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3个月前 作者: 痴嗔本真
四团鬼影不甘不愿地扭动着,却是逐渐消散开去。
苟旬与衡宫不约而同地松下一口气。
临朗脸色仍旧有些难看,他看着消散的鬼影方向,疑惑低声道:“解煞送魂几乎不可能引亡魂崩溃暴动,更别说是这样本身就魂力薄弱的亡魂了……它们这几乎是燃尽了仅剩的。”
苟旬偏了偏头问:“因为愤怒?它们留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想起的具体记忆、愤怒就越逼真。”
“不像,它们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极度地急于逃离什么。”临朗说道,他是招出这些亡魂的灵官,对它们的情绪感知最贴近。
他疑惑地看向衣橱,上前一步。
“所以是因为恐惧?”衡宫反应过来,无非是这两种情绪会令人挣扎崩溃。
苟旬见状立即转向身后衣橱:“发现证物袋没有让这些亡魂崩溃,但拆除衣橱隔板却让它们想要逃离,这后面肯定藏着比证物袋更关键的东西。”
几人很快破拆了衣橱后面的隔板。
就见隔板后,是一片方方正正的水泥空间,只有十几公分高,水渍从水泥隔间里细细地流淌出来,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陡然浓重起来。
“这是……”衡宫瞳孔骤然一缩,蓦地回头看向沈科。
沈科抱着设备箱茫然地看过来,显然视野被衡宫几人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缩着肩膀,视线不安地四处飘荡:“有发现了吗?”
衡宫按下冲动,慢慢转回视线,定神看向眼前水泥方砖中的东西
那是一盒密封箱,透明的箱身里灌满了液体,如今已经有些开裂,液体正顺着极细密的裂缝往外渗透。
而箱子里头悬浮着的,赫然是一颗保存得几乎完好的断首。
头颅上的面孔熟悉得惊人,和身后沈科长得极为相像,惨白的肤色与微睁的双眼,没有被浸泡变形、肿大的面孔,让它看起来几乎是“栩栩如生”的。
阎川低声道:“不是沈科,这张脸和沈科很像,但更年轻。”
他见过很多尸体,在古战场上,在牢狱里……远比衡宫、苟旬、总局里的所有人加起来得多得多。
他见过它们各种各样的状态,死后的面孔总是会有古怪的变化,即便才刚刚发生,那张面孔的变化再细微,也仍是不同。
就好像是灵魂被抽离后,面容就跟着变了样。
所以衡宫和苟旬更容易一眼将福尔马林中的头颅面孔,与沈科混为一谈。
但这两人并不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临朗说着,转向身后沈科。
阎川微微点头,一边将证物袋收起,一边示意衡宫和苟旬两人时刻戒备,他让开衣橱前的空间,对沈科道:“你来告诉我,我们发现了什么。”
沈科下意识地看过去,旋即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两步,抵在书桌上,浑身打颤,手里的设备箱也跟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彻底摔开。
临朗几人看去,却见设备箱里竟是空空如也。
他们本就没有相信沈科是什么鉴定科的,自然也不认为箱子里放着什么昂贵设备,但谁也没想到,里面竟是什么也没。
苟旬嘀咕:“就这么捧了一路?里面什么都没有?”
