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钟十初
陈浅隐放下了筷子。
“巴沙鱼,虾肉,都是她喜欢的。”
“她是?”
“阿奈。”
二楼长廊里,陈浅隐和毕柚说着这件事。
“这是我爸告诉我的。”
毕柚想了想,问道:“关于阿奈阿姨的事,他告诉的多吗?”
陈浅隐笑道:“他知道的就那么多。”
“好吧。”
站在窗户口,阵阵寒风拍打脸颊,喉咙莫名发干,留意身边有陈浅隐,毕柚默默把口袋里的烟盒闭上了盖子。他把窗户关小点,只留一条缝隙让风一点点涌进来。
“我妈送你的那件大衣。”毕柚观察着陈浅隐神情,“我问过了,是阿奈阿姨的遗物。”
陈浅隐云淡风轻“嗯”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妈妈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她那里?还是经她之手才能转到我的手里 ,她也没和我说明情况,只说了送给我。”
感受到陈浅隐话里微妙的质疑,毕柚连忙道:“啊,可能是见到你太高兴,一时间忘记了,小隐你别多想。”
陈浅隐失笑:“我不过感到好奇而已,薛阿姨待我如亲生孩子,我哪里会怀疑她呢。”
毕柚这才放下心来。
间隙,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弥漫在二人之间,毕柚心想自己又没抽烟哪里来的烟味,他疑惑抬头,恰好对上了陈浅隐投来的目光,显然,闻到味道的人不止他一个,毕柚循着烟味探出脑袋往窗户外面看了看,有道升起一半的袅袅黑烟。
“这个窗户角度不够,应该是从后院飘来的。”陈浅隐转身,“去我房间。”
毕柚连忙跟了上去。
爸妈卧室在三楼,毕柚和陈浅隐的房间则在二楼,一个朝东正对宅子大门口视野开阔,一个朝北可以将整个后院尽收眼底。
此刻的后院,寒冬腊月鲜花绿植尽数枯萎,薛凉蹲在一个铁制烧火盆前往里头丢纸钱,火光照亮了整张脸,她眼神空洞,嘴唇蠕动说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听不清楚。
端详着这一幕,毕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今天好像是阿奈阿姨的忌日。”
毕柚提醒陈浅隐:“你要去祭奠一下吗?”
陈浅隐摇摇头拒绝:“我妈是生我难产死掉的。”他问毕柚,“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十月十一……”
毕柚打了个寒噤,醍醐灌顶。
陈浅隐的生日就是阿奈的忌日,而现在年关将至,仅仅一月,和十月份可是差了好几个月今天根本不是阿奈的忌日!
那薛凉是在祭奠谁?
哗的一声,水倾盆倒下,浇灭了烧得正旺的火苗。
薛凉拍打染尘的裙摆,捧起娇艳的花束走出了两人视野。
“她要上来了。”
陈浅隐拉上窗帘:“我们先出去。”
毕柚正困惑他们为什么要走,陈浅隐早已拽着他的手腕离开,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两人前脚刚走,楼梯口便紧随着传来越来越清晰的上楼声
薛凉手捧花束一步一步、略显僵硬地往前行走,带着一身纸钱焚烧的气味,停在了陈浅隐房门口。
薛凉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让躲在角落窥视的毕柚瞬间遍体生寒。
薛凉当前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仿佛隔着一扇门在跟已故的阿奈聊天,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嗯,阿奈,我看到你的孩子了,他现在跟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我都有些分不清你们两个了,好几次把他误当作你夹错菜…你呀,太蠢了,跟着那人捞到了什么好处呢,到头来一场空还丧了性命……”
薛凉垂下脑袋呜咽,可怜的不行。
“别过去。”角落里,陈浅隐拉住了于心不忍正要过去安抚的毕柚。
“太蠢了,白白浪费了我那么多口舌来劝你……”薛凉满脸泪水,表情却趋于麻木,手指甲往里捻着花根,下一秒,竟然缓缓从花束中拿出了一把刀。
“贱人!和你说什么都不听!去死吧,去死吧!”
转眼间薛凉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扔掉花束,暴力的一把拧开房门,冲进房间大肆宣泄心中的痛恨,嘶吼声不断从里头喷薄而出,毕柚惨白着一张脸,如果他们还在房间里面的话,现在估计已经被失去理智的她乱刀砍得血肉模糊。
“薛凉!”
危险时刻,突然出现冲进房间的父亲让毕柚措手不及,他暗念一声不好,迅速跑了过去。
房间已然惨不忍睹,满地狼狈,床垫划开好长一条口子,往外冒着白棉,和床垫一样遭受的,还有挂在衣柜上阿奈的那件大衣,成了一团人见人嫌的破布。
毕呈戚拦住薛凉的腰,熟练地往她脖子扎了一管药水,薛凉翻着白眼哆嗦,渐渐的,躺在地上像条死鱼不再动弹。
“你们自己收拾整理一下。”毕呈戚毫无关照另外两人的心思,他抱起薛凉要走,但被毕柚拦了下来。
“爸,这是怎么一回事?!”毕柚心急如焚,他难以置信平日里温婉里的母亲变成了刚才陌生又恐怖的模样!
