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踏瀑飞白
盯着那顶朝他弯下来的乌帽子,月彦的眉心越拧越紧,嗓音也越低,“那么,你来说说看要多久?”
“至少…至少三日。”
【羽原雅之】迟疑道。
“三日?”
月彦怒极反笑,“就算是朕抬头看眼天空,也能知道三日内必下雨,还用得着你来求?!”
面对再三惹怒他的这个阴阳师,月彦漠然抬手。
“既然你达不到朕的要求,那你就该死。”
立刻有藏人所小跑上前,强硬地将不停求饶的【羽原雅之】拖走,带去庭院里。
始终哀嚎着请求恕罪的喊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是尸体无力扑倒在地上的动静。
血液喷溅得太远,甚至撒了几滴落在清凉殿内的地板上,骇得在场所有人都是心惊肉跳。
这个天皇当真说一不二,根本不在乎对方完成的功绩也不在乎过往家族的情面,说杀就杀了!
人心惶惶中,月彦甩袖而去。
他越来越烦躁不安。
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侍女被他怒声喝走,前来询问缘由的女官也被一个砚台砸出了门。
庭院里的松树依然被挖走,原地空出一个巨大的坑,露出底下的泥土,如此突兀得出现在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地面上。
送去的饭菜总是被原封不动的端回来,或是被掀翻,撒了满地狼藉。
即使大内里的人一日过得比一日更加战战兢兢,也并不能让月彦的心情好转上那么一点。
他只能感到心底的压抑与怒火越积越多,仿若四处冲撞的野兽,想要咆哮,想要彻底将这些如影随形的情绪发泄出去。
看什么都不顺眼,每个人在月彦心底都可以直接去死。
巨大的威压笼罩整个大内里,连天空的飞鸟也不敢掠过此处。
直到他又一次坐在朝议上,向所有人下令。
“给我去找,”月彦阴森森磨牙道,“有个叫【羽原雅之】的人,给我找到他,不论他在哪里,都必须将他活着带到我的面前。”
羽原……雅之?
殿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关白背负着所有人的压力,勉强出声,“那位阴阳师,呃,已经被您……”
“那种人也敢叫羽原雅之?”
月彦的嗓音沉得可怕,夹杂冷冽的怒意,“你再敢拿那种垃圾来糊弄我,我就连你也一起杀!”
再无人敢吭声。
检非违使被派到各个领地,不为任何事,只要求找到当地是否有名为【羽原雅之】的人生活在这里。
这场寻找注定是徒劳的。
眼下正是天皇率领各个氏族治理天下的时代,但凡身份低点的平民压根没有姓氏,更别提能取出这么文雅的名字。
如果平安京与各个领地的国府没有,那其他地方大概率也找不出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大内里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陛下的脾性愈发暴躁。
他根本不在意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要有一点不顺他心意,就会直接让人拖走。
朝议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殿内的位置同样空出数个。
随着日子逐渐过去,终于有位大纳言承受不住压力,在一次朝议上颤抖着出声。
“或许,有没有可能,那位陛下惦念的【羽原雅之】,其实并非人类……?”
正要发作的月彦情绪一顿,转而冷冷开口:“什么意思?”
“那个,臣观您近来忧虑颇重,又急切寻找那位……”
大纳言想擦额头的冷汗又不敢,“臣猜测,这或许是邪祟入体,侵扰了您的想法;也或许那位‘羽原雅之’就在您的身边,只不过我等肉眼凡胎,无法得见。”
“…………”
殿内静悄悄的。
月彦的脸色沉得可怕,竟然没有一时之间就问责这个敢往装神弄鬼方向揣测的大纳言。
过去许久后,已经汗流浃背的大纳言终于听见头顶的天皇陛下开口。
“依你所言,要如何做?”
