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龚楚川
    骆汐的视线从画册移到顾霄廷脸上。


    顾霄廷把画册轻轻放回骆汐膝上,认真地说:“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记忆共同画出来的,才是真正属于你心中的那座''新西伯利亚站''。”


    骆汐垂眼看着画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不过,”顾霄廷话锋陡然一转,“这些只是我作为旁观者安慰你的话。”


    骆汐眼神动了动,嘴角微微上翘:“那么,从你建筑专业的角度出发呢?”


    顾霄廷一秒钟变脸,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撕了重画!”


    “你……”骆汐立马垮脸,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能看看之前的吗?”顾霄廷站起来走到骆汐身边坐下,在他身边询问。


    “看吧。”骆汐把画册丢给他。


    这本画册骆汐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跟着他走南闯北了好些年,里面画的基本上都是各种建筑物。


    顾霄廷翻着画册,微微皱眉:“你画建筑和人物用的是同一只手吗?”


    骆汐已经快对他的毒舌免疫了,知道他嫌弃昨天早上在餐车上画的三个小人,愤恨地说:“说了那是艺术加工,是再创造,要夸张地放大人物的特点。”


    顾霄廷面无表情地问:“那你说说看你夸张地放大了我什么特点。”


    骆汐警觉地看着他:“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说看。”顾霄廷不以为然。


    骆汐皱着眉头,瘪着嘴巴,两手按在自己眼尾,迅速往下一拉,还吐了下舌头。


    顾霄廷抿了抿嘴唇,不说话,偏过头去不看他了。


    骆汐手掌向上摊开,伸到他面前:“不喜欢那你还我。”


    顾霄廷的语气平静无波:“你可以去垃圾车里翻翻看,幸运的话还没被收走。”


    “你……”骆汐咬紧后槽牙。


    顾霄廷正准备翻页,骆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准备伸手把画册抢回来。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以及一位哭泣的q版小人赫然印在纸上。


    如果就这样的话骆汐还可以试着狡辩几句,但是小人的旁边偏偏写着“顾shouting”。


    骆汐有点心虚,感受到一旁灼灼的目光,快要把他的太阳穴烧穿了。


    “你给我解释一下。”耳畔传来顾霄廷低沉的声音。


    骆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以牙还牙:“这是用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记忆共同构建出来,这就是我心中的哈巴罗夫斯克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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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霄廷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他愣了一秒,嘴角没绷住,无奈地笑了笑。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火车站?”顾霄廷看到画册里有不少火车站,问道。


    骆汐皱了皱鼻子,认真的想了想:“它……既不属于起点,也不属于终点,就给人一种在途中的抽离感,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他补充道:“而且和机场模范化的构造比起来,它更多样化,也具有人间烟火气,不过……现在的火车站修建的越来越统一了,像一座座没有感情的钢铁森林。”


    “毕竟,比起好看或者个性化,火车站最重要的是实用性。”顾霄廷说。


    “也对。”骆汐表示理解。


    外面突然开始下起雨来,稀稀拉拉的雨水打在窗户玻璃上,扭曲了外面的白桦林。


    骆汐抱着膝盖望着窗户,包厢里除了火车前进的“哐当”声外,只有顾霄廷翻页的“沙沙”声音。


    “这是什么?”耳畔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骆汐一怔,因为对方的声音有些异样。


    骆汐偏过头去,这是他很早以前的一幅画,纸张边缘有些泛黄,线条也有些模糊。


    纸上画的这是一座木屋,原木垒成的墙壁,斜坡的屋顶,窗户面向湖面,屋前有一条通向湖边的碎石小路,旁边有几棵高大的白桦树。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小字:贝尔加湖畔的木屋。


    骆汐目光落在画上,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讲述:“这是好久以前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俄罗斯建筑师在贝加尔湖畔相遇相爱,这个小木屋是我根据她文字的描述画出来的,但它具体是什么样,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有些异常,顾霄廷握着画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骆汐偏过头,见对方咬着下唇,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


    骆汐小心地问:“你……见过它吗?”


    “我父亲……”顾霄廷声音有些艰涩:“曾经在那里住过几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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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噩梦溯源


    骆汐睁大眼睛,在小木屋和顾霄廷脸上反复流连,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这是他第二次听顾霄廷提起自己的父亲,他能感觉到对方平静表面下的暗涌。


    “你怎么确定就是这座木屋?”骆汐抿了抿唇,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我的意思是,贝尔加湖畔边像这样的木屋应该有很多吧。”


    “因为你的故事,”顾霄廷顿了顿,“我父亲和我讲过同样的故事,关于一个中国女孩和一个俄罗斯建筑设计师。”


    “你等等!”骆汐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爸爸认识我后外公?”