“你妈她病了。”见毕柚堵着他,颇有股不肯善罢甘休的决绝,毕呈戚简而言之,“臆想症,大概四个月了,去医院专业治疗过两个月,病情得到控制了才接回来,偶尔受到刺激就会发病,发病的样子……你已经见过了。”
毕呈戚越过毕柚:“你们管好自己就行,剩下的明天再说。”
毕柚还想多问,喉咙上下鼓弄着,但发不出半分声音,不安感占据了他的大脑,只能眼睁睁目送毕呈戚的离开。
因为床垫被毁,晚上陈浅隐和他暂挤一张床,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灯光,毕柚侧过身子,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我真的没想到妈妈会变成这个样子。”毕柚自责道,“四个月,相当于我离家不久后妈妈的病就出现了。爸又瞒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你孤身在外,他不想你多担心。”陈浅隐和他面对面,黑色的长发如墨般洒在洁白的枕头上。他用眼睛静静临摹着毕柚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然问道,“毕柚,你外公是寿终正寝吗?”
“车祸。”毕柚说,“他从医院逃出来闯了红灯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到了就问了。”
“哦。”毕柚心不在焉道。
他发了会呆,回神的时候发现陈浅隐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姿势一点儿也未变。
“……”
没有了灯的照射,陈浅隐琥珀色的眼珠子也静了下来,毕柚被它凝视着,内心深处居然平白无故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感。
毕柚撇开眼睛:“你一直看我干嘛?一动不动的。”
“你压着我头发了,我动不了。”
“……”默默抬起肩膀让出了他的头发,“抱歉。”毕柚翻过身子,闭上眼准备睡觉,陈浅隐悄悄地挪了过来,贴得很近,毕柚可以清楚感受到对方源源不断的热意,还有他胸膛呼吸的起伏。
“薛凉她是在大学认识的阿奈。她们一见如故,又在一个宿舍,上课出行、假日旅游……能说是形影不离。”
陈浅隐压低嗓音,讲悄悄话般,潮热的唇瓣抵在毕柚的耳尖呢喃低语,像怕被别人听去似的。
毕柚僵着身子继续听他讲。
“这样羡煞旁人的关系止步于阿奈认识了一个男人。”陈浅隐用平淡的口吻讲述着起亲生父母的故事,“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他们相恋,敲定终身,薛凉这位好朋友逐渐退出了阿奈的生活,男人取而代之,但故事有着像童话故事般的发展,结局却并非“他们永远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阿奈未婚先孕,问题也很好解决,结婚就好了,结了婚,她便能名正言顺生下腹中的孩子。然而事与愿违,产期临近,阿奈才惊恐发现原来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是别人的丈夫。
她得不到名头的,孩子也是。
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在内心诅咒自己的孩子最好跟着她一块去死。受尽他人凉薄之眼色,不如早日入土为安。
但最后入土为安的只有她。
葬礼潦草结束后,薛凉带走了无名无份无家可归的陈浅隐。
……
“这些,也是你爸和你讲的?”
“嗯。”
“他告诉你的还挺多。”
“他就知道这么些。”
陈浅隐依旧如此评判,他闭上眼,拥抱的姿势未变:“睡吧。”
第14章 “湿”探
翌日清晨,毕柚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待毕呈戚下来,讲的第一句话却泼了盆凉水。
“你们还不能去见她。”
“你妈妈虽然吃了药情绪平缓了许多,但受不了任何刺激,见不得太多人。”毕呈戚看向坐在毕柚旁边的陈浅隐,“尤其是小隐,近期就别出现在阿姨面前了。”
原因显而易见,薛凉的病与阿奈有关,而陈浅隐那张与阿奈相似的脸十分容易引发薛凉发病。
“薛凉的病一发作,严重起来是相当危险的。”毕呈戚严肃道,“她有过自杀未遂的前科,我只是一会儿没注意,她就把整颗头埋进水池里憋气,说是阿奈在里面招手,她一定要进去找她……那之后我就把家里所有的塞子全扔了。”
毕呈戚抬头望了会挂在客厅的全家福:“你们千万不能刺激她,千万不能。”
他强调。
毕呈戚讲完,三人间陷入了微妙的沉寂,毕呈戚端着薛凉的那份早饭转身上楼,毕柚见他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态度,没强求,加上昨晚陈浅隐把往事大差不差告诉了自己,他也没什么好多问的。
忧心忡忡过了有一周,毕呈戚才告知毕柚可以去看望下他的母亲。
这段期间薛凉一直待在三楼卧室里,一日三餐全是毕呈戚送上去再端下来的,家里除了他再无他人能和薛凉有接触,所以谁也不清楚她目前恢复得究竟如何。
今天终于从毕呈戚口中得到她精神有所好转的消息毕柚自然松了口气,他接过毕呈戚准备好的午餐,正要上去,毕呈戚忽然拉住他,微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情吗?”看着父亲严肃的神情,毕柚不由得变得紧张。
“毕柚。”毕呈戚叹道,“之前我本来是打算送你妈进医院治疗的,但后面发现她恢复得不错,就想着要不算了?能在家里就在家里,家里总比外面温暖的多。”
“所以这次你上去一定要和你妈好好聊聊天,我和她待的时间长了,她早就摸透了我,就算在假装正常我也察觉不出什么了,你可要多加注意一下,要是感觉她表现得有一点点不对劲,你一定要实话和我讲,不然就是在害你妈知道吗?”
毕呈戚继续道:“如果这次情况好的话,年后我就不送她进医院了。”
踏上台阶的脚步忽然间变得沉重万分,消化完父亲话中的意思,毕柚郑重点头。母亲是去是留,后续的安排与决策眨眼间掌握在了他手中。
“好。”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