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踏瀑飞白
灯火摇曳间,隐约能窥见吹起的狩衣广袖上面好像沾了些许痕迹。
中央是偏深的暗红色,边缘呈现出被雨水晕开的殷红,面积不大,但被皎白色的狩衣外袍衬着,极为醒目。
只要是个没瞎的人就能看得出来,那是血。
用这副半点也不整洁、甚至连乌帽子都没佩戴的衣冠装束,无论去往谁的家里,都会被大骂毫无教养,不懂礼仪。
但如果换个角度思考……
产屋敷月彦骇得表情大变,但很快又强制稳定心神,咬紧牙,反过来用手压在案面上撑住身体,也撑住他大喊的气力。
“你已经死了!你应该会死在今夜才对!可恶,你莫非变成了像早良亲王那般的恶灵,来找我讨个说法吗!别自以为是了,要说也是你这家伙不对,竟敢对我如此无礼……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
最后两句话,产屋敷月彦大口喘息着,近乎是从胸口里挤出的最后一点声音,沙哑,破碎,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口中所说的“早良亲王”,生于一百年前的奈良时代末期,是日本桓武天皇的弟弟,曾以为立太子无望而出家为僧,后来好不容易被立为太子,又卷入藤原种继暗杀事件导致被废,幽闭在乙训寺,又流放至淡路国,途中为证明自己的无辜,满怀愤恨的绝食而亡。
据说他在死前,用血不停地写下一句诗我怨天子无绝期。
于是,在他死后,不仅皇族内部出现暴病而亡的现象,连当时还是京都的长冈京也同样频发疫病与灾异,被朝廷视为其怨灵作祟,不得不放弃才使用十年的长冈京,迁都至如今的平安京。
但这样做还担心不够,便于延历19年(800年)将他追封为“崇道天皇”,修建神社,以安灵息怨。
从某种方面而言,这件事也间接导致了如今的上层阶级会如此推崇阴阳师及阴阳道。
也就是指,接受过系统精英教育的产屋敷月彦,口中再如何宣称“不相信鬼神之说”,也终归是详细学过这段历史的。
倘若早良亲王真的含冤而亡,化为怨灵来找当时的桓武天皇复仇的话。
那么,清楚羽原雅之同样是因他的设计陷害而枉死的产屋敷月彦,脑海里也下意识联想到这段历史,愤而朝他大喊出声,直到破音、直到咳得声嘶力竭也没有停止。
那道身影站在游廊下许久,望过来,似乎只是一道恐惧的影子,晦暗不明。
等产屋敷月彦喊完了那一通,捂着嘴开始猛咳时,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随着他迈出的第一步,庭院外的风雨刮得愈发厉害,甚至隐隐有呼啸之声。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过,每次都为整间寝居刷上近乎惨白的昼光,也将往这边靠近的逆光身影映得更似鬼神。
在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跨过游廊,抬手掀起竹,带着冰冷的水汽与大风,就这么出现在寝居中,也站进了油灯的照耀范围里。
外面的雨确实太大了,还是那张熟悉的、唇角微微弯出笑意的脸,有雨珠沿着鬓角与面颊蜿蜒滑落,浸入同样湿漉漉的狩衣里。
大约是殿外的风同样猛烈,才能将长发随狩衣一道拂起,令他显出几分活人气息。
然而,当他来到寝居内后,偏静止的环境使那身湿透的狩衣重重垂着,连发梢也是,末端一直在往下淌水,滴滴答答,很快就在他的脚边积聚了小片的水洼。
产屋敷月彦发现他的左侧衣袖上确实有被血印上的字迹,只是随着垂落的褶皱藏进去大半,隐隐约约,分辨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他,仅凭这一点好奇,必定已驱使他开口向对方问出话来。
刨根究底得理直气壮,压根不认为有哪里不对。
但在此刻在对方似乎化作怨灵前来索命的此刻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僵住了,目光落在他没有戴着乌帽子的头发上,又落在衣袖上,就好像能通过这点与往常不同的细节,来辨认出对方的危险性似的。
只不过,随着这道身影的越靠越近,产屋敷月彦原本仅是僵硬的反应也逐渐变得惊慌。
“等等,你……你别过来……!”
在极致的危险下,人的反应也愈发趋近于本能,以至于令他说出如此无力的命令来,可爱得险些要让羽原雅之笑出声。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
赤足踩在铺设榻榻米区域外沿的木地板上,羽原雅之的语速很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是因为我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来找你吗?呵呵……你也应该清楚,为什么我不得不用这副狼狈的模样来见你吧,月彦?”