    “你后外公?”顾霄廷皱了皱眉,故事的走向怎么有点离谱了。


    “对!”骆汐咬了咬牙,“哥哥,我和你说实话吧。”


    “你说。”顾霄廷看着他。


    骆汐平铺直叙地道出了踏上这列火车的缘由:“我之所以来俄罗斯,是因为我的外婆突然要和她的网恋对象结婚。对方是一名俄罗斯的大学教授,爸妈和舅舅都很担心,所以派我去莫斯科刺探军情。


    不过我倒没那么担心,毕竟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我太了解她的脾性和为人,她绝不是什么傻白甜的恋爱脑,我相信她自有判断。


    最关键的是,我后来才猛然意识到,她从前给我讲的那段故事,女主角其实就是她自己。


    她年轻时曾在俄罗斯做过几年护士,在贝加尔湖畔与一位俄罗斯建筑师相遇、相爱,只是后来为何分开我还不清楚。巧合的是,他们两位竟在网络上重逢了,于是外婆就勇敢地奔赴了这场迟到已久的黄昏恋。”


    顾霄廷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我爸爸应该不认识你这位后外公。他第一次见到这座木屋时,它已经废弃了,木屋的位置很偏僻,在贝加尔湖北端,没有网络,甚至没有通电,但他偏偏喜欢这样的地方。


    简单翻新后,他就独自住了进去。后来,他在抽屉里发现了木屋原主人留下的一些手稿,还有一幅画着中国女孩和俄罗斯男孩的画像。


    所以,我才确定你画的这座木屋就是我父亲曾经住过地方。”


    骆汐慢慢消化着这个惊人的巧合,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那……那些手稿和画像还在吗?”骆汐问,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期待。


    “我不知道……”顾霄廷说,“我已经五年没去过那座小木屋了。”


    “哦……”


    骆汐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再追问下去,可能会触及对方一些不愿面对的往事,他有些不敢再开口了。


    顾霄廷的目光一直停在画上,久久没有移开。


    双方都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开始变得稀疏,久到骆汐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已经彻底过去,顾霄廷却忽然开口了。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故事,或许是他也为这个惊人的巧合而震撼,也或许是他实在压抑了太久……


    顾霄廷仰着头靠在床边,声音无波无澜地洒下来:“我爸妈是在俄罗斯留学时认识的,一个英俊帅气,一个美丽大方,他们一见钟情,坠入了爱河。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然后就有了我。小时候,我们一家住在东北边境的城市,爸爸做边贸生意,妈妈是俄语翻译,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


    我爸爸经常从俄罗斯带回一些小玩意儿,什么套娃、漆盒、锡制的士兵……”


    顾霄廷大概在回忆童年的幸福时光,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骆汐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顾霄廷的笑意很快消失了,他停顿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十六岁那一年,我妈查出了乳腺癌,她和病魔做了两年的抗战,但最后还是走了。


    从那天起,我爸就像变了个人。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霄廷,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下去’。然后他搬到了贝加尔湖畔,就是你画上的这座小木屋里。”


    骆汐心头一动,很多细节开始在他脑海里重现。他曾经问过顾霄廷是否也到莫斯科,对方回答说不一定,如果是去看父亲,那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下车地点。


    而且自从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后,对方有两次明显的不对劲,所以他为什么会踏上这趟火车?他到底要去哪里?


    骆汐脑子里有点乱,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自觉地摩挲着瓶子。


    “是不是想问他后来怎么样了?”顾霄廷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骆汐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嘎吱作响,小心地问:“你愿意说吗?”


    顾霄廷低着头苦笑了一声,继续说:“我想他是因为太思念自己的妻子,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能理解。


    我大学在莫斯科读书,一放假就会坐火车去看他。我们交流不多,因为彼此都不善言辞,多数时候就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望着湖水。


    五年前,是我最后一次去看望他,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小木屋很远很偏,从伊尔库茨克下了火车后,还得坐五个小时的车到一个镇子上,再转三个小时的车去最近的村子,再走上好几公里。那之前有一段货运铁轨,我沿着铁轨线往小木屋走,远远地看见铁轨中间站着一个人……”


    骆汐呼吸一滞。


    “我拼了命地叫他,但汽笛声压过了我的声音,火车呼啸而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顾霄廷闭上眼,耳边是轰鸣的汽笛声,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等我过去时,他已经……浑身是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小木屋,我害怕所有的铁轨,只要靠近我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看到爸爸站在铁轨中央,我就站在旁边,走不动,也发不出声音……”


    说完顾霄廷缓缓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


    这个故事的走向已经远远超过骆汐的想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在面前死去,是怎样的感受。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这是你五年来第一次坐火车?”


    顾霄廷哼笑一声,自怨自艾地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克服梦魇,但好像没什么用……火车上,每一秒都很煎熬……”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飞速倒退的树影映在顾霄廷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安慰的话在骆汐舌尖打了个转,又给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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