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里伞
    不算宽敞的室外露台有两把藤椅,供住客坐下,悠闲观赏山景,然而郑怀悠没有挑任何一把椅子。他蹲在角落,头深埋进膝盖,如同一枚完全找不到出口的蚌壳。


    周随鸣也没选择椅子,他坐到他身边,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


    感觉到有人靠近,郑怀悠瑟缩一下,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周随鸣原想碰碰他,手伸到郑怀悠身上,又收回去。


    两座峭壁相错时已有缝隙,周随鸣说:“我没事。”


    声音听起来有所阻滞,带着某种撕裂感。周随鸣试图清嗓遮掩,但喉咙里面有些发肿,他只能暂时维持这个声音。


    “不用撒谎,”郑怀悠埋着头出声,“刚才我做得太超过了,你害怕是正常的。”


    说没怕违心,说怕伤人心,周随鸣选择沉默不答。


    这其实也算答案,郑怀悠微微抬头,“对不起,这就是我想对你做的事情。”


    他说完低头,摊平手掌,注视着无数次,郑怀悠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迷恋这种感觉。


    那么危险,以伤害他人为代价,但大脑不可抑制地会为掌下之人鼓动的血管、突突跳着的脉搏而颤栗,那种快感无法被任何高潮代替。


    他一边享受,一边羞愧,“甚至这只是开始。你一旦接受,我会得寸进尺,掐你,捆,绑,最好把你做成标本放在我的房间,我想看到你所有的空间都被我占据,所有呼吸都被我挤压干净。”


    郑怀悠看向他,“周随鸣,你现在还想一个个体验吗?”


    被提问者长久不语。


    今晚以前,他可以没心没肺地说当然行啊。自己早就知道郑怀悠不如表面那样礼貌,最底层的郑怀悠在某些事情上的表现相当野蛮。他们两头动物互相啃噬,互相伤害,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虐待于周随鸣而言不是羞辱。他受过太多生活与感情上的虐待,各种危险的处境、伴侣的指责,他都经历过,难道会害怕这点身体上的小小危险?


    疼痛、压力,或再细化些恋人的背叛、难搞的客户、周围人过重的依仗,他均能承受。


    迄今为止的生活在周随鸣眼中,是一次次的打怪游戏,屏幕后的他虽然饱经折磨,却永远安全,操纵着小人在既定的框架中放招、受伤,复活一次又一次。


    而郑怀悠是他拿到最难的一张盘。他输入id,开始体验。起初的剧情略有曲折,小人不断受到挑战,生来又死去,却能在一个个副本中获得技能和装备。他用以武装自己,认为只要付出足够耐心,终能过关斩将获得胜利。


    谁曾想打到最后关卡,那只boss居然踏出屏幕,来到真实世界,要求周随鸣用本我的形态击倒或消化他。


    不止是身体哪个部位,也不止是射*、呼吸的权利,郑怀悠要的是周随鸣将最脆弱的部分全权交付。


    “为什么会这样?”他终于问出一个问题。


    “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全。”


    “哪种安全?”


    他以为郑怀悠缺乏的安全感是缺乏关注。那么,只要自己给予足够多的偏袒,给他很多拥抱和吻,再宣誓忠诚,就能轻易拥有对方。


    付出嘛,不断地给,周随鸣向来如此,他自认最为擅长。


    可惜郑怀悠贪图的却是最可怕一件东西。


    “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待在家里。”


    郑怀悠慢慢地开口,“对我来说,那是我姐和我爸妈三个人的家,是我这个第四人的一间旅馆,所以我更愿意留在外面。”


    “t市多雨,每次快下雨之前,我就会跟着其他小孩去抓蜻蜓。我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抓。这么做很难控制力道,如果握得太松,蜻蜓会从手里溜走,太紧的话,它就会呼吸不过来,所以每次,要么什么都抓不到,要么就打开手,就只能看到一条尸体。”


    郑怀悠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又或者他早已翻来覆去将这个故事讲过很多次,每个字都熟悉。


