵宠,现在他或许不会被这样羞辱。


    “想回家?”这时候,灵宠俯首下来,轻声问他。


    骆渊艰涩眨动了两下眼皮:“想……”


    “想的话,”邢安宥略作思量,“跟我说对不起。”


    “?滚啊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邢安宥不紧不慢道,“在最早的时候,辜负我对你的信任结契是理所应当?还是你的欺骗和强迫利用是我罪有应得?”


    骆渊喉头一哽。他这人只是混,不是一点道德基准都没,否则前世就不会因怜惜愧疚解除邢安宥的契约。这种话平素出于玩笑或真心说说,他未必会介意。但独独不能在他被灵宠压着以如此不堪的姿态说出口,因为那像是向对方彻底屈服的象征。


    他硬着头皮道:“不说!主子想怎么你天经地义,你管得着我。”


    “是么?”灵宠一副不出意外的样子,皎洁月光清晰照见对方眼里的嘲讽,“你自己选的。”


    骆渊恍然:“我不说你就不肯让我走?!”


    邢安宥却静默着,看似闲散打量向这间屋内的摆设布局,不再与他相答。


    时间一分一秒走。有多久?


    寂静与昏暗,魂体内翻涌的不适,受限于龙的处境,它们无形深化了骆渊心中对未知的猜测与焦虑惶恐。前世的记忆使他应激戒备,邢安宥这个心冷手黑的混球若恨极了他,大抵真做得出在月圆夜算计他,害他半鬼身暴露的事情。


    那种从魂体深处蔓延出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慢慢探出食指指尖,颤颤巍巍,沿着那段锁链,摸索着,够到了灵宠的手腕。他低声唤灵宠的名字:“邢安宥……”


    灵宠没有立刻于他回应。直到他耐不住又一次拉扯锁链,连声唤了几次殿下小殿下,灵宠才转过视线,给了他一个,在他的视野和认知里,像是垂怜又像讽刺的一眼。


    做坏事要道歉才能取得原谅。


    这才是天经地义。


    月沉日升,又一个白昼降临。


    灿金日光越过窗棂,些许照进床褥。骆渊披着张毛毯子,坐在床边捧只瓷碗,小口抿着二苟送来的热红枣姜茶,方觉得身体由内而外缓缓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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