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踏瀑飞白
珠世没有要求陪同前往,但听他回来后的说法是“又失败了,会呼吸法的剑士也不能克服阳光”。
自那之后,宅邸的一角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大约是新被转化的鬼,实力格外强大。
待在别院里研究的珠世没有过去,尚且不曾见过对方的模样。
但今夜,珠世隐约觉得,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剑士……从他的身上,莫名传来与那恐怖气息相似的感觉。
鬼舞无惨也能辨认出来。
倒不是说以人为食的鬼很容易辨认出人类血液的种类这样的理由。
而是眼前这个剑士的样貌,与他前几日接触过的那位一模一样。
“又是会使用特殊呼吸的剑士?”
鬼舞无惨冷淡道,“让开,我已经对会使用呼吸的剑士不感兴趣了。你直接离开,我姑且可以饶你一命。”
站在鬼舞无惨左后侧的珠世,几乎是堪称震惊地抬眼看向鬼之始祖的背影。
她还是第一次在与鬼舞无惨出来时碰到人类,没想到后者竟然不会出手杀死,而是就这样放任对方离去?
专门讨伐鬼的剑士,应当是鬼必须要消灭的天敌才对。
但从鬼舞无惨的身上,珠世再次察觉到那种分外强烈的矛盾与违和感。
对待下属那般暴虐残酷的鬼舞无惨,在初次遭遇与他更加水火不容的剑士时,竟然是选择放他们一条生路。
为什么?
珠世不理解。
对面那位已将刀拔出半截的剑士,同样不理解。
他披了件无花纹的纯红色羽织,搭配黄色内衬与深色绑腿马乘,扎起蓬松偏乱的高马尾,耳垂坠着两枚花札耳饰。
乍一看上去,甚至没有什么攻击力。
唯一特殊的地方,大约就是他左侧额头蔓延出的大面积类似胎记的纹路,末端一直延伸至眼角。
然而,他其实是真正教导鬼杀队呼吸法之人,是剑术高绝、天生拥有通透世界之人。
其名为,继国缘一。
自离家远走的年少时期遇到培育师、顺利加入鬼杀队以来,他轻易斩断过无数恶鬼的头颅,也一直在奔波寻找鬼之始祖的踪迹。
在他的猜测里,鬼的始祖理应比那些恶鬼更加暴虐、更加可怖、更加冷酷且残忍,连举手投足间都透出森冷浓烈的血腥气味,散发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威慑感。
但真正遇到他时,继国缘一握紧手里的刀柄,神情却怔了下。
“你们两个,气息都很……干净。”
迟疑片刻,他用出这个形容词。
没有吃过人的鬼极其稀少,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那样的鬼往往保留了绝大部分人性,自我认知也更接近于人,而非吃人的鬼。
面对这类不曾作恶的鬼,鬼杀队也不会直接夺去他们的性命,而是单独划出区域,将他们安置在远离人类活动的地方。
继国缘一对这些情况有所听闻。
只不过他实力强大,接受的任务也总是最危险的,接触不到那般平和的鬼。
而此刻,拔出刀的继国缘一,发觉自己竟然会有些难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鬼的始祖,浑身上下竟然干净得没有半点血腥味的吗?
这份疑虑只在继国缘一的脑海里打了个转,又尽数压了下去。
“话虽如此……这世上所有的鬼,皆是因你而起。”
继国缘一语气冷然,那双偏暗红的眼眸已锁定住眼前这个必须斩杀的目标。
“我不能放过你。”
面对这样的回应,鬼舞无惨只是嗤笑出声。
“他们杀了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轻蔑道,“是我逼他们去吃人的吗?我只不过将他们转化成了鬼而已。”
话音未落,宽大衣袍下的双臂已化作延伸数米长的刺鞭,以肉眼不可追的速度挥击出去。
既然要主动找死,他自然愿意成全对方。
鬼舞无惨没想到对面的剑士竟然躲开了他的攻击,一记极其凌厉凶悍的刺鞭,仅划开了他身后的大片竹林。
而继国缘一生性质朴,没有与鬼舞无惨来回诡辩的能力,便在躲开那记令人脊背发凉的攻击后,只做了他最擅长的事情。
挥刀。
面对拥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的鬼之始祖,继国缘一没有怠慢。
当他摆出挥刀的起始架势时,灼热赫炎转瞬间自刀身燃起,在空中划过凌厉而流畅的火光
在珠世来不及惊呼出声的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蝶翼振翅,轻盈扇动间已将鬼舞无惨的双臂斩断,脖颈切开。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灼烧的剧痛便周身迅速蔓延。
鬼舞无惨错愕睁大眼睛,似乎为这份痛楚感到难以置信。
残存的断肢勉强支撑着自己被斩断的脖颈,让它勉强不从切口处滑落。
即便如此,身上那被斩断肢体、被切开的伤口,也迟迟没有再生。
胜负已分。
继国缘一没有继续给鬼舞无惨致命一击,而是先看着这个模样已变得狼狈的鬼之始祖,开口。
“我不理解。你纵容恶鬼吃人,自己却并不这样做,还打算放我离开。”
继国缘一垂眸看他,“你究竟将生命当作什么?”
