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龚楚川
    过了很久,骆汐忽然开口:“敢跟我下车吗?”


    顾霄廷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去你梦魇的中心看看。”骆汐一脸认真地说。


    顾霄廷扯了扯嘴角,好似嘲弄他的天真:“那里是深渊。”


    骆汐覆上了他冰冷的手背:“也有可能是星空。”


    如果重新来一次,骆汐不一定没有勇气说出这番话,可能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两句无关痛痒安慰的话,最多给一个拥抱,聊表同情。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话已经说出了口,那些音节悬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再也收不回来。


    顾霄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静静地偏头看着他,眼睫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眸光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骆汐读不出眼神里的内容,但也没有偏开头,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


    世界上如果有人脑电波读取器,骆汐会惊讶地发现,顾霄廷的大脑此刻是一片空白的。


    就像一片死水里突然砸进了一颗石头,甚至来不及思考涟漪意味着什么。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骆汐默认顾霄廷此刻正在构思某种委婉的理由,来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


    毕竟,异位而处,他也会觉得对方疯了。


    “那什么……我就随口说说,你就当我在放屁啊……”骆汐假装咳了一声,收回覆在对方手背的手,“去吃饭吧,我饿了。”


    不等回应,他站了起来,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台阶铺了,他自己顺溜下来了,至于顾霄廷,暂时管不了了……


    骆汐心里憋着一股无缘由的火来到餐车,一屁股坐下,假模假样地拿起一张已经翻烂了的菜单。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也不光是气,还有羞赧、憋屈,懊恼,总之就是不得劲儿。


    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没几分钟,顾霄廷也来了,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全程无交流,像两个临时拼桌的陌生人。


    餐车服务员路过时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俩一眼,前几天不还有说有笑的吗?怎么一晚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对同桌异梦,貌合神离的怨偶?


    怨偶们不知道别人此刻的心思,目光各自锁定在眼前的食物上,内心九曲回肠地埋头吃饭。


    前方隔了两排的桌子忽然传来争吵声,是一男一女,看样子像一对情侣,女人眼眶通红,男人眉头拧成了麻花。


    顾霄廷和骆汐同时转过头去,然后下一秒视线相撞。


    “我这什么体质,走哪儿哪儿有人吵架,”骆汐低声嘟囔着。


    只见那男人从兜里摸出烟,正准备点火,可能突然意识到车内禁烟,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坨砸到地上。


    女人的音调骤然拔高,还掺进了哭腔,硬朗的俄语显得尖锐刺耳。


    餐车里剩余的人齐刷刷地侧目,骆汐见过俄罗斯人的冷漠,属于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类,这种盛况只能说明吵架的内容非常之劲爆。


    整个车厢可能就骆汐一个人听不懂俄语,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快要烧焦的蚂蚁终于耐不住性子,戳了戳顾霄廷的胳膊。


    顾霄廷回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假装没明白他的意思。


    “别只顾自己听,”骆汐压低声音,“你给我翻译一下啊!”


    “好。”顾霄廷侧耳听了几句,却一直没开口。


    骆汐忍不住又摇了摇他的胳膊。


    “等会儿,”顾霄廷微微侧身,压低声音,“他俩就跟在演话剧似的,没一句有效信息。”


    “……啥?”骆汐皱眉。


    顾霄廷正要开口,女人霍然站起身来,“啪”的一记耳光甩到男人脸上,转身要走。


    男人一把拽住女人,狠狠地按回到椅子上,冲她咆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车厢骤然如死寂。


    几秒钟后,女人端起桌上的水杯泼向男人,然后“啪”地一声,杯子砸到地上,玻璃碴四溅。


    紧接着,“哐”的一响男人和骆汐同时起身。


    顾霄廷就跟预判到了似的,一把攫住骆汐的胳膊。


    几乎就在一瞬间,车厢内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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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小树苗与大树


    整个车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的巴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的手腕堪堪停在女人脸侧,带起的风似乎还浮动着女人额前的碎发。


    女人侧着脸,眼睛紧闭,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周围的乘客定格成一副众生像,有人正目不转睛张着嘴,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刚起身又顿住。