入夜。
收到任务的阴阳头紧急在紫宸殿布置场地,祓禊用的纸幡与注连绳围了一圈,朱砂绘制的符咒贴得满墙都是,层叠绘有大面积图案的帷幔垂下,比竹更彻底的隔绝了所有视线。
从三位以上的公卿皆身穿官服,依序庄重跪坐在庭院内,面朝紫宸殿,手中举着一份仪式用的祷词,等会将根据阴阳头的指示而齐声诵读。
阴阳寮内的数位阴阳师以及藏人所率领的数人,则等在游廊下,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身为天皇的月彦依然穿着上白下红的御直衣,孤身踏入仅在即位、正月朝贺与重大仪典才会使用的紫宸殿内。
两侧掀起的帷幔垂落,也挡去了他的背影。
恭送天皇陛下进入紫宸殿的阴阳头此刻才抬起眼,唇角弯出几分不动声色的笑意。
与殿外肃穆的仪式场景不同,此刻的紫宸殿内十分寂静,月彦走在这里,只能听见自己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回声。
在正对着殿门的中央,是天皇即位时才会使用的“高御座”。
八角形顶盖用金凤、太阳等装饰,四周有外黑内朱的帷幔垂落,内里则在宝座左右各放置一样剑玺。
此刻,在高御座上,放置有一张纸笺。
是阴阳头留下的,告知月彦等会需要独自进行的流程。
等到外面的诵唱声响起,他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月彦本以为这张纸上写的,应当也是些跪拜祈祷之类的东西,与外面那些人的差别不大。
但当他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便错愕睁大了眼。
【脱掉衣服】。
【背对高御座,面朝殿门跪下】。
混账,竟敢如此羞辱他……!!
哪怕仅有这两条,就足以月彦当即掀起无尽暴怒的情绪,出去处死那个阴阳头不可!
然而。
当他因这份羞辱咬紧牙关,血丝都因怒火而丝丝缕缕的蔓延上那冷白巩膜时。
那张纸笺却被缓慢放下。
接着,腰带解开,第一件纯白狩衣的外袍被那双手握紧衣襟,褪下。
失去束缚的绯也随之落地,被那脚尖踩着,往外走了一步。
然后是里衣,脱得也很轻松。
再是贴身的小袖内衬。
再是最后蔽体的。
当乌帽子也被摘下时,蜿蜒的墨发落在脊背与肩头,末端打着弧度优雅的卷,成为这具躯体上唯一的点缀。
在点有数盏油灯的殿内,人造的光源足以覆盖这片区域,将他那颤动的睫羽也照得一清二楚。
直到空气也停滞的短暂片刻后。
指节攥得发白的月彦屈起双膝,面朝殿门垂落的帷幔,脊背挺直,缓慢跪在了地面。
下一刻,所有灯芯皆跃动瞬息,仿佛有风自他后方吹拂而来。
连眼也来不及眨的刹那间,同样有熟悉的、噙着笑意的嗓音自月彦身后、自高御座之上传来。
“就这么想我吗,亲爱的?”
羽原雅之单手托着下巴,现身坐在宝座里的姿态随性而散漫,含笑开口。
“身体康健,又成为随心所欲的天皇,应当是一场不错的美梦吧?”
“……是啊。”
背对着他跪直身体的鬼舞无惨没有回头,只是垂眼望着地面,恨恨用附和的口吻挤出一句回应。
“确实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梦魇。”
第53章
紫宸殿外,有桐油燃烧的气味顺着缝隙飘进来,带着一点点清苦的香。
羽原雅之笑吟吟的注视着月彦的背影,后者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转过身,只一直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怎么不转过来看我?我分明都随你心意,出现在你面前了。”
明知道月彦此刻的情绪起伏究竟有多剧烈,羽原雅之却还要笑着,促狭着去逗他。
低垂的睫羽颤动得愈发明显,月彦几乎要将牙都咬碎。
“你究竟……是不是故意让朕做了那场梦……!”
在羽原雅之刻意的意识干扰下,再度将与他的相处当作一场梦的月彦恨恨开口,拿出当天皇的威严去呵斥他。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对朕有什么目的?”
就是要这样才有趣。
羽原雅之眼底浮现出更加恶劣的笑意,换了个更惬意且放松的姿势。
“你特意用这般不知羞耻的行为恳求我过来,只是为了找我问这些问题吗?”
月彦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好似这样做就能完全压制胸膛下那颗急促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