临朗向阎川微抬下巴,随后他慢慢靠近沈科。
阎川了然跟上。
临朗沉声道:“你知道这里面储存的头颅是谁的。你认出来了。”
沈科呼吸颤抖而急促,他混乱地眨着眼,看着临朗,又看向那颗嵌在水泥墙里的头,他喃喃道:“他是我……是我弟弟。他失踪了……”
“工厂说他离开了,但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沈科喃喃,瞳孔涣散开去,“是他告诉了我工厂里在做什么,他说他能找出来……”
“我告诉他不要靠近,不要去调查,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沈科深吸口气,他滑落下来,靠着桌角,坐在地板上。
临朗注意到了他的双腿裤管单薄得可怕,他看向阎川,阎川微微点头表示注意到了。
沈科的制服长裤下根本空空荡荡。
沈科毫不在乎毫无所觉,他声音在叙述中变得越发沙哑,就像是经历过长时间的尖叫嘶吼一般粗粝破碎:“他没有再回应我的消息,所以我来了工厂。”
“你们真该看看王工几个看到我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沈科笑起来。
他笑得肩膀抖耸,那双套着黑色手套的“手”,也从空荡的袖口里抖落出来,化作一片扬起的鬼气,氤氲得沈科鬼眼漆黑一片,瞬时挤满了整个眼白。
他忽然往前一凑,全黑的眼眶盯着正前方的那颗头颅,两张相似的面孔隔着福尔马林遥遥对望。
第260章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天
持证上岗第二百六十天
沈科与水泥砖里的那颗头颅远远对视,周身的鬼气越发浓郁,一股浓郁的腥臭从他的周身传出,熏得人几乎作呕。
他一直想不起很多事情,他只知道他需要眼前这些人的帮助,帮他找到什么,帮他离开。
他熟悉这个工厂,熟悉得甚至有一丝害怕从心底深处滋生,但同时,他又无比清楚自己是谁,他是刑侦部沈科,他不是这里的工人。
这就很奇怪了,他思考这一切奇怪的种种,总是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一个安静的片刻来好好思索。
他不怕那些冒出来的血水、黑发、鬼……他不觉得这些东西多可怕,就好像这些东西才是真正随处可见的寻常,是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的常态。
但脚步声,寻常无比的脚步声,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在走廊、在管道里回荡的脚步声,却将他吓得要死,激起最本能的战栗惊惧。
直到现在,他看到水泥砖墙里的福尔马林,他才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徘徊在这儿,总是在寻找什么。
“呃……” 沈科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呻-吟,周遭的鬼气不再受控,疯狂地翻涌、弥漫,吞噬着沈科的双眼、双耳,仿佛要蒙蔽他的双眼、堵塞他的双耳,将他拖入那片浑浑噩噩的黑暗中。
阎川见状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血溢出,稳稳压向沈科周身失控的鬼气。
仅是眨眼间,鬼气便被血尽数镇压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沈科像是忽然回过了神。
他看向阎川,愣了愣,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刚才……”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只是中断了,又接着先前的话说下去,“我说到哪儿了?噢,这里的工人都以为见了鬼。”
“但他们查不到我和弟弟的关系,刑侦科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身份,我是工厂老板情人的远房亲戚,走后门塞进了工厂里,没有人会多问。”
“当然,也没有人会愿意再提起失踪的前员工。”沈科慢慢挪到衣橱前,他歪头靠着衣橱,“其实,我找到沈成的时候,他还活着。”
苟旬和衡宫听着一愣,这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科身后的衣橱。
他们都以为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男人早就在沈科潜入工厂前就被处理了。
“沈成告诉我,王工他们还没打算好怎么处理他,他还能拖一段时间。”
“他告诉王工还有其他工人也都发现了异常,但他不会供出是谁,他说一旦他死了,其他工人就会想尽办法传出这里的证据和秘密,所以王工一行人都不敢轻易处理,他们一直在暗中排摸其他知情的工人。”
“沈成说并没有其他工人,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我告诉他我会尽快找到办法……”
沈科说着,停顿了下来,怔怔看着眼前的玻璃盒子,喃喃道:“他说他相信我,但与此同时,他要我把证物藏起来,藏得更好,并且找到更多的证据。”
“他说他在衣橱后面挖了一个洞,花了他好几个月的时间,他还没来得及做好,所以我帮他完成了。”
“他给了我一个尺寸,要我按照那个大小来挖,我说没有必要,但他却摇头,他说他需要亲眼盯着那些证物是安全的。”