这话听着太渗人,产屋敷月彦反手抓起案几上的兽雕镇纸,用尽力气,狠狠朝羽原雅之掷去。
仿佛这一下就能将恶灵驱逐出去似的。
羽原雅之反手便精准接住,抓在掌心。
这时,他也已经来到产屋敷月彦的面前。
二人距离挨得极近,近到产屋敷月彦的肩头都被低落的水珠浸湿一块,贴着肌肤,传递出冰凉的温度。
而后,的动静响起,产屋敷月彦还没来得及转身去看他,就感知到背后贴上面积更大的冰冷凉意,湿漉漉的狩衣吸饱了雨水,厚重不堪,远不是他身上那件单薄衣料能够隔绝的。
对方半屈起腿,竟然也这样坐在他身后,以一种手把手教学式的姿势,不容置疑的将他圈在自己的怀抱里。
从背后传来的温度太冷了,冷得产屋敷月彦感觉到自己胳膊上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而对方坐下的身量也比自己高出许多,那些长发便也随着动作滑落些许,一丝一丝的贴在他的颈侧,反馈出古怪的、令人不适的触感。
接着,产屋敷月彦眼角的余光看见羽原雅之的右手抬起,越过他的肩头,将那枚兽雕的镇纸重新放回案几上。
“发脾气的时候不要乱砸东西,我应该早就教过你了。”
松开时,那枚仰天咆哮的兽雕上不仅沾染上雨水,还有粘着几股殷红痕迹,湿漉漉地往下淌。
简直就像咒怨的实体化。
“…………”
产屋敷月彦放在案几上的双手紧攥成拳,好似这样就能遏制住身体的颤抖。
眼下他遭遇的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而他的大脑已经在连环冲击下陷入呆滞状态,连转动也显得艰难。
僵硬了很久,他才张口。
“你……你是不是还活着?不可能,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羽原雅之微笑着,右手把玩起他鬓前那绺天生带卷的发丝。
不同于之前的柔软与丝滑,此刻的羽原雅之手上全是雨水与血,导致发丝绕在手指间也跟着有些黏连,倒像是它变得开始依依不舍。
产屋敷月彦的表情已经忍耐至极限,整个身体却依旧一动不动,任由他这样放肆跨过礼节上的社交距离,玩弄属于自己的身体。
“你为了借他们的手杀死我,竟然花了半年时间来慢慢洗脑你看中的棋子,让他觉得我为了权势,画符控制了菅原道真,控制了藤原良房,甚至控制了清和天皇。”
羽原雅之低声笑着,仗着这是在副本里,毫不在意自己将身上的冰冷水汽传给产屋敷月彦,令那具孱弱的病体已开始瑟瑟发抖也可能是害怕,谁知道呢。
“嗯,甚至连你也是我的受害者。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定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的蓄意筹谋,为了掌控整个国家而布下的局。”
“不过嘛,你确实是身体虚弱的病人。一个快要死掉的病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有心机的恶行,想要污蔑与他无冤无仇的阴阳师大人呢?”
即使这样,羽原雅之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从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生气的意思。
……就是这样才可怕。
产屋敷月彦没有说话,脸也低低埋着油灯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分辨不出对方的情绪,所以没办法操控他,没办法了解他,甚至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他的身边。
得不到回应,羽原雅之也不着急,只是继续把玩着那绺已带着血腥水汽的发丝,好似它变成了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玩具。
殿外的风雨小了些,也不再频繁的电闪雷鸣。
对于殿内的压抑气氛而言,这点减轻实在无济于事。
等到油灯的灯芯爆出一点火花,产屋敷月彦才终于又出声。
“你来抓我去向天皇复命吗,为了证明你是无辜的?”
听到这句问话,后背传来明显的胸膛震动,有笑声自小而大,从对方的口中传来。
那只把玩着发丝的右手也松开,转而五指张开,包住产屋敷月彦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一点一点地,迫使攥紧的拳头松开,五指贴着五指,手背贴着手背,亲昵无间,血水交融。
“你会用这样的伎俩,是因为阴阳师的咒法都是假的,没有阴阳师能证明他的符纸有效,自然也无法证明它无效。”
羽原雅之垂下头,开口的声音近乎紧贴着产屋敷月彦的耳畔。
“是的,很可惜,我是真正的阴阳师。”
产屋敷月彦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你……你真的控制了他们?”
“我将你放在菅原道真那的符纸换成了求雨符,言明我只是替道真求雨,是有人偷了他的符咒去复刻,误以为那是我用来控制人心的符。”
羽原雅之笑着,左手将产屋敷月彦搂得更紧密了些,向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中间有一道割开的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泛白,仍在沁出鲜血。
“当然,这样做还不够,如果我向他们展示了我能求雨,就证明我也真的可以操控他们。”
羽原雅之的身体冰冷,开口吐出的气音却是温热的,带着柔软的笑意;但那热气拂在产屋敷月彦的耳廓与颈侧,却令他战栗得更厉害。
“于是,我当场咒杀了冤枉我的刑部省大辅,只为了向他们证明,我如果真的想要这个国家,根本不需要花费力气去藏什么操控符纸。”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在左边衣袖上写了那个刑部省大辅的名字!
产屋敷月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你竟然真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羽原雅之也不着急肯定或解释,只是用那带着伤的右手重新拢住产屋敷月彦的右手,拇指摩挲过他的虎口,又驱使他拿起桌上那支毛笔,蘸了蘸墨。
有血水自相贴的部分滑落进墨砚里,他也并不在意。
那只毛笔被两只手交叠握着,虚虚空悬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
“月彦……你就是用这只手,写出了那些信,画出了那些虚假的符咒吗?”
羽原雅之用左手亲密拥着怀里人的腰腹,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一点循循善诱般的从容笑意。
“我来教你画真正的符吧。要认真学哦,你看起来很有天分,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第一笔刚落在纸上,产屋敷月彦便闷哼出声,歪了走势。
“唉…怎么这么快就失误了?”
羽原雅之微笑着,给他换了一张新的。
“幸好你这里准备了许多白纸,我们不用很着急,再来一次。”
又是蘸饱墨水的一笔落下。
再次报废。
换了张新的,这次多画了几笔。
再次报废。
“定力很差啊,月彦。”
羽原雅之的唇角依旧噙着笑意,用极大的包容态度,又为他换上了新的空白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