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紧接着是裴凝的声音,是侍从们的声音,是一片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却没有回头。
只一夹马腹,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长发往后飘。
他的骑术并不好,从前在太学里骑射课就是最不擅长的,此刻马跑得太快,他被颠得几乎要坐不稳。
可他却死死没有松手。
皇宫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列北府军。
他们见一匹马疾驰而来,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戟,交叉在门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
谢云卿勒住马,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差点被甩下去,死死地抱住了马颈,才勉强稳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极了。
“我要见裴相。”
为首的军士看了他一眼,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只冷声道:“无召不得入内,请回吧。”
就在这时,崔玄竟刚好从宫门内出来。
他看见谢云卿,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崔玄道,“跟我来吧。”
谢云卿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跟着崔玄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间茶楼的雅间里。
茶楼不大,在皇宫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雅间在二楼,临窗,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崔玄坐在他对面,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君实不愿见你。”崔玄突然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再次给你带来伤害。”
谢云卿一怔。
完全不明白崔玄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玄看着他那副震惊的、茫然的脸,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再慢悠悠地继续道:“谢小公子应该听闻过,君实的父亲裴大将军,就是战死在与北胡的战场上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听别人说过,裴延之的父亲,当年镇守豫州的大将军,在与北胡的那场血战中力战而亡。
那一年,裴延之才十五岁。
“那你也应该知晓,君实的父亲战死之后,他的母亲便跟着殉情而去了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而自君实的父母都走了之后,裴老夫人便一直常伴青灯古佛,吃斋念经。”说到这里,崔玄莫名顿了顿,将茶杯推到谢云卿面前,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云卿说:“裴宣那孩子也应该和你说过,君实的长姐,她的夫君,同样也是战死。”
“而自那之后,裴凝便常年寡居在会稽。”崔玄的声音更轻了,“她没有殉情,也没有皈依佛门,却也一直过得很痛苦。”
他顿了一下。
“自我折磨。”
谢云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
心跳得很快。
好像知道崔玄要说什么了,可他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崔玄收回目光,转过头,再次看向谢云卿。
“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君实已经不在京城了。”
谢云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去了豫州。”
“去与鲜卑一战。”
谢云卿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晃了一下,茶杯倾倒,茶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摆上。
“什么”他整个人在发抖,“他......他怎么......”
崔玄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
只是抬起手,示意谢云卿坐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别急。”
谢云卿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崔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崔玄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战,鲜卑几乎压上了全部的国力。他们刚刚统一北方,士气正盛,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十分凶险。”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就算是君实,也未必有把握一定凯旋。”
一阵几近于眩晕的感觉袭来,谢云卿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君实又自觉是因为他,才导致庾秀想要抓住你来威胁他,才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崔玄道,“他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伤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来。”崔玄看着谢云卿,一字一句,“怕自己万一战死沙场,你会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谢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里,滴在自己攥紧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这些天,他才不肯见你。”
崔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卷起竹帘。
日光倏地涌了进来,将整间雅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这么说。”崔玄又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君实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河东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于将倾。”
“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无所不能了。”
“还害怕因为自己,而给你带来一点的伤害。”
谢云卿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以一挡百,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怕死。
可他怕谢云卿受伤,怕谢云卿难过,怕谢云卿因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来,谢云卿会像他的母亲那样殉情,会像他的长姐那样自我折磨,会像他的祖母那样常伴青灯古佛,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里。
倏然间
一种冲动,不,不是冲动。
而是爱,给予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明白此时此刻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诉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惧。
第54章 正文完结(下) 正文完。
在崔玄的帮助下, 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 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 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 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 有浓烟升起来, 一道一道的, 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 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 朝营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