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踏瀑飞白
    月彦并不关心这个国家如何如何,更不在意底下人怕他就像在怕一只会择人而噬的虎兽。


    他只是坐在垂落的竹后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把玩从衣摆上揪出来的一截线头。


    漫不经心的神情,直到听见另一句汇报而停止。


    “近来有多地长达三月不曾降雨半滴,我等打算派出阴阳寮里术法最厉害的阴阳师,尝试举行求雨仪式。”


    关白恭谨禀报道。


    月彦把玩线头的动作一停。


    “最厉害的阴阳师?”他玩味道,“哪个?”


    “是,此人名为羽原雅之。”


    关白没想到陛下沉默了大半场朝会,竟然突然对这件小事起了兴趣。


    羽原雅之……


    月彦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


    不那么愉快的、刻骨铭心的梦。


    那个近乎被羽原雅之一手把控的、令人颤抖的魇梦。


    他竟然并不是梦里被虚构出的角色,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漫长的安静后,关白终于听见竹后的天皇陛下开口。


    “是么,”月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就让他去试试吧。”


    天皇的生活极为枯燥。


    他哪里也不能去,一言一行都有既定的规矩,每时每刻都生活在无数双视线的注视中,要求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天皇”。


    月彦只感到烦闷透顶。


    他的情绪越糟糕,底下的人就越遭殃。


    虽不至于动辄杖毙,但总要承受那份暴戾的怒意与讥讽,无论是仆从抑或官员都过得格外战战兢兢,生怕被天皇陛下当众羞辱。


    已经有个纵容儿子当街杀死平民的公卿,为此受辱自尽。


    在那暴怒的强势压迫下,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每天缩头缩脑,过得像只老鼠。


    月彦却越来越感到快活。


    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已经在他的记忆里逐渐淡去,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他逐渐肆意妄为,根本不将任何规矩放在眼里。


    不顺眼的?杀了。


    忤逆他的?杀了。


    欺瞒他的?杀了。


    什么合格的天皇,他就是天皇,他做的任何事情就是正确的事情,他做出的任何决定就是上天的旨意。


    除去他依旧不愿意要任何人触碰他的身体,也拒绝那些大臣往他后宫塞各种女人。


    月余过去后,他又在朝议上听见关白的禀报。


    “蒙陛下保佑,旱灾已解,今年收成不必再担忧。”


    “哦?那位阴阳师求到雨了?”坐在竹后的月彦开口。


    “陛下所言正是。”关白应道。


    “我还以为阴阳师向来都是些满口胡言之辈呢,只管给你们找个由头不来朕这边,好逃避事务责问。”


    月彦嗤笑,底下无一人敢反驳,比鹌鹑缩得还像鹌鹑。


    “明日让他一起过来,朕要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遵陛下之命。”


    又一次乏味的朝议散去,月彦快步在游廊间穿行,身后的侍女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气喘吁吁。


    这座平安京是恢宏的,恢宏而壮伟,乃整个国家最繁华绚烂的中心所在。


    而在这座平安京内,唯一更令人趋之若鹜的,真正权力的顶点,便是天皇居住的大内里。


    自出生以来,他就天然获得了这个世间最高的权力。


    一切事务运转皆由他随心所欲。


    他说出口即是真理,即为正确。


    放眼望去的所有土地都是属于他的,所有人的性命也都握在他的掌心。


    他是绝对的权威,甚至无人敢与他对视。


    然而,他的心底始终感到一股莫名的烦闷与躁动,连庭院内那郁郁葱葱的松树也看得格外不顺眼。


    “去,把它铲了。”


    月彦冷冰冰开口。


    “是。”


    身后的随从立刻少了一个,小跑着去给看守这里的园丁传达陛下的口谕。


    没错,哪怕是自海外运来、价值连城的名贵物种,在他这里也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松树而已,想铲掉就铲掉。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感到不愉快,而这份不愉快也在心底积累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行至半途,月彦若有所思。


    那个逐渐淡去的梦,又再度被记忆翻起。


    那个羽原雅之,如果真的像梦里那般,是否也多少能带给此刻的他些许乐趣?


    惯常穿着淡白狩衣的神官打扮,光风霁月的高洁姿态,以及那张将情绪藏得极深、永远噙着温和笑意的脸。


    梦里没有人知道,私底下的那家伙对待他,是那么的……恶劣、独断专行、恣意妄为。


    哼,他倒要看看,那个当时敢仗着天皇对他的宠爱就肆意欺负产屋敷月彦的混账神官,如今见到真正身为天皇的他,还敢再像梦里那样对待他么?


    月彦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很好。


    他再扫了眼那颗已经被吭哧吭哧干活的下人挖出大半根须的苍松,又随意一挥手。


    “罢了,朕看着其实也挺好,栽回去吧。”


    下人们:“…………”


    这位天皇陛下可真难伺候!


    当太阳再度自头顶的苍穹轮转过一次,清晨的朝议在月彦罕见期待的情绪里召开。


    身穿各色官服的“殿上人”各自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只有一人是被额外邀请过来的,穿了身阴阳师常见的装束,戴着高高的乌帽子,面朝天皇而坐,上半身趴伏在清凉殿的正中央。


    摆出了相当恭敬谦卑的姿态。


    光是看见这个姿势,月彦微微弯起的唇角迅速平了回去。


    梦里的那家伙,从来都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态面对他。


    他对待梦里的那个天皇,难道也向来是如此恭敬的?


    月彦心底不虞,但也依然平静下令。


    “抬起头来,朕要看看你。”


    遮挡视野用的竹被侍女缓慢卷起,令二人中间再无格挡。


    “是,天皇陛下。”


    那位羽原雅之应声也十分谦卑,而后直起上半身,令那张乌帽子下的脸逐渐暴露在月彦的视野里


    咚。


    心底剧烈跳动一下,却是极端沉重的,像一块巨石被抛进湖底,打出了溅起数尺高的水花。


    月彦极其失望。


    这个名字与梦里那个神官一模一样的阴阳师,却长了副跟梦里截然不同的面容。


    根本不是他想见到的那张脸。


    什么啊,这种人也配得上“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吗?


    月彦眯起眼眸,极其不高兴。


    “朕听闻你求雨成功,拯救了多地的田粮,致使百姓不必蒙受旱灾损失,”他冷冰冰的开口道,“可有此事。”


    “是,幸不辱天皇陛下与关白大人托付给我的使命。”


    【羽原雅之】又重新弯低上半身,朝月彦天皇行礼。


    无论怎么看,他都太听话、太恭敬、太像一个普通的阴阳师了。


    与梦里那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半点相似。


    月彦的指尖敲在大腿上,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烦躁。


    满堂无人敢发言,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几近于无。


    听这个阴沉沉的口吻,他们完全猜不出天皇陛下究竟是想要奖励这个阴阳师,还是想要惩戒这个阴阳师。


    过了片刻,月彦又冷冷出声道。


    “既然如此,你必定在求雨上很有心得了。朕也想见见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就在这里为朕演示一番吧。”


    “限你半刻钟之内让大内里下一场雨,否则,脑袋就要落地。”


    清凉殿内响起一片哗然,所有臣子都不敢置信的互相张望。用眼神交换各自的想法。


    别说是来奖励还是惩戒了,天皇陛下分明就是要刁难这个阴阳师,成心要他脑袋落地啊!


    【羽原雅之】也怔愣一会,诚惶诚恐的俯身请罪。


    “抱歉,只给半刻钟的时间限制,臣做不到。”


    “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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