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钟十初
    “……”


    “……”


    无人应答。


    以为是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内心一阵失落,转头走了几步远,一只冷到惹人颤栗的手突然从后面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是很重,轻轻圈着,像条宽松的绳随时会松开。


    “毕柚。”他听见有人叫他。


    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仿若隔了天涯海角般飘渺空洞。


    “毕柚。”那只手放开了他,却说,“别走。”


    生怕迟到一秒钟,毕柚牵住了陈浅隐的手像握着一块僵硬的冰。


    陈浅隐整个人凉的不像话,仿佛刚从水里面捞起来,躯体是干燥的,灵魂却湿漉漉的,正一滴一滴往下坠着水。离他近了,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丝丝寒气。


    陈浅隐缩在毕柚怀里,汲取源源不断的热意,他的四肢像藤蔓紧紧缠绕着毕柚,使他动弹不得,毕柚有些尴尬,推不开也不敢推开,他摸了摸陈浅隐丝绸般的长发,“小隐,你好冷。”


    “我去把空调打开。”寻到一个正当理由刚要脱身,又立马被拖回来,陈浅隐压在他身上,吐气冰冷,“抱紧我、用力抱紧我我就不冷了。”


    毕柚只好照做。


    “小隐。”


    “嗯。”陈浅隐很轻道。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变得诚惶诚恐,将心事塞进内心连我都不愿诉说。


    “……”


    “小隐?”


    “毕柚。”


    两人的声音同时出现,毕柚顿了顿,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陈浅隐又连连轻声叫了好几句毕柚的名字,他喃喃着,终于,哀怨的语调破成了一声泣音,“……毕柚,我太害怕了……”


    “什么?害怕什么?”毕柚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小心安抚陈浅隐情绪,鼓励他说出口,“没关系的,有我在。”


    “是吗?”潮湿又温暖的面颊贴了上来,“你会一直在的,对吗?”


    “嗯,对。”


    陈浅隐低声轻笑:“我就知道,她说的都是错的。”


    “她?”


    陈浅隐好久才道:“之前我们去医院看望的那个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田佳佳?”


    陈浅隐嗯了一声:“是她,那天之后她私下里有来联系过我,”


    毕柚心猛地一跳,比起田佳佳怎么会有陈浅隐联系方式这件事,他现在更担心的是田佳佳跟陈浅隐聊了什么,从这几天陈浅隐魂不守舍的状况来看,极有可能是什么很难听的话语。


    果不其然,陈浅隐继续说道,“她骂我真变态、心理扭曲!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像个女人一般打扮,言行举止哪哪儿都恶心,还特意跑到医院里假惺惺看望她,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我说我出于关心,她说她可受不起我的好心,会倒霉折寿。”


    “她还说,毕柚内心肯定也这么认为的,只不过看在儿时的交情上才忍着恶心受留下我同吃同住,其实早就受不了我了,谁喜欢跟一个心理变态一块儿吃穿住行,劝导我好自为之早些离开你……”


    “没有的!”毕柚语气激动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难怪陈浅隐这些天对待自己的态度直转而下,原来问题都出在这里。


    陈浅隐的癖好的确非同一般,除了毕柚,还有从小照顾二人到大的毕柚爸妈,普通人听后退避三舍,根本无法接受。


    毕柚曾经发现陈浅隐这个秘密时也异常震惊,劝说过陈浅隐好几轮,在确定陈浅隐真的只是喜欢而已,也默默适应了。


    别人的癖性,除了当事人谁都没有评价的资格,于是毕柚便接受了陈浅隐那鲜为人知的一面,发展到后面都习惯了他长发长裙的漂亮模样,偶尔还会因为对方的一颦一笑怦然心动。


    但碍于陈浅隐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他会立马将类似可怕的想法抛之脑外。浑然不知的陈浅隐当然没有避嫌的烦恼,经常粘着毕柚,如影随形。


    陈浅隐对毕柚的依赖在当时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作为主人公的毕柚再迟钝也在周围人的点拨下意识到了这一点。


    高中那会又发生了不美好的意外,情况更甚,陈浅隐几乎可以算是每天寸步不离毕柚,有个不怕死的小弟还和毕柚开玩笑,说陈浅隐看他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他拆骨入腹吃了似的。


    “小隐,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为什么要听信外人的话呢。”毕柚一字一顿道,“我让你搬进来和我一块住就是因为你很特殊,我要是心存芥蒂在公交车上遇见你肯定装作不认识,马上匆匆逃走了。”


    毕柚说着,突然明白了起初陈浅隐话里的“害怕”指的是什么意思了。


    “别害怕,我不会抛弃你逃走的,等结课后我们一起回家,你不是说今年想回家看看爸妈吗?”


    “真的?”陈浅隐的语气里却是明晃晃的不相信,“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走?”