“那时候我没明白,直到我把它完成,我一如往常一样偷偷去找他,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才告诉我”
“他说他听见了王工他们的打算,他们有了一个无中生有的怀疑名单,并且打算对那些工人们杀鸡儆猴。”
“我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敢于做这样残忍的事情就为了警告保守秘密。但我还是立即行动了,我要把沈成带出去,无论这会不会让我们暴露、让证据消失,无论我们能不能成功逃离……无论代价是什么,我不能再等了,我都要试一试。”
“我们逃了。”
“但是还不够远,甚至没能离开厂房。”沈科喃喃道,“沈成被抓回去了,他让我躲起来,我想我得保证自己不被抓到才能救出他来,所以我藏起来了。”
“但这次他们来真的,我甚至没有来得及找到沈成被关在了哪儿……”
“我再次悄悄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沈科凝视着藏在水泥砖墙里的玻璃盒,他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又难以保持平衡地跌倒。
衡宫和苟旬都是一惊,却见沈科并没有因此而骤然发难,只是盯着盒子,低声道:“我逃了,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我还在继续找沈成,但很久都没有勇气再回到‘梦’里发现他的地方。”
“自欺欺人真的太蠢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一切克服恐惧、克服愤怒、克服各种各样的冲动,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这些,我只能一个人接受一个人消化,这远比我说出来的困难一千倍一万倍。”
沈科看向临朗一行人,他语速不快不慢,那双漆黑的眼睛失焦却不空洞,像是一团风暴汹涌的深海。
他自顾自地说着。
临朗和阎川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插入其中。
他意识到沈科被压抑得太久,生前死后,沈科都没有机会让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沈科亟需一个述说和聆听的对象,而他很乐意让鬼魂的怨气从一个比较安全的通道抒发出来。
“我终于知道沈成先前让我挖出的水泥内嵌空间了,他有那么精确的尺寸,因为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盯着证据的地方……”
“而我要做的,就是带他出来。”沈科轻声说道,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衣橱的背后,忽然微扬起嘴角
“你们要是能看到那些人发现这个玻璃盒子消失后的表情,也会痛快的。他们怕得要死,怎么会有人偷走一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脑袋呢?那些湿漉漉的脚印,那些忽闪忽暗的电灯……我不介意额外做点小动作让他们更深信这个该死的厂区里闹起了鬼。”
“我在这里又待了很久,久到我终于拿到了可以定性的证据后,我打算离开这儿。但是我被盯上了,我知道他们发现我藏起了证据,他们一直在搜查、尾随着我,把我的寝室翻得底朝天,把值班室扫荡一空……”
“我本想跑,但王工他们下达了一个暗示,那些曾在怀疑列表上的无辜员工们,都会为我的逃跑买单,我没法就这样一走了之。而且,我也逃不了,你们都知道这个工厂有多偏僻,只有工厂有车,我怎么也跑不过他们的。”
沈科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他转向临朗:“所以我决定不跑了。我决定留下来。就像沈成一样,他盯着证物,我盯着工厂。”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临朗闻言微微一顿,很快明白了沈科的话中含义他不再躲避死亡,相反,他主动拥抱死亡,然后让自己成了搅拌厂的梦魇。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你们。”沈科说道,他看着临朗一行人,“保护好证物,带我和沈成离开这里,好吗?”
临朗随阎川对视一眼,点头应声:“我们带你们离开这儿。”
沈科将设备箱招到眼前,设备箱的大小正好能够放入完整的玻璃箱,甚至还有空余。
苟旬小心地捧出塞在水泥砖墙里的密闭箱,他感觉到一丝粘腻的阻力,不由偏头看去,就见箱子底部,竟是不知何时生出了无数如同菌丝一般细长的暗红丝絮。
苟旬咽了咽口水,低低喊道:“教授?来看一眼?”
临朗闻言顿了顿,快步走上前,就见箱子底部的“菌丝”,就像是扎根长在了水泥砖墙之中,甚至一眼望不到底,根本不知道它究竟绵延向了哪儿,究竟是什么东西。
两人低头正研究着,忽地听衡宫声音紧绷起来,低喝一声:“苟旬!”
苟旬动作微僵,临朗则立马转头看向衡宫,便见衡宫和阎川都戒备地垂手,面色整肃。
临朗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向苟旬怀里抱起的密封箱,就见里头那颗酷似沈成的头颅,不知何时原本微睁的双眼,竟是完完全全地睁开了!
箱底滋生的猩红菌丝仿佛有生命一般抽动起来,头颅扭转间,从断裂的颈根处喷涌出了更多的丝絮。
临朗感觉到法签抽动,他顿了顿,手指微掐感应,旋即蓦地转向窗外的进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