这句问题,仿佛是一个开关。
鬼舞无惨自剧痛中恨恨抬起那双已目眦欲裂的鬼瞳、瞪向继国缘一时,也看清了那双花札耳饰的图案。
太阳。
与烧灼自己身体的那份痛楚同样,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是属于太阳的吐息。
六百年前的过往记忆依旧鲜明,伴随仍旧没有停歇的烧灼痛苦,开始迅速侵蚀他长久压抑的情绪。
即使鲜血在不断自口中溢出,涌出的血令气管发出咯咳似的气音,鬼舞无惨仍旧挤出声音,逐字逐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继国缘一困惑,“他?谁?”
这个没有明确姓名的人称代词,唯一能听出的特征只是“男性”。
“哈……别开玩笑……”
血液令鬼舞无惨的呼吸也变得混浊,连冷笑也仿佛只是重重吐出口气,也吐出了经年累月的极怨极恨。
“那个男人……只有那个混账,会自诩为流淌有太阳血脉的后裔……会在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命……会将这份要求也强加在我身上……他怎么可能留下,后代……绝不可能,你身上分明没有与他相似的气味……那个……”
逐字逐句,将那些泣着血的音节吐出唇舌之间,鬼舞无惨在理性上的自控力已因痛楚而逐渐滑落,心神亦剧烈动摇,竟令他在情绪沸腾间,喊出了六百年来都未曾出口的名字。
“羽原…雅之!”
空气死寂瞬息。
又仿若要令它重新活过来般,竹林凭空刮起一阵风,卷起无数落下的竹叶。
自那皎洁月影的纷乱摇曳间,有含着微笑的叹息声悠悠响起。
“你终于唤我的名了,月彦。”
第41章(17k营养液加更)
名字乃世上最短的咒。
羽原雅之这个名字始终束缚着鬼舞无惨,如刺下的墨纹渗入骨髓,令他在往后的数百年里辗转反侧,在每一次忍耐饥饿的煎熬中恨恨咀嚼在齿尖,却从不肯将它说出口。
他不愿回忆过往,又拒绝放下过往。
伫立于墓坑前的鬼舞无惨双手满是泥土,面对那具半朽在眼前的尸骨,食欲与恨意一道疯狂溢出。
口中的唾液大量分泌,饥饿如火焰将胃烧得扭曲,本能在大脑中突突直跳的叫嚣。
吃掉他。
将他吞下腹中,让他与自己永远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让他的血与肉、骨与魂,从此永生永世属于自己,再没有人可以夺去。
梅红色的鬼瞳竖成猫似的一线,又如紧盯猎物的蛇,憎恨却又漠然,在深夜里亮得惊人。
他低垂着头,长时间没有动作,倒显得像是在悼念了。
最终,鬼舞无惨只是动手又将泥土盖了回去,没有伤到那尸骨半分。
在经年累月的磋磨后,他也不再如人类时期那般沉不住气,喜怒皆形于色。
他看起来更冷酷、更有威慑力,将一切情绪都压在最深处。
只有被触碰到禁忌时,那份暴虐的怒意才会透出一丝明显的波动,挥手将敢于挑衅他威信的下属彻底抹杀。
他在无意识学习羽原雅之。
就好似这样也当真有对方的一部分活在他的身体里,如同此刻那滴答淌落在地的大量暗血。
鬼舞无惨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又有一股血液溅落、渗进泥土里。
在心神剧烈动摇间,他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
他打破了自己立下的禁忌。
而现在,神明将要来向他收取代价。
无数竹叶纷乱朝上卷起,如同一道自下而上的瀑布幕帘,将这片空间搅出混沌的动静。
方才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旁观的珠世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却又因鬼舞无惨喊出的名字而更加感到惊讶。
“羽原雅之?是那位供奉在神社里的羽神……?”
没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