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心翎
    上天庭环境清幽,加之仙府位置算得偏僻,入夜几乎听不到闲杂的人声动静。


    邢安宥靠坐墙边,单手揪下手边粉青釉瓷瓶中装着的蔷薇残瓣。


    两日前他被关来的当夜,二苟把瓷瓶和里面的蔷薇一并送来,时至今日花朵已经开得有些萎靡。


    花朵凋零,里面寄居的花灵也要流逝生命。这两日它们在他耳边不间断叨叨骆仙君辣手摧花的“罪行”,勉强够他解闷。


    骆仙君显然下了狠心,罚他罚到底,害他一天到晚除了睡,被迫欣赏满屋子灵宝玉器,运转一番身体里凝滞的灵力都算有趣,其他基本无事可做。


    他放下瓷瓶,闭眼靠墙坐着。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和骆仙君的冷战对峙,谁先低头,谁就是输家。


    很幼稚,但他不要输。


    模糊觉出困意的时候,隐约听见门被轻敲的声音。


    半睡半醒间他猛然抬了头,带动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敲门声顿了顿,继而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二苟手持一盏烛台,臂弯间挂着一张对折叠好的毯子走进屋内。


    小孩儿素来脾气温和,瞧见他被铐着不曾表露怪异神色。邢安宥却还是垂睫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对铐环,沉默望向房梁无话能说出口。


    二苟很快绕着满屋子宝贝走近前,蹲下把毯子铺展开:“雨停夜里凉了些,这毯子您拿去用吧,莫要着凉害了毛病。”


    这话说得委婉。邢安宥静默垂首看着。现今他没有足够灵力护体,小孩儿没点破,做法是体贴入微。


    顺着想到害他这般处境的罪魁祸首,他语气有些生硬:“拿给我,骆仙君不会介意?”


    二苟笑说:“仙君没有那么刻薄啦。”


    “哦,没有。”邢安宥冷笑了声。真不刻薄,他就不会戴个拘束手铐在这儿坐着。


    二苟耐心相劝:“您别跟仙君生气嘛,凡是能拿给你的东西,肯定都有仙君默许,否则我也不敢拿过来的。”


    邢安宥目光落在那瓶原是该骆仙君亲手送他的蔷薇,低道:“我才不稀罕他的。”


    二苟也没办法:“您跟仙君吵架,真是因为逛窑子被抓到了吗?”


    “……谁告诉你的?”


    二苟连连摆手:“仙君就是猜猜,我不确定的。”


    “……”他本就稀烂的名声。


    “没有的事。”邢安宥心情复杂扶住额头,“忘记吧。”


    “那好吧。”二苟扶着膝盖站起身。


    从窗子泄入屋内满地清辉,他顺着望了眼窗外:“话说回来,今夜月亮好圆啊。会不会仙君的那个时候要到了……”


    临近廉权殿,人还未至,先闻到芬芳的蔷薇花香。


    雨后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骆渊感到身体冰冷,像浸在冰水泡僵了骨肉,捞出来再被夜风裹挟。


    那种刻骨的冰寒,逐渐从指尖流失的温度,让他轻易联想到死亡与不幸。意识朦胧间,他好像回到前世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刹。


    他站在诛邪境封印被撕裂后形成的硕大缺口,从中传来的无形而强烈的吸摄力,让不知何时失去束缚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背后是紧密拥簇他的众鬼亡灵,身前是前来讨伐惩治他的诸天神佛,而他处于风暴中心,不可进亦不可退。


    远处传来如洪钟声响,有人宣读他的罪孽,有人为他吟诵安魂的经文,随他坠落,闹剧的开始与落幕将被代表,所有人将共同见证一场神陨。


    他有平淡接受这一切吗?忘记了。


    只记得最后那道索命雷霆劈落的时候,恍惚中,他看见死白的电光之后向他扑来后伸过来的一只手。


    会是谁的?却已经看不清也记不清楚了。


    ……


    殿前浮动两点灯火微光。


    这个时候,按惯例只有守夜的轮值仙官还留在殿内。


    骆渊穿过蔷薇花丛近前。


    殿前的阶上走下三四道人影。


    “陶仙君算学很有一手啊,若非你帮忙,这账我们少数也得再来一整日功夫才能算清楚。”


