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风吟
    若只是为了留一把剑, 这弯子绕得未免太大。


    闻敬渊的目光从霜寒剑上移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岔开了话题:“师弟,此间事了, 我们该去找师尊了, 他伤势未愈,独处客栈,我不放心。”


    风亭瞳眉头一皱, 正打算追问,林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昭抱着花枝招展的纤纤:“二师兄!大师兄!清河城里好像有修士异动。”


    离清河城最的近的是一个名唤玄都派的小门派,以器修为主, 规模不大,在修真界名声不显。


    如今魇灾肆虐,妖鬼横行,许多凡人城镇为求自保, 都会花费重金或提供供奉,邀请懂得术法的修士坐镇城池,绘制符,设置简单的驱邪阵法,防止被魇附身之人或妖魔闯入,大开杀戒。


    这原是乱世中无奈的自保之举。


    风亭瞳将霜寒归入新得的剑鞘,与闻敬渊一起,三人不再耽搁,身形几个起落,便掠过竹林,朝着清河城方向疾驰而去。


    赶到清河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们入城后没有立刻靠近街巷。


    闻敬渊更是不可能以真容示人,着带着兜帽的深色外袍,利落地罩在身上,盘扣一直系到下巴,兜帽拉低,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在外面。


    叶昭耐不住性子,挤进前方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叶昭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她转述着听来的零碎消息。


    原是玄都派一位姓贺的执事修士,在城中巡视时,偶然见到一位卖豆腐的姑娘,生得清秀。贺执事看中了那姑娘竟当场就要强纳为妾。


    姑娘的父亲自然不允,挡在女儿身前论了几句,结果那贺执事勃然大怒,当街便是一道掌心雷劈了过去,那老汉只是个寻常凡人,如何抵挡修士术法,当场胸口焦黑一片,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气绝,姑娘哭得昏死过去。


    有路见不平的青壮想将那贺执事扭送官府,可官差来了,见是玄都派的仙师本就畏缩。那贺执事更是嚣张,三两下便将几名官差打伤,扔出老远。


    真是无法无天。


    更可恨的是事情闹大后,玄都派又来了几位修士,却不是来主持公道,清门户的,反而个个偏袒同门,指责那姑娘一家不识抬举,讥讽凡人蝼蚁之身,也敢冒犯仙师,极尽羞辱之能事。


    叶昭说到这里,拳头捏得咯咯响:“岂有此!这算什么正道修士?与魔道何异!”


    凡人大开城门奉上钱粮,允许这些修士进入城池,本是为在魇灾乱世中寻求一方庇佑,求得安宁。


    结果没料到,请神容易送神难,竟是引来了比魇鬼更可怕的祸患,披着人皮享有尊荣,却肆意践踏凡人性命的自己人。


    乱世之祸,有时不止是外部的妖魔。


    内有如此强敌,仗着力量凌虐弱小,比外患更令人心寒齿冷,这才是魇灾横行最为恐怖之处,让人心深处最不堪的贪婪与恶念,找到了肆意宣泄的借口。


    闻敬渊兜帽下的眸光亦是冰冷,他微微侧头,对风亭瞳点了一下。


    风亭瞳会意。


    三人靠近那街心。


    只见那七八个玄都派修士,个个穿着绣有宗门标志的靛蓝色长衫,趾高气扬地站在街心,将那名哭得几乎脱力,被邻居妇人搀扶着的豆腐坊姑娘围在中间。


    为首的贺兴,正是那当街杀人的执事,他生得一副方脸膛,此刻正抱着手臂满脸不耐烦。


    他身前是那姑娘家远房表兄,正双目赤红地瞪着他,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们玄都派,枉称名门正派!趁火打劫,草菅人命!不得好死!”


    周遭围观百姓怕是有上百人,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敢出声附和,只敢用愤怒又畏惧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蓝衫修士。


    贺兴嗤笑一声,正待再出言羞辱,斜刺里一道雪亮剑光倏然而至,冰冷的剑锋稳稳横在了他脖颈前半寸。


    持剑的是个眉目清朗,怒意勃发的少女,正是叶昭。


    她剑尖微微下压:“欺负一个弱女子,当街残杀其父,还敢身负正道之名?玄都派的门规就是教你们如此行事的么?”