    “我以为是我家附近那片草丛的蜻蜓不够听话,也不够结实,因此长大后,我不停在找新的草丛。从这个国家到那个国家,从那个城市到这个城市,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直到我发现,不是任何一只蜻蜓的问题,是我从来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我要的只是他们无限配合、服从我,适应在我手里生存。”


    说完,他看向周随鸣,“但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一只小虫。”


    周随鸣再度语塞。


    胃里沉甸甸的,拖着他。这个时候,自己理应说点什么来回应郑怀悠,哪怕是假的编的也好。


    可不行。郑怀悠要的是他主动交出身体乃至生活的自主权,而周随鸣终其一生(虽然他如今堪堪活了三十二年)都在摆脱这种失序感。


    二十出头做户外摄影不要命,跳入悬崖,潜入深海,将全副身家性命交给老天博得好心,尚能归结于年轻人的冒险,尽可大胆试错。等到年纪上去,他学会计算,学会平衡,学习着与社会压力对抗。那么过往的那些勇气只能和镜头眼睛一并封存,就像师兄说的那样,他选择踏上稳妥的一条路,他要为此买单。


    周随鸣试图捡回语言能力,他靠近郑怀悠,低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能适应,你看,我本来都没做过下面那个,我不也做得很好?”


    “今天第一次,我确实有点吓到了,不习惯,你突然那么一下过来,我……身体会排斥。”


    他越说越焦急,口不择言起来,“你可以轻点,或者用其他道……东西,我陪你试……不,不是试,我能接得住,我肯定没问题,我也不会要你改……”


    我可以,我没问题,一味表现自己能够允许、容忍对方的侵占,然而这种喃喃的保证近乎虚无。


    他们开始得太过缠绵,就像结伴旅行的第一天,永远充满期待。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以为郑怀悠的爱好只是无伤大雅的q趣,换种玩法,和c得更狠、抱得更紧差不多。


    周随鸣绝望地察觉到,他想要宠他,疼爱他,恨不得将一切动听的誓言堆到郑怀悠面前,可那些宝石是塑料制品,郑怀悠要的只是最纯粹,最朴素的那句承诺。


    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他说不出口。


    郑怀悠也知道,他仿佛灵魂游走,整个人空荡荡的,默默看着周随鸣。


    “不要这样。”


    他放弃了埋头的姿势,靠到露台墙边,与周随鸣并肩坐,“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可以不做这件事。”


    说完,他偏过头,对上周随鸣,“不是一定要做,交往又不只在床上。”


    听到这句近似赦免的谅解词,周随鸣表情下意识放松,旋即意识到不该这样。


    他立刻别过脸,不想让郑怀悠发现。然而对方还是看到了。郑怀悠安静片刻,起身,拿过露台的烟灰缸。


    “你先进去吧,洗个澡睡一会,明天还约了要去国家公园徒步。”


    周随鸣怔了两秒,匆忙站起来,“我陪你抽”


    “我叫你进去。”


    郑怀悠背过身,点烟。昨晚旅店借的火柴已经用光了,现在点火的打火机是他们路上在便利店随便买的,质量不太好,郑怀悠点了几次才着火。


    周随鸣从后面看着他。闪光一瞬即止,烟雾飘出,将人蒙得影影绰绰。


    他退后,他有退路。周随鸣从露台回到房间中。


    第30章


    隔天,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参观国家公园。


    吃完酒店早餐,郑怀悠依照规划去买门票。酒店前台有代售点,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向导,说公园太大,小径难行,无人引导实在容易失去方向。


    今早氛围稍显沉闷。酒店用餐环境相当优美,来度假的旅客们在一旁闲聊,轻快愉悦,唯独他们这桌沉默如孤岛。周随鸣闷头吃了十几分钟,大约是有些憋不住,看到两颗蛋黄的煎蛋,指着说,你哎。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怎么有趣,干笑两声,放下餐盘,问郑怀悠要不要加点盐。