    陶决宁:“在月仙岛类似的活计我做过不少,熟能生巧罢了。”


    仙官:“哎,总归是麻烦你帮我们做账……说起来,你是来找骆仙君的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许多时间,骆仙君人也没等回来。”


    “不碍事的,”陶决宁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改日我再来寻他也是一样的。”


    “这样,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嗯……”陶决宁微蹙眉心,似要推辞,这时余光却扫见蔷薇花丛间一道熟悉身影。他定神辨识片刻,眼睛微微睁大:“骆,骆仙君。”


    骆渊闻声稍抬了点头,看清来人那一瞬,苍白面上划过一抹讶异。


    陶决宁已跳下台阶,走至骆渊身前欢快道:“这么晚你还来廉权殿,是有事情要办……咦,”他疑惑看了看骆渊糟糕的脸色,“你怎么了吗骆仙君,身体不舒服?”


    几个仙官也随后赶来,看了看他的样子也觉奇怪:“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骆渊张了张口。


    意料之外,万一他无意在几个仙官面前暴露了半鬼身份……前世的一幕幕和结局重现在眼前,他狠狠捏了把手心,摇了摇头向前走去:“没,你们不用管我,我是有东西忘记……哎我去!”


    忽觉脚下一个趔趄,虚脱无力的感觉,他能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变差,走出的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有人忙捞了把他:“骆仙君是喝醉了吧?”


    有仙官笑着接话:“兴许是吧,也不是头一回,喝迷糊就摸不着回去的路。也不知今夜是哪几个家伙随骆仙君喝的酒,怎也不知把他好好送回去呢?”


    “交给我来吧,”陶决宁上前挤进人堆里,“你们也忙了许久,我本就是来找骆仙君的,先送他往廉权殿内歇息一会,我自会带他回去。”


    “月圆夜,他的鬼魂魄?”邢安宥皱了皱眉望向窗外,“他人呢?”


    “没回来。”二苟摇头,“很奇怪啊,仙君这时候还没回来,以前从来不会的。”


    邢安宥看着天际那轮圆月,没说话。


    那个路痴,骆仙君,或许根本走不回来。于是备受鬼魂魄侵扰,只能一个人无助在外面备受煎熬……又怎样。最初骆仙君没有灵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不爱回就不回,”邢安宥继续看着窗外,神色淡淡,“摸不回路就去睡大街,谁要管他的事。”


    “唔……”二苟失望从喉间呜噜一声,左右与这个冷漠的龙无话可谈,原地站了片刻,弯身要从他身侧抱起瓷瓶给蔷薇换水。


    刚要触及,锁链铛啷相撞的声音响起,白皙修长的食指按在瓷瓶瓶口。


    二苟顿住动作,诧异抬眼。被拘束法器铐着的灵宠本就不显狼狈邋遢,笼罩在月色下的面庞更为洁净漂亮,只不过看也没向他看过来,像是随口一问:“他以前从来不会?”


    “啊?”二苟略作反应,“仙君他收灵宠后从不晚归。”


    “……”


    邢安宥静默不言,指尖轻轻敲点瓷瓶口,腕间垂落的锁链轻微晃动。瓶中花朵亦无风自动,一下一下,碰触着他的指尖。


    ……通灵术?


    似是过了半晌,二苟捺不住询问:“您有什么头绪嘛?”


    “头绪?”邢安宥轻呵,“你觉得,他会去哪里呢?”


    “可能有几个地方?”二苟踟躇着,“上天庭的话,多半是廉权殿。但仙君偶尔也会去中下天庭,那边能去的地方就很宽泛了,您是想……?”