    贺兴没料到真有人敢在清河地界对他拔剑,先是一惊,待看清叶昭年轻的面孔和衣着,惊怒立刻转为嚣狂。


    他身为玄都派执事,在这清河城一带作威作福多年,早已习惯被凡人捧到天上。


    魇灾一来,这些蝼蚁更是对他们这些仙师毕恭毕敬,予取予求,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顶撞剑锋加颈的侮辱。


    面前少女身形面容尚带稚气,穿着是最普通的劲装,并无任何宗门徽记,腰间玉佩虽看起来不是凡品,可是如今他们配公主也是使得的。


    贺兴轻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报上名来,何门何派啊?这里可是我们玄都派的地界,轮得到你来撒野?”


    身后那几个玄都派弟子也跟着发出嗤笑声,姿态倨傲。


    叶昭剑尖往前送了半寸:“我无门无派,不过看不惯你们,玄都派地界?你们可真是不要脸,这里的百姓不过是请你们下山寻求庇护,付了钱粮给了供奉,你们倒好,真当这清河城是你们玄都派的私产,这里的百姓是你们可以随意打杀欺辱的奴仆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像是耳光扇在在场每一个玄都派弟子脸上。


    几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青红交加,有人按住了腰间的法器。


    贺兴眼中凶光一闪,他盯着叶昭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舔了舔嘴唇,忽然怪笑一声,回头对同门道:“听见没?这小娘们说自己无门无派,那就是专门来找事的!”


    他目光淫邪地在叶昭身上扫了一圈,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我看她也有几分姿色,脾气还挺辣。既然无门无派,不如就跟我们回玄都派做客怎么样?师兄我保证好好招待你!”


    “呸!” 叶昭怒极反笑,“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贺兴身后那几名早已按捺不住的玄都派弟子已齐声呼喝,各执法器冲了上来。


    有使铁尺,挥舞捆仙索的,还有个掏出了一把淬毒的飞针,劈头盖脸朝叶昭打来,竟是半点不留余地,出手就是杀招。


    叶昭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长剑一振,清越龙吟声中,剑光如雪绽开。


    她身形灵动如风,在几人合围中穿梭,剑尖或点或挑,或格或刺,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与闷响,那几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玄都派弟子,竟在几个呼吸被挑飞了兵器,踹中了腰腹,一个个如同滚地葫芦般倒飞出去,摔在青石板上,呻吟着半天爬不起来。


    叶昭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她看也不看地上那几个狼狈不堪的玄都派弟子,只抬着下巴,目光清亮地看向脸色铁青的贺兴,语气里满是鄙夷:“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门大派,门下弟子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口出狂言欺凌弱小?”


    贺兴又惊又怒,他原以为叶昭不过是哪个不入流散修的弟子,仗着点粗浅功夫强出头,没想到身手如此俊俏。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恼羞成怒之下,贺兴也顾不得许多,暴喝一声:“小贱人找死!”


    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拍,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竟是一对子母追魂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上一下直取叶昭面门与胸口,角度刁钻狠辣。


    这对在贺兴看来足以让同阶修士手忙脚乱的夺命法器,在叶昭眼中却慢得可笑。


    一旁的风亭瞳出手了,他右腿如鞭抽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正正踹在贺兴因发力而前倾的小腹上,顺势把叶昭往身后一拉。


    砰一声闷响,贺兴惨叫着倒飞出去,比他那几个同门飞得更远,重重撞在街边的摊子上,竹竿木棚哗啦啦垮塌下来,将他埋了半边。


    风亭瞳剑光一扫,那对子母追魂梭失了操控,叮当两声掉在地上,灵光黯淡。


    剩下的玄都派弟子见状,哪还有半分战意,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哼哼唧唧满脸是血的贺兴。


    贺兴在同伴搀扶下勉强站起,捂着剧痛的小腹,怨毒无比地瞪了叶昭一眼,又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却眼神复杂的百姓,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好!好!你们有种!等着,没有我们玄都派坐镇,等魇潮来了,看你们这些蝼蚁怎么死!”


