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阿卡菠糖
从酒店回来边楠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之后两天安娜没有再来敲门,两人在各自的房间里用餐,气氛就这样不冷不热地一直僵持着。
边楠最近原本每餐就吃得很少,而随着所有人心照不宣某个时间截点的临近,似乎一夕之间突然丧失了食欲。
并不是故意不吃东西,可这具身体好像对睡眠与饮食产生了天然的排异反应。
边楠大口啃食面包强迫自己摄入能量,食物在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下一秒就冲向厕所扒着马桶通通吐了出来。
安娜端着餐盘进来时,边楠正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休息。
背对着自己的身躯薄得像一片纸,安娜站在那儿静静望了他片刻,在床边坐下叹了声气。
“你知道在那些经济不发达的边陲小镇,有很多孩子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解小提琴究竟是种什么样的乐器吗?”
安娜自言自语,对他讲述一个女孩的故事。
因为一次城市乡村的对口帮扶活动,女孩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小提琴这门乐器。
那时一把入门的小提琴只需要千元上下,镇上没有老师,父亲便每周骑摩托车载她去20公里以外的市区从最基础的启蒙开始学起。
女孩身上的音乐天赋逐渐被人发现,老师为她减免学费、推荐更多的机会供她展示自己。
得益于没日没夜的勤奋练习,女孩在一次小提琴音乐比赛中获奖拿到丰厚的奖金,凭自己的能力为父亲换下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后来如愿考入音乐学院,女孩一边上学一边拉琴兼职,还没毕业便很幸运地被乐团选中,拿到第一笔演出费便将父母接来大城市同她一起生活。
三年后女孩终于如愿成为乐团首席,家庭和生育并未阻止她前行的脚步,本以为自己终将有机会站上更高的世界舞台,直到那个令人始料不及的惊天噩耗传来……
由于长期暴露在过高的分贝下,女孩的左耳被诊断为永久性听力损伤,对高频音色的辨别能力急速下降。
丈夫劝她放弃音乐另谋生路,两人因为意见相左在街上大吵一架,未承想那日的争吵却导致了另一件比患病更令她悔恨终身的事。
安娜没有明说故事的主人公是谁,但答案似乎早已经昭然若揭了。
边楠:“所以你才会这么执意要求你的孩子来帮你继续梦想。”
“有没有可能这也算是一种传承?”安娜目光变得久远:“女孩凭借拉小提琴走出那所边陲小镇跨越阶级,只有她的孩子站上比她更高的舞台,那些本应他们获得的荣誉才能继续传承下去。”
“我原本没有打算对你说这些的。”话锋一转,女人扬扬眉又是那副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表情了。
“你要知道现在你所嗤之以鼻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却得不到的,所以我才劝你要珍惜。”
安娜唤他起来,再拖下去盘子里的饭菜就要凉了。
床上人依旧摆着那道背影,沉默良久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吃不下去。”
安娜以为他还是利用这种方式在气自己,站起身来睨了他一眼:“楠楠,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行为真的很幼稚?”
边楠:“如果我现在能吃能睡像从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才真的应该怀疑我精神状态有问题。”
安娜一阵语塞,像是经过很认真的思索,极不情愿但也终于无奈松口:“你把这个吃了,吃了我让你见江敬沉。”
对于再同江敬沉见面这件事,边楠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强烈的欲望了自从知道无论有没有自己对方都活得一样逍遥之后。
只是他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无法自由操控身躯的精神折磨,这是身世之谜揭开这么久以来,边楠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需要一名心理医生。
当然,站在自己面前这位女士看上去病得并不比他轻上多少。
于是想了想告诉对方:“我要出门。”
“我并没有限制你的自由。”安娜说:“但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准备去哪。”
“找个医生给咱们俩一起治治。”边楠手背挡住头顶的光线。
安娜以为他又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自以为是地戳穿:“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不必找这么多借口只为了单独见他。”
“楠楠,你要知道没有我在场的情况下,是绝对不放心只有你和他单独见面的。”
边楠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机会留在安城过农历新年的,听到安娜与酒店经理交谈,才知道这间套房到了月底便不再续租了。
隔天边楠在桌上发现了安娜替他办理的新身份证和护照,还有一些自己看不懂也没有必要去研究的学校相关资料。
安娜越洋电话有时一讲起来就是两三个小时,知道自己听不懂德语,无论在阳台还是客厅似乎从来都没什么避讳。
边楠没有再声嘶力竭地大吵大闹了。
像被判了死期即将拖上刑场的犯人,不知是不是越到那一刻的临近内心反而越发平静。
不知对方在信息里给江敬沉说了什么,男人来酒店看自己时,手里还掂着一只保温桶。
安娜就待在外间处理工作,一门之隔的卧室里因为男人的出现竟久违有了丝温暖的人气。
江敬沉想了想在床边坐下来,眼底浮上一抹浓到化不开的情绪,就这样定定看着面前人黯淡无光、日益消瘦的脸颊。
想要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抬到一半的手猝然顿在空中,最后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边楠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与江敬沉之间也会沦落到这种相顾无言、连摸一下额头都要再三斟酌考虑许久的地步。
一股荒诞的悲凉从心底涌上来,而更加可怕的是,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要恨谁了。
气氛正沉默间,耳边听见男人的声音:“感觉你最近瘦了点。”
江敬沉将保温桶打开,拿出热腾腾的饭菜摆在小桌上,筷子递给边楠说这些都是宁姨做的。
与他朝夕相对一起生活了六年,边楠甚至都不用尝,只看每道菜加了多少葱姜、配菜多少,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他实在不理解,江敬沉为什么连这样的小事都要在自己面前说谎。
于是眨眨眼,不带一丝情绪转过了头,说自己不吃。
江敬沉将筷子放在桌上:“宁姨大早上起来辛辛苦苦准备的饭菜,你一口不动让我就这么掂回去,她可是会伤心的。”
边楠懒得揭穿,语气淡淡在人耳边:“不吃饭宁姨会伤心,不出国安娜会伤心,你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要顾及的人有太多。”
说着忽而轻笑:“唯独从来不在乎我。”
面前男人突然不接话了。
气氛又默了半晌,边楠摸摸腕上那条手链,忽而开口:“这两天我闲着的时候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
“小叔,你知道从柏林到这儿的距离有多远么?”