    毕柚笑道:“当然。”


    黑暗里,陈浅隐盯着毕柚看了一阵,目光灼灼,窗外车灯急闪而过,带走了他眼里的热度。


    “毕柚……”


    “嗯。”


    “没事。”陈浅隐若有所思道。


    隔天清晨,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一切似曾相识。


    毕柚趿着棉拖鞋在家里走了一圈都没找到陈浅隐的影子,来到玄关发现大门是虚掩的,毕柚看了眼台面的钥匙,内心莫名的惴惴不安,与此同时水烧开的尖叫音将他的不安推到了顶点。


    毕柚拔掉煤气便急匆匆跑出门。


    公寓没有安装电梯,他只能走楼梯,下到二楼至一楼的拐角,本该洁白的墙面此刻张贴满了告示贴。告示贴层层堆叠,歪七扭八,丑陋又大胆,将空气一点点从楼道里逼出去。


    毕柚喉咙发紧,他动作慢了下来,踏着楼梯往下走,眼睛却直直瞪着一张张告示贴。有张告示没贴好,风轻轻一吹飞到了他的脚边,毕柚抖着手捡起来,上面的内容不堪入目。


    标题加粗加大。


    【注意!男扮女装的心理变态!!!】


    第9章 故纵


    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变态”的背影照。


    模糊不清,但那标志性的白色大衣、黑长发和突出的个子太抢眼,加上一栋楼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眼就能认出其人是谁。


    一瞬间,附近的居民急于批判这位与自己泛泛之交的同住民,控诉他内心是多么的灰败多么的畸形,事情的惊讶程度导致他们暂时忘记指责这位陌生的偷拍者,只对着偷拍的照片评头论足,直呼恶心、作呕!


    陈浅隐神魂俱灭地站在张张告示前,在此起彼伏的讨伐声中成了众矢之的。


    毕柚冲过去带走了人群中的他,可流言蜚语不会被谁带走。


    回到家,陈浅隐面无表情坐在沙发前,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扬起嘴角:“不知道明天这里播放的会不会是关于我的新闻。”


    毕柚气急败坏关掉电视:“不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话是这么说的,毕柚自身也遏制不住的多想。


    类似的丑恶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早在几年前,有两三个同校生追求者也偷偷拍过陈浅隐的真实照片,大家心智尚未发育成熟,只觉得新奇,还打算用这些照片卖给别人以此牟利,但好在事情发酵前被陈浅隐发现了,同时他名不见经传的父亲突然出现也参与了进来,动用了点小手段,至此照片才没有流传出来。


    事情算是漂亮善后了,可依旧在陈浅隐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灰暗,停学郁郁寡欢四五个月,除了家里哪儿都不愿去。


    某天毕柚放学回家没见到陈浅隐,以为他终于释怀,愉悦地问了问父母,才知道原来陈浅隐是被陈父带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而如今陈浅隐再次出现,却遭遇了如此的羞辱


    “小隐。”


    毕柚喊了声他的名字,陈浅隐抬头看他。


    毕柚正色道,眼神有些发凉:“这些天你先请假别出门,我一定会快点找到那个该死的人。”


    陈浅隐抿紧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毕柚,眼眶却越来越红。


    “毕柚。”陈浅隐往他这边悄悄挪过来,脸色过分的苍白,“有件事情……我昨晚没有告诉你。”


    “我以为只是我多想了而已,是错觉……甚至幻觉。”陈浅隐呢喃着,“直到现在,在楼下亲眼看见那些可怖的照片我才终于确定我没有错!”


    陈浅隐手爬上毕柚肩膀,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你知道吗毕柚,这些天我一直感觉有双眼睛在偷偷看着我,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我!它肆无忌惮地藏在我背后,当我一转身它又躲了起来,根本……根本抓不到。”


    “学校大门口,超市的货架底,公交车站每棵树后……都有它的气息。”陈浅隐绝望地抓着头发,“是谁呢,是谁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将我的秘密公之于众的是能获得何等快感吗……”


    “……田佳佳。”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息,毕柚自己也愣住了。


    显而易见的,只有、也只能是田佳佳。


    温暖的泪水砸在手背,陈浅很快从讶然中回过神。


    陈浅隐情绪异常糟糕,一遍遍问着毕柚会不会讨厌他抛弃他离开他丢下他,毕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承诺,“不,不,不会的。”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离开我?”陈浅隐问他。


    毕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熟悉,似乎昨晚他就问过一次。


    有了事实摆在面前,这次毕柚的“当然”二字瞬间显得诚意十足,陈浅隐笑了笑,昨晚的疑虑彻底消弭。


    “那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毕柚摇头:“我们有着一样的生理构造,我为什么会因为不同的着装打扮而认为你恶心?”


    陈浅隐眼睛亮晶晶的,浸润泪水的眼眸似乎掺杂了别样情感。


    陈浅隐笑道,进一步提出了“过分”的请求:“毕柚,给我看看你的身体吧,可以吗?可以的吧,我们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嘛,过去好久了,我真的有点忘记你裸露的肌肤长什么样子了,也好久、好久没有再亲手抚摸过了……”


    陈浅隐苍白的脸庞流露出怀恋的神情,又微微蹙着眉头,道:“你呢,你也是的吧?”


    他们以前经常这样……吗?


    毕柚下意识想反驳,可仔细回忆一番后惊恐发现事实似乎的确如陈浅隐所说的。


    没错,就发生在陈浅隐停学的几个月里。


    他为了开导陈浅隐做的。


    进到房间柔声安抚,趁着夜半人少带他去公园散心等等,但是效果甚微,大多数时候都是毕柚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陈浅隐则待在边上沉默着注视着他讲话,。


    久而久之毕柚便放弃了这些浅显的方法。直到某个周末,爸妈有事外出不在家,家中只有他们二人,陈浅隐终于不堪重负抱着毕柚哭泣,他长久不见光,黑黝黝的长发有些褪色发棕,双臂却不失力道地箍着他,逼得毕柚难以喘气。


    听着对方口中一词一句对自身的咒怨,毕柚轻轻喘着气,说,“不要,不要这么想,我们都是一样的。”


    于是,顺理成章的,为了说服陈浅隐,毕柚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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