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里伞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将对方的话题掐断,没再多聊。


    饭局结束,有人邀请郑怀悠续摊,他婉拒,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线散步。阴天气压低,昆虫都保持低空飞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郑怀悠联络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话,他看过,简短回个嗯、哦,或者干脆不回。


    退出那些大同小异的聊天框,郑怀悠打开另一个,满屏都是字,双方有来有回,话题天南海北。


    周随鸣喜欢分享,尤其热衷随手拍,有时吃到一颗双黄蛋,都会拍下发给他,附一句:是你诶。


    他问为什么是我。那边说,两颗心啊。


    you:哇,好冷的笑话。


    ming:[得意][得意]


    郑怀悠往上翻几条,前两天周随鸣追剧,又来旁敲侧击,问他感情线的进展。这人似乎对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一事相当执着,郑怀悠当然没有剧透,有些事情还是放当事人自己探索更好。


    他滑着屏幕,看聊天记录,忍不住流露笑意,忽然身边飞出几只蜻蜓,在他面前点水般掠过。


    有一只被屏幕光吸引,大胆落到他的手机上。


    郑怀悠晃神,随后屏息,下意识伸手拢住,然而握了一阵后,他还是松开手,被困住的蜻蜓一派得救模样,迅速飞离。


    还是老样子。


    一路到家,郑怀悠拿钥匙开门。正要进屋,他脚步轻,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客厅传来啜泣声。


    他停下,站在阴影处。郑佩闲正伏在母亲怀中哭泣。她哭得很伤心,像个不懂事的小孩,父亲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也许是在宽慰婚姻失败的女儿,又或者是姐姐愧疚于无法常伴父母左右。无论哪种,眼前这个由一家三口组成的圆,换谁来都难以融入。


    就和某个记忆中的家庭聚会一样,父母与姐姐合影,他在外面,晚了几步没进去,帮忙拍照的亲戚手快,拍完说,真是模范一家人。


    说完,才想起还有一人未入片,亲戚有些尴尬,赶忙打圆场,说叫上怀悠再来照一张吧。


    他慢慢地关门,靠在屋外,久久不出声。


    等到屋内哭声停止,郑怀悠拿出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将后天回程的机票改成今晚的一班。


    做完这一切,他按门铃,假装忘带钥匙。


    公司不做人,勒令返岗加班工作的借口永远是最好用的。得知弟弟赶着回去的决定,郑佩闲挽留了两句。她眼睛还有点红肿,语气间多有不解,但想到郑怀悠的行事作风,知道强留无益,只得叹气,说我好歹还留两个礼拜呢,你才待几天就要走了。


    转念一想,郑怀悠属风的,硬要抓也抓不住。郑佩闲本来准备送他去机场,被郑怀悠拦下,说我打车就行。


    离开,家人互道保重,一如往常。


    坐到车上,电台提醒听众季风即将来袭,t市的阴天终于开始下雨。郑怀悠撑头看着窗外,感觉身体随雨水飘到半空,漂浮着,于是勺子又把他给舀走了。


    他不曾怨过任何人。在自己还是个细胞,未有知觉的时候,母亲有权利选择。一念之间的徘徊,最终结果是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诞生,父母给予了应有的关怀,姐姐也未苛待过他。只是有些组合,晚加入的人就是没那么合拍。郑佩闲早他十二年,拥有十二年先于他的家庭记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车到机场,郑怀悠办完值机,等候时,他看了一圈聊天列表。文晓大概又跑去哪里狂欢,大半天没有消息,至于其余的人,基本没有特别告知的必要。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那个对话框。郑怀悠发出信息,告诉周随鸣自己的航班改期,今天就会回去。


    对方会回复吗?怎么回复?以周随鸣的个性,过年免不了大量的走亲访友,肯定很忙。他那样的人,出席各类场合总是亲切随和,是别人最愿意留下、交谈的类型,自己贸贸然


    手机嗡嗡震动。


    ming:今晚?有没有人来接你?


    郑怀悠心跳慢了半拍。他抚摸手机屏幕,再度变成那个试图去捉蜻蜓的年幼自己,双手合拢,小心翼翼为掌中的小虫留出缝隙,禁锢其自由,又忍不住给予它一线呼吸。


    you:没有。


    他又发一条:我一个人。


    这次蜻蜓会逃跑吗,还是死掉?从小到大,捕虫、打球、家庭、生活、爱,他都在不断、不断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手机再度嗡嗡响起。


    ming:几点到?我来接你吧。


    第11章


    周随鸣到机场,找根柱子倚靠着等人。


    时间已晚,接机口人影寥寥,去掉举牌的司机,剩下的基本都是归客的亲人或爱人,或手捧鲜花,或怀揣一颗真心在等待。


    周随鸣借机思索一下自己的身份应该算朋友吧,正巧有空的朋友。


    也不对,朋友太轻了。暧昧对象?不行,过于黏腻。相处几个月,他和郑怀悠从线下到线上,见面发消息从未讲过任何露骨的东西。


    尺度把握得非常明确,仿佛两人默认,谁也不可以开那个头,将彼此控制在一段清白的关系之中。


    真清白就好了,搞得现在谁想搅浑,就像犯下弥天大错,折煞了对方。周随鸣叹气,低头看时间,估计郑怀悠应该快出来了。


    他提前查过t市的天气,原以为会受季风影响延误,结果天公作美,对方的航班准点降落。


    再抬头,接机口陆续有旅客出来。周随鸣用眼睛筛选,好几轮过去,某个穿着大衣的高个子慢吞吞出现,他立即抓到,伸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郑怀悠也一眼看见他,抬手回应。


    “吃过饭了吗?”