是7770公里的空中航线,整整14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远到要穿过无数山川湖海才能望见故乡的万家灯火与漫漫长夜。
江敬沉没有看他,盯着脚下地面目光深远:“人生总是要面临很多选择。”
“楠楠,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或许就会知道为什么人们总是在说‘世事难全’。”
“无论如何……”男人喉头一哽:“我都希望你未来能够过得比现在更好。”
不要一心只停留在过去,既然选择了就坚定不移地一直向前走。
“可这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边楠直起身来颤声质问他,积攒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最无力的一句:“江敬沉,我可以恨你吗?”
“可以。”男人哑声,像是经过一番思考才认真对他说:“恨我吧,楠楠。”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恨你呢?”边楠泣不成声,低下头深深捂住了脸:“我或许没有选择,但你不是,你明明不是……”
“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可以想到办法将我留下来的!”
明知安娜此刻就在门外听着,边楠攥住江敬沉袖子,还在男人耳边一遍遍恳切乞求:“小叔我求求你,你争一争,你去跟她争一争吧?”
“你去找她谈判,让她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给她很多很多的钱也可以。没有你办不到的事,总会找到说服她的办法!”
边楠半跪在床上,一双瞳眸自绝望中燃起了火光,不知自己将会迎来什么样的答案但他知道江敬沉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在哭的。
男人掌心覆在他的手腕上,顿了半秒,将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了下来。
眉尖微蹙,强压着情绪说:“乖,我们先来把饭吃了。”
“江敬沉!”
边楠终于吼出声,带着积压已久的满腔愤怒。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从床边站起来,看向窗外:“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就算是我……也会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都是借口!”边楠扯过手边枕头砸过去:“我又不要天上的星星,只是要你去告诉安娜你有能力照顾好我,待在你身边我一样会有光明的未来,这究竟有什么难的?!”
“可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无法斩断的羁绊就是血缘?”江敬沉回头看向他,在边楠满是不甘的注视下终于张口问出那句:“楠楠,你让我拿什么跟你母亲争你?”
边楠糊满泪水的双眼愣住了。
抬起红肿的双眸,看到的却是男人背对自己沉默又决绝的侧影。
“江敬沉。”边楠咬着牙:“如果一定要送我走,今天走出这道门,我就永远不会再见你。”
“过往的所有恩情我不会再念及,不会再想起你对我的任何一点点好。”
男人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径直走到门边压下扶手。
边楠脱力叹笑,殷红眼眶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卸下腕上的手链狠狠砸在江敬沉的背上。
作者有话说:
要彻底断掉楠楠对小叔的念想(封心锁爱那种),所以还会有最后一个比较虐的剧情点,大概三四章左右。
觉得心脏受不了的宝宝可以囤一囤再看,三四章之后很快就能写到重圆部分的剧情了。
第18章 你对他根本狠不下心
边楠没有多少时间用来伤春悲秋了。
他无法容忍自己就这样窝窝囊囊接受命运的安排,当身边所有人都不与他站在同一边时,他自己便要成为自己的依靠。
下定决心逃离安娜,边楠心里盘算了一套详细缜密的计划。
至少短时间内不可以让任何人找到他,安娜在国内签证期满必然是要离开,自己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
他这么大一个人在外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至于学业也只能等到风波过去再想办法恢复了。
边楠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无法移动支付,临走时拿走了安娜放在皮包里的所有现金。
在外漂泊要吃的那些苦边楠心里早有准备,但无论如何都比发配去几千公里之外的那种鬼地方要好至少现在证明他是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哪一种生活的。
从酒店逃出来第一晚,边楠找了家车站附近的小旅馆暂时落脚,晚饭垫了几口楼下小摊的八宝粥。
上楼时一只老鼠从隔壁水房突然窜出来,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泡照亮墙壁上的斑驳,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养活自己。
边楠问了周边很多店铺兼职,凡是待遇稍微好点的,无一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
有人指了条路介绍他去酒吧街,老板站在吧台后面问他会什么乐器。
“小提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