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里伞
周随鸣和他一起打扫,问起春节的安排,小年轻说接了几个私活,又立马向他保证,说私活都安排在假期里,绝对不会影响年后的工作。
缺钱?周随鸣问,小张点头,说想攒钱买新镜头。
摄影穷三代,小张与自己同个专业出身,周随鸣理解,说年后也不急着开工,多休两天吧,宋莺问起来,让她来找我。
小张感动不已,手上拖把拖得更加起劲。
大年夜,工作室全员消失,周随鸣再没借口留在那里,独自开车上路。
父母住在本市附近的卫星城,车程几小时。抵达后,二老见周随鸣形单影只,就知道儿子的感情生活并不顺遂。
去年春节,他已与李幼和分手,算下来,连续两年回去都是单吊。
在家待了四天,除了走亲访友,周随鸣没事就追看那部连续剧。二、三季剧情依旧精彩,只是主角与记者并未像剧迷期待的那样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有了新对象,保持着亦敌亦友的关系。
ming:哎,看得我忽上忽下的。
郑怀悠回复:这就受不了了?那后面剧情你怎么办。
ming:啊?还有的等呢?好吧,我会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you:都说能忍不是优点了。
周随鸣乐了,想象郑怀悠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是愉快还是无奈?不管哪种,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数日。尽孝之旅结束,父母送周随鸣上车,表面没多说,只在临走前对他暗示,过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随鸣哦一声。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父母开明,儿子取向为何,二老没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随鸣是否过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发布者配文:师弟@ming的伟大之作。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师兄传来一声惊呼随鸣,雾散了!
山岩顶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动,那片几近贫瘠的荒原中央独独耸立一株枞树,仿佛天地最后的供养。
他静静望着,忘记呼吸,只觉此前苦难皆不作数。
手机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第10章
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
郑怀悠没接话,反问她这次过年在家待多久。郑佩闲说最多两个礼拜,她要赶在二月底回去,除了处理家里的破事,还得赴美参加物理学会组织的巡回交流,时间至少半年。
真忙啊。郑怀悠感叹。郑佩闲停顿几秒,有点抱歉地说你在国内,如果爸妈和晓晓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多搭把手。
郑怀悠点头,说应该的。
红灯转绿,车子起步,两人暂时都没说话。
到家后,父母对这场难得的团聚很是满意,忙着准备晚饭。郑佩闲临时接了一通越洋电话,律师打来的,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留下郑怀悠陪父母聊天。
话题来去不过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晓。聊光了,郑怀悠安静择菜,二老安静煲汤,大家互不打扰。
中途,郑佩闲出房门,进厨房时略有倦容,宽慰几人说没什么大事,然后接过郑怀悠手上的工作,与父母闲聊。
即便常年不在家,她也有许多话与二老分享,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姐姐也总有办法讲得绘声绘色。厨房氛围逐渐热络起来,郑怀悠自觉站到旁边,帮忙整理厨余垃圾。
上桌,郑佩闲仍是纽带中心,不停夹菜给父母和弟弟。她在无法陪伴家人这件事上多有愧疚,总是尝试做出弥补。
吃完饭,合该走一走春节的固定流程,父母接连拨电话给亲戚,互道新年好。
电话开着免提,两姐弟该出声时就出声,喊姑妈表叔二姨婆,以示阖家团圆之日,他们都未缺席。
聪明者夸夸郑老好福气呀,儿女双全,孝顺又有出息,实在羡慕。欠缺情商者则咦一声,问你家女婿和孙子没来吗?
父母敷衍应几声,利索地挂了电话。
家中四人,谁也没接茬,默默看电视。最后是郑怀悠先起身,去阳台抽烟。
t市的冬日不算寒冷,却多风多雨,从高层公寓望出去,朦胧的都市夜景伴随海岸而生。这座郑怀悠出生的城市环山靠海,像把巨大的勺子,时不时会产生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舀出去。
郑怀悠点烟,手机传来消息,开着免打扰的高中聊天群里有人发言,说要在假期组织同学会,统计参与人数。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身后拉门吱啦一声,郑佩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躲了出来。她向郑怀悠借烟,站在旁边点火。
“我以为你戒烟好久了。”
女人吐出一口烟,“偶尔心里烦,还是会忍不住抽几支。”
“官司不顺利吗?”