    骆汐一只脚还腾在空中,保持着向前冲地姿势,顾霄廷一手拽住骆汐的胳膊,另一手停在了座位上方的紧急按钮键上。


    这次列车上的警员来得非常及时,简单询问了几句后,直接将那对男女一并带走了。


    安静了片刻的餐车,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骆汐后知后觉自己的莽撞,慢慢坐回到座位上,肩膀塌着,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视线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对面。


    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话:“谢谢啊……我又冲动了。”


    顾霄廷抱着手臂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这次伏特加开盖了,如果没有我头顶上的按钮,我不会拦你。”


    骆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抿起嘴。


    虽然有被安慰到,但多少还是有些别扭,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仍不敢抬头看对方。


    “还要我翻译吗?”顾霄廷声音带着点笑意。


    骆汐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帘,朝对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请讲。


    顾霄廷比了个手势,示意他靠近点。


    骆汐“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把脑袋凑到对方面前。


    “他们是夫妻,双双出轨了,他们都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对方早就知道了,刚刚互相拆穿了。”顾霄廷言简意赅。


    “哇靠,这么刺激!”骆汐瞪圆眼睛,整个人支棱起来,眼神里八卦的小火苗正熊熊燃烧着。


    中国语言着实博大精深,十几分钟的内容被他两句话就给概括完了。


    但吃瓜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光有个结果是远远不够的,过程呢?细节呢?转折呢?


    骆汐一把拽着顾霄廷的袖子,脸上写满了“不说清楚就不准走”的倔强。


    顾霄廷低头看了眼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无奈地投降了:“起因是男人要去外地出差……女人质疑她丈夫和女助理有私情……”


    于是,顾霄廷就这样耐着性子,在餐车里解说了一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都市情感撕逼大戏。


    他说女人如何在男人出差的行李箱里放了一枚录音笔……男人的兄弟如何在酒后喝高了,断言和女人睡过……


    听完后骆汐满足地长叹一口气,笑眼弯弯地看着他,露出嘴角的两个浅浅的梨涡:“哥哥,你知道吗?这一刻你特别有人味!”


    “……”顾霄廷神色一凝,五官迅速归位,又变回了一副生人勿近的冰雕脸。


    一阵小插曲过去,两人忽然又回到了先前的氛围里,同时陷入了奇特的沉默里。


    窗外是成片的草地,翠绿色一直铺到天边,云朵压得很低,蓬松地挂在天际线上,宛如一颗颗巨大的棉花糖。


    骆汐盯着那团云,忽然想起幼儿园的一件事情。


    不是他记忆力惊人,而是外婆在他耳边念叨了太多次。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刮了好大的风,路边有一棵刚栽的小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细弱的枝干几乎要折断。小骆汐走到树前,伸出手,就这么一直扶着它,说什么都不肯走。


    外婆来接他时,看见他小小一个,眯着眼睛站在风里,跟一棵小树苗较着劲,又好笑又心疼。


    “你那时候奶声奶气地说,我不扶着它,它就会摔倒。”外婆慈祥地看着他,笑着讲述,眼睛里仿佛映着当年的画面。


    现在他又一次伸出了手,可是扶的不是一棵小树苗,而是一个人心中被暴雨刮倒的大树。


    他不认为自己的力量有多庞大,或者做了多么勇敢,多么了不起的决定,只是跟小时候一样,遇到了,本能地想伸出手扶一把。


    可他不太明白顾霄廷。明明都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了,为什么不敢再向前一点点?要破除梦魇,就要到梦魇的中心去,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吗?


    骆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顾霄廷正一眼不错地望着窗外,神情凝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和后外公。


    两个分开了半个世纪的人,兜兜转转再遇见,再牵手,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


    他承认自己也有私心,想去小木屋为外婆找寻一些过去的记忆碎片。


    骆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狂风中的小孩,执拗地伸着手,不知道能扶住什么,但就是不想放开。


    看了许久,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他想再试一次。


    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将里面的满盏红茶一饮而尽。


    顾霄廷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壶,默默地给他续上。


    “那个……”骆汐深吸一口气,“刚刚在包厢里,我太冲动了,我好像经常这样,说话,做事快过脑子。”


    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霄廷:“你的经历,我很抱歉,但你能迈出这一步,踏上这列火车,已经是很勇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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