    说罢在一众弟子搀扶下,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狼狈逃走了。


    叶昭走到那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姑娘面前,蹲下身:“姑娘,你没事吧?坏人已经赶跑了。”


    那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上还穿着为亡父戴孝的粗麻衣服,双眼哭得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此刻惊魂未定,看着叶昭,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细如蚊蚋的谢谢恩公。


    叶昭正想安慰她几句,围观的百姓中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声音带着恐慌与怨怼。


    “赶跑了这可怎么好?”


    “玄都派的仙师们走了,万一上魇鬼来了,谁保护我们啊?”


    “就是啊,年轻人逞什么能!这下可把我们全城人都害了!”


    “我家今年交的供奉可全给了玄都派,这下全打水漂了……”


    指责声,抱怨声,恐惧的窃窃私语响起,


    叶昭扶着姑娘的手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那一张张脸上有后怕茫然,但更多的是对她这个多事者的埋怨。


    叶昭:“你们指望他们能保护你们吗?他们当街杀人,强抢民女的时候,可想过保护你们?他们与妖魔何异!”


    “那你说怎么办?”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颤巍巍地站出来,老泪纵横,“我们都是不会术法的凡人啊!朝廷的赋税年年加,魇灾来了,我们砸锅卖铁凑钱粮,请他们下山,就为求个平安,如今他们被你打跑了,魇来了,我们拿什么挡?拿这条老命吗?!”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叶昭头上。


    她看着周围一张张惶惑无助的脸,看着身旁姑娘眼中更深的绝望,张了张嘴,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叶昭面红耳赤,捏紧拳头,还欲争辩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风亭瞳朝叶昭微微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冷,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份属于大宗门的从容气度,自然而然镇住了场面。


    风亭瞳目光扫过众人,拿出天枢令:“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我们等乃太上宗弟子,途经此地。”


    对于这些凡人而言,四大宗门是云端之上的存在,是传说中庇护苍生的仙门正宗,与玄都派这等地方小派不啻云泥之别。


    风亭瞳继续道:“玄都派所为有违天道,更悖仙门律条,今日之事,我太上宗自会知晓。四大宗门早有严令,责令天下百家宗门,当以护佑苍生为要,不得趁乱欺凌百***姓。清河城之事我宗亦会过问,必不教大家失了庇护。眼下还请各位先行散去,安抚家中老小,锁好门户。”


    有人大着胆子问:“仙,仙师……您说的可是真的?太上宗真的会管我们?”


    “自然。” 风亭瞳颔首。


    有了太上宗这块金字招牌,百姓们终是信了大半,渐渐散了。也有人主动上前,帮忙收拾被打烂的摊子,搀扶那可怜的姑娘。


    叶昭闷闷地帮着安顿好了那姑娘,确保她暂时有邻居妇人照看,又留下了些银钱和一张简单的护身符,才低着头,跟着风亭瞳和闻敬渊离开。


    玄苍长老养伤的地方,是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闹中取静。


    夜色渐深,院中只余虫鸣。


    叶昭心里憋着事,安顿好那姑娘后就回了自己房间,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久久不动。


    闻敬渊也没有睡。


    他摘了兜帽,坐在院中石凳上。


    月光清冷洒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


    风亭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小坛客栈掌柜送的未开封的粗酿米酒,还有两个粗陶碗。


    他走到石桌边,将碗放下拍开泥封,给闻敬渊和自己各倒了大半碗。


    酒液浑浊,香气却很浓烈。


    他在闻敬渊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将其中一碗推了过去。


    两人默默对坐了片刻,闻敬渊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师弟,你说如今这世道,魇灾肆虐人心惶惶,种种乱象都是魇灾造成的吗?”


    风亭瞳也端起碗,他抬起眼,望向院墙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夜空,星星稀疏。


    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闻敬渊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斩钉截铁:“不,魇灾或许是外祸,但人心里的鬼是自己养的。”


    风亭瞳将碗中浑浊的酒一饮而尽,辛辣从喉头一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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