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强能动。
他又试着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结,根本咬不动。
眼前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了,甩开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应该没人跟上来了。”
谢云卿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
左手五指收紧,猛地用力,拇指骨头处传来一声错位的脆响。
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痛呼吞进了喉咙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疼,借着拇指关节错位后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左手从绳圈里猛地抽了出来。
整只手从手背到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开。
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迅速将右手也抽了出来。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就是现在。
谢云卿屏住呼吸,双手撑住马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右侧猛地一滚。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翻落,滚下了马。
在那两人的震惊声中,谢云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体在碎石和枯枝间翻滚,肩背撞上一块又一块凸起的石头,扎进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头,任由身体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远处,那两人的声音穿透密林传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云卿咬住了下唇,撑着树乾,站了起来,又迅速挣开脚上的麻绳。
然后抬起头,朝密林深处看去。
他不是随意选择这片密林逃进来的。
在那两人拐入山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这座山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上,有这座山。
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陡坡,他都临摹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而且小时候,母亲还曾带他来这里实地勘探。
他便知道这片密林的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是往山上去的。
而一般人在逃命的时候,一定会往山下跑,所以只要他躲在山上,就有机会逃过那两人的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谢云卿沿着那条小径,到达了靠近山顶的一座山洞。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苔藓的气息。
他靠着洞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洞外,那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远。
“怎么找不到”
“是不是往山下跑了”
“追!快追”
声音渐渐远了,散了。
谢云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这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所有的疼痛便铺天盖地地再次袭来。
太疼了。
疼得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唇失去了知觉,肿得合不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抬起手,想擦一擦。
可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
手背上的皮肉翻开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泥土和细小的碎石,黏腻而狰狞。
拇指歪歪地耷拉着,和其他手指不在一条线上,关节处肿得可怖。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洞壁、月光、枯叶,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怎么都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他突然特别想念裴延之。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洞口。
洞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天顶,圆圆的、亮亮的,清清冷冷地悬在山林上方。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活着回到京城,活着见到裴延之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许完这个愿望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穿透山雾,照在谢云卿的眼睛上。
他醒了。
他没有死。
他愣了一瞬。
然后,全身的疼痛也再次袭来。
可他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他撑着洞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住了牙,下唇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嘴里又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扶着洞壁,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然后弯下腰,钻出了山洞。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山下走去。
万幸的是,这座山离永嘉城不远。
他在丞相府历事的时候,曾听水部的长官说过。
现如今全天下的驿站,都完全在裴延之的控制中,只要能进城找到驿站,就能得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在进城的路上,经过一处农舍。
院门口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谢云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裴宣在他临走前硬要他穿的,绫罗绸缎,虽然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可那料子一看就很昂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