    “不用猜我的想法,”邢安宥低眸以指尖卷起蔷薇花瓣,“你答我一个问题,骆仙君做什么要给我这些蔷薇?如实回答我,也许会决定我的选择。”


    第25章 你还有什么招?


    雨后空气淡化了廉权殿内的香火味道,主殿内常年供奉廉权仙尊神像,夜夜灯火通明。暖黄微光一级一级铺洒下来,两侧走廊连接殿内仙神平时务公的偏殿,这时候里头已没了人,打眼望去差不多漆黑一片。


    骆渊以为陶决宁会就这般带他前往主殿内,缓了缓身体不适,硬要抽出手:“真不用,这点路我走得了,你该回回吧。”


    陶决宁脚步一顿,却拉住他上了右侧走廊:“你都不问我为何在这里吗?”


    骆渊蹙了蹙眉,不是很想在月圆这种时候与他继续纠缠。


    先前与邢安宥在灵衣阁偶遇陶决宁,他并未与对方明说回避陶决宁的缘由。


    实际上,前世为诛邪境一事,他被有心之人编排陷害的时候,陶决宁亦在其中起到不小推力,更因其打的是骆仙君友人的旗号,证词出口,信任者无数。


    时至今日,哪怕重活一世,他仍不太理解陶决宁对他没有缘由的仇怨。


    硬要说便是两世以来,陶决宁皆对他收邢安宥做灵宠一事表露不满。


    但只是因此就对他实施报复?还是有哪里很奇怪,总而言之,这位陶仙君他是真不想沾边儿。半鬼身的事情,更是绝不能让其发觉。


    思及此,骆渊作出严厉口吻唬他:“你要说自然说了,何必等我去问。若无他事,我无心奉陪,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无心奉陪四字都说出口,若是个有眼色的自不会继续纠缠,说罢他自己要往廊下走。


    陶决宁却抢先堵在廊阶前,与他质问:“为何收了东海的小殿下做灵宠之后,你对我就是这般态度?”


    废话,那是因为收了邢安宥那个混球之后老子刚好活回来二遍。


    骆渊心中暗骂,本就为灵宠憋着一肚子火,被这么个没眼色的一缠,不咋和气的脾气也炸了:“不是你什么毛病?我明摆着告诉你不想聊了你是听不懂怎么着?我怎么对你了?我爱怎样我乐意,你管得着我?”


    “说话真过分啊……”陶决宁直勾勾看着他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的脸色,更上前一步,“不过现在,你真的不要紧吗骆仙君?”


    “你看样子不太好,”陶决宁轻声问,“你先睡一下,我带你回月仙岛上歇一歇,怎么样?”


    “你是真听不懂人话?我睡你大爷啊?!”骆渊警惕骤升,抬手就要对他面门来上一拳,面前人反应不及,竟受了他这一拳连连后退两三步。


    只不过揍这一下,已是他本就虚脱无力的身体极限。他气喘着扶了把最近的廊柱,陶决宁见状突然反扼住他的手腕,推着他狠狠按在偏殿墙上。


    “我不会害你的,”陶决宁语速急快道,“我真的是为你好,骆仙君,你要相信我啊。怎能因一个半途插足的灵宠,就影响了你我之间交情?你不该这样对我,你好好想一想,这是不对的吧?是不是?你说啊!”


    “我可去你的,你神经病吧?!”骆渊瞪视着他,奋力挣开他手欲要跑路,没跑两步忽觉肩头一沉,身后人一把拽住了他,回头就对上陶决宁那张惶然的脸。


    “我们是友人不对吗?骆仙君,我要你给我答复,否则我必不会放你离开。你随我走吧,别再去见东海的小殿下。你听我的,我一定保你……”


    “保什么?”一道冷沉声线从不远处传来。


    继而嗖地一声破空声响。陶决宁眼神微动,听声猛地向侧方跃出躲闪,几乎于此同时,一只青绿色瓷瓶擦着他手臂飞去,咔嚓一阵清脆碎响,砸在墙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面色阴翳移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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