    停顿数秒,郑怀悠说暂时不用。售票的工作人员点点头,递给他一份门票和地图,由他们自己探索。


    出酒店,这是个艳阳天,晒得郑怀悠睁不开眼,他拿出自己的墨镜戴上。礼品店赠送的劣质太阳眼镜不知何时遗失了,或许掉在加油站,又或溶洞。那副眼镜的镜片质量很糟糕,看东西不清晰,戴久了还会人晕眼花。


    但周随鸣喜欢,所以他戴着了。


    走下门口台阶,见到周随鸣正与两张生面孔闲聊。周随鸣体质神奇,加上职业的关系,好像和随便哪个陌生人都能搭上话。


    他们交谈的内容是公园的游览路线。与周随鸣对话的小情侣也选在今天入园,两人是专业徒步者,旅居巴厘岛,熟悉园内很多观赏景点,热情邀请周随鸣同行,人多热闹。


    郑怀悠停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他看见周随鸣听过提议,眼神游移数下,随即点头,说好啊,我……他去买票了,待会介绍你们认识。


    “没买到。”


    郑怀悠消灭那几步,走到周随鸣身边,“前台说正好卖光了,要调票,让我们等会再去。”


    小情侣嗅出些不和谐,打个哈哈说,那我们先走了,有缘见。


    只剩他们两个,空气沉寂,周随鸣抬手垂手做几个没用的动作,最后解释:“恰巧碰上的,说可以给我们做免费向导。”


    “你不想和我单独一起?”


    周随鸣没料到他直接会这么问,郑怀悠的单刀直入有时也挺可怕,他抿紧嘴唇,反问:“你真的没买到票?”


    郑怀悠从裤袋中拿出两张门票,递到他面前。


    周随鸣视线停在那里,“那现在去?”


    “你还想看吗。”


    “买都买了。”


    “所以其实你没那么想看。”


    周随鸣对这突如其来的死结式对话很是没辙,知道多说就是吵,他抓着头发,闷声道:“算了,今天这么热,还晒,进去就是受罪,也不是一定要看。”


    说完,对郑怀悠伸手,“票给我吧,我帮你去退。”


    “不退不换,我问过。”


    “……那我把钱补给你。”


    郑怀悠沉默半晌,问出一句:“开始分这么清了吗?”


    什么,周随鸣愣了愣,随后立即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力气变大,后脑勺一大簇头发被抓得翘起来,“抱歉,我……既然买了票就别浪费,你想看我陪你看。”


    边说,边试图接过票,手指刚刚划过票面边缘,就被郑怀悠瞬间收回去。


    “没关系。”


    郑怀悠用体谅的语气结束争论,“不是非要看,浪费就浪费吧。”


    计划作废,户外冒险是无缘了。下午,他们留在酒店进行一些安全的活动分开的,周随鸣去游泳,郑怀悠则在房里处理工作。


    游泳不是日常,工作也并非紧急,只是在下午,这两个借口必须存在。


    傍晚,再无理由逃避,入住送了餐饮的折扣券,他们一同坐在花园餐厅吃饭。


    昨天入住时,周随鸣查过酒店介绍,看推荐说晚餐的海鲜烧烤值得一试,当时他兴致正高,对郑怀悠放话要大吃一顿,痛风也无所谓。


    真的点单,推说游完泳胃口不大,只点了炒饭、时蔬,还是郑怀悠觉得太寡淡,加一条石斑鱼,桌上才显得丰富些。


    花园中,一支本地乐队演奏蓝调音乐。他们对坐,默默吃,话比早餐更少了。桌下虽然膝盖抵着,但桌上调味料都是各自取,没有让对方帮忙。


    其他客人不如此,酒至兴处,吵闹着、笑着,还有的起身跳舞,拥抱着享受彼此体温。


    周随鸣视线几次移过去,不知道到底在看跳舞的人还是花园的草。第n次之后,郑怀悠开口问:“要不要跳?”


    被问的人用勺子刮碗底的几粒米,“你不是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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