呵,郑佩闲挤出笑,“是不堪。结婚十七年,打官司两年,什么情分都磨没了。还好晓晓逃回国内,否则让他看见我和他爸这样撕破脸皮,估计会更失望。”
她揉着眉骨,讲起刚才律师打来的电话。“那边说我提出的赡养费太少,无法支撑他维持婚姻存续期间的生活水平,可不可笑?”
郑怀悠继续吸烟,不发表意见。郑佩闲大他一轮,他上初中时,她已成婚,读研时怀上文晓,硬是边生边读。当时亲朋好友谁不称赞一句郑家女婿是绿叶衬红花,为妻子的学业让步,甘愿全职在家带孩子。
“现在和我闹,说我阻碍他的职业发展,如果没有我,他早已平步青云过上理想人生,所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好啊,那我就当!耗到底,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她吸光手上的烟,狠狠灭掉,又将郑怀悠的烟盒抢过去,续了一支。
郑怀悠看她偶尔流露出的这副凶狠模样,仿佛看到文晓,心想还真是其母必有其子。
“把链接发我吧。”
“什么?”
“你家监控。”
郑怀悠笑,说你还真信啊,即便我装了监控,你儿子也会在第一天就把那玩意拆掉。
哈哈,女人心情似乎好一些,片刻后,她再度沉默下来,许久才说:“对不起,怀悠,明明是我的事情,却老是麻烦你去解决。”
“一家人干嘛说这些。”
就是一家人才要道歉,郑佩闲看着他,“讲真,你要是觉得烦,可以拒绝,其实我的问题不该由你来负责,不公平。”
郑怀悠保持吸烟的姿势。烦吗?肯定有一点。文晓正是十八岁躁动的年纪,家庭变故导致他个性叛逆,离开父母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唯独还算听他这个舅舅的话。对方跑来郑怀悠工作的城市读大学,自己说帮忙,实际也做不了更多,只能尽量照应,让小孩别走歪路。
他只是想尽可能留住能留住的东西,郑怀悠灭掉香烟,正要拿回烟盒,结果郑佩闲手一握,捏紧,说这包我没收了。
“干嘛啊。”
“谁让你念书时老偷我的烟抽。”
“……”
两人回客厅,背后的t市夜色深深。
高中那场的同学会,郑怀悠最终还是去了。在家数日,闷得慌,必须找借口出门,反正郑佩闲在,家中有姐姐一人足矣。
同学会办在t市的某家酒店餐厅,郑怀悠中午到时,有人没认出他,直到他主动提起自己,对方才连声哦、哦,不太好意思地说,原来是你啊。
郑怀悠并不太失望。他在t市读完高中,就去别地念了大学,之后工作从事销售岗,辗转多地,回家也很少与过去的同学来往,别人忘记他很正常。
少数一见面就打招呼的,都是棒球校队的队友,看见郑怀悠过来,有些意外,说好多年没见,还以为他在别的城市扎根,早已告别t市。
你倒还和原来差不多,没太大变化。饭局上,几位明显发福的队友打量他,神色羡慕,又顺口问,现在还打球吗?
郑怀悠想想,说好久不打了,不过最近又捡起来,因为有人想学,就试着教一下。
噢,队友点头,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成家,如今也是偶尔打打。不过谈及旧事,这些年过三十的男人挨个感慨,说那时实在热血,目标联赛冠军,大家一起拼命,挥洒汗水,堪比一部少年漫画。
他们纷纷露出怀念神色,郑怀悠没加入。他在校队是捕手,因为打击强,一度也是主力,可惜高二那年不小心肩膀受伤,错过了当时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一运动,专注于学业。
校友毕业,大部分都留在本地,有些就算出去读书,读完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像郑怀悠这样十几年飘在外面的并不多。
留在t市的勺子里,这些人了解、感兴趣的事情相差无几,彼此聊天氛围相当火热,哪家添丁、谁有桃色绯闻、楼市浮沉的现状,分享起来津津有味。
郑怀悠只听,很少参与讨论,不过他外部条件实在出色,从相貌到职业,总会吸引有心人士搭讪。他也给对方面子,礼貌配合聊几句。
提到他的名字,对方笑说刚才签到处的人写错了,把你的悠写成优秀的优,哎呀,想想也很合理嘛!你确实很优秀,也不怪人家会写错字。
你有两颗心啊?
面前浮现周随鸣那张脸,微微挑起眉,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生动无比。
人都是不同的,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郑怀悠顿一顿,回答对面面容模糊的路人:是吗,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