    周随鸣顺势接过他的行李箱。郑怀悠放手,让他拿,同时点头,说飞机上吃过了。


    讲话鼻音有点重,周随鸣觉得今天的郑怀悠有些虚弱,不是身体不适,而是某种深层次的疲惫,看得见摸不着。


    两人去车库取车,一路闲聊,问彼此春节过得如何,得到的答案相当一致:就那样。


    周随鸣失笑,将郑怀悠的箱子塞进他那辆别克。回到驾驶位,他系安全带,按照正经流程,自己该问郑怀悠家的地址,然后开车,做个称职的接机人。


    手指点到导航,周随鸣问:“累不累?”


    郑怀悠正在解大衣扣子,动作一滞,“还行。”


    “那喝一杯?”


    脱衣服的人乐了,“你开车呢。”


    “我喊代驾。”


    推动市场消费,可以。郑怀悠没给准话,周随鸣又问:“难道你想回家?”


    旁边静了几秒,发出很轻的一记笑声,“好啊,就喝一杯。”


    nest要到初六营业,肯定去不了。眼下仍在过年期间,其余酒吧要么不开,要么已经关门,两人边开车边查,才侥幸发现一家还没打烊的。


    本市冬季寒冷,周随鸣下车,拢紧羽绒服,与郑怀悠一路小跑。过了两条马路,他们一同掀开门帘,钻进这间街角的爵士酒吧。


    这家店他们从没来过,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看外观十分昏暗,里头生意却好得出奇,大概是收留了太多过年无家可回的人。


    周随鸣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一张边桌,坐下时,表演区的三人乐队正在即兴演出,几种乐器打得响亮,台上还有一对男女,面对面,摆动着腰肢,一进一退。


    店内拉着横幅:扭扭舞大挑战。


    来送酒单的服务生解释,今晚是怀旧之夜,欢迎所有客人上台挑战,两人组队,获胜者能领取一份神秘奖品。


    周随鸣看着台上跳得起劲,最后笑着搂在一起的男女,问:“只能情侣上去挑战吗?”


    过节还在打工的服务生闻言,意味深长地看看他们,答,只要上去的是两个活人就成。


    周、郑两人同时被逗笑了,点单,还是两杯内格罗尼。


    等酒期间,他俩的话没停过。卫星城的交通、t市的天气,争先恐后一般,将好几天没见而落下的琐事与对方分享。


    谈起那部美剧,周随鸣假期追完前三季,直言剧情很精彩,就是感情线看得他胃里塞了只鸽子,扑棱棱难受。


    主角与记者几次擦枪走火,最后都熄灭,他向郑怀悠抱怨:“特别第三季最终集,明明在酒店碰到,电梯里吵架吵到张力拉满,人都贴到一起了,结果到底层,遇上双方的现任,黑屏哐哐跳出来个to be continued,气得我差点摔枕头。”


    郑怀悠忍笑,说正常,他们当然可以第一季就在一起,但要是编剧这么写了,这部剧就不用拍第二季了。


    周随鸣叹一声,他也听过这个理论,接道:“因为一旦在一起,收视率就会暴跌,是吧?所以哪怕是搭档、朋友、敌人,甚至上过床,都不能变成情侣。”


    “对啊,大家都喜欢看暧昧,在一起了反而没意思。”


    “你也?”


    “我对棒球的剧情更感兴趣。”


    哈哈哈哈哈,周随鸣笑,拉倒吧你!


    他笑完,安静几秒,又说:“其实第一季就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拖着拖着,彼此对这段关系的怀疑只会越来越多。”


    “那你不适合做编剧,没有观众喜欢看唾手可得的感情。”


    太简单获取的东西活该廉价?周随鸣提出不同见解:“就算拍不了第二季,至少他们能在第一季正大光明牵手,实打实和对方说句我爱你。”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沉重?”


    啊?周随鸣捕捉到什么,吃惊,“你不会从来没说过吧。”


    “没说过。”


    郑怀悠答得极其利落,“‘我对你有好感’,‘要不要在一起’,这些说过,但那句,从来没有。”


    周随鸣一时哽住,不知该喜该忧,最后带点遗憾道:“我发觉我根本不了解你。”


    郑怀悠抿唇笑,“这句话换我来说好像也成立。”


    所以不是朋友,也不是暧昧对象。周随鸣想明白了,郑怀悠与自己是对手,游走竞技场的两头困兽,目标是固守阵地,再吞并敌区。


    他们都经历过失败的感情,一方面知道,绝对要小心谨慎,对进入下段关系保持警惕。然而另一方面,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两人之间钻来绕去,迫使他们拉近距离,入侵对方的边境。


    于是交手到现在,不停周旋,谁也没取得胜利,只有看客高兴难怪编剧们不愿写手到拈来的剧情。


    酒吧忙碌,下单的两杯酒等了许久才送来。周随鸣说话说得口渴,仰头饮,酒精直冲脑门。


    调酒师下手狠,金酒用量高于常见的配方比例,周随鸣下意识哇了一声,“好重。”


    “是吗?”


    郑怀悠佯装好奇,没动自己那杯,伸手取过周随鸣的内格罗尼,放到唇边尝了一口。


    “还好啊,就是金巴利放多了,有点苦。”


    他说完,下嘴唇沾到酒液,很湿润,于是用舌头轻轻卷走。


    周随鸣心跳漏拍,靠。


    怎么回事?讲规矩守礼貌的郑怀悠去哪里了?难道回一趟t市,换来的是他邪恶版(或放荡版?)的孪生兄弟?


    这种有意无意发散出来的引诱,就像对面的猎物忽然翻身露出弱点,让周随鸣分不清是邀请还是陷阱。他攥紧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台面上的另一只则拿过郑怀悠面前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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