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阮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天大地大,去哪里都是自由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头。


    一片淡淡的乌云正从东边飘过来,在月亮边缘缓缓聚拢,像是一只手,慢慢地将那轮圆月遮去一角。


    “时候差不多了。”阮辞收回目光,看向谢云卿,“我要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阮辞先他一步,靠近他,张开了手臂,轻轻地、短暂地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力度。


    阮辞太瘦了,瘦得谢云卿几乎只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在自己身上,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然后阮辞松开了手。


    “不必相送。”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朝太学后门的方向走去。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阮辞走得不快,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


    回廊很长,阮辞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云卿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寝舍。


    他点燃了蜡烛,火苗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将满室的昏暗驱散了一些。


    但就在烛火亮起的那一刻


    一道白光猛地劈开了窗外的天空,将整间寝舍照得惨白。


    紧接着,闷雷声从天际滚滚而来,轰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谢云卿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方才还清朗的夜空,此刻已经被乌云吞没了大半。


    月亮不见了,星子也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黑云从天边压过来。


    然后,暴雨倾泻而下。


    雨点砸在屋瓦上,砸在窗棂上,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千万颗珠子同时碎裂。


    谢云卿莫名抖了一下。


    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安顿时从心底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是担心阮辞。


    这样的天气,暴雨如注,夜路难行。


    阮辞要怎么离开京城?会不会被困在路上?会不会被雨淋着?会不会......


    窗外又起了大风,带着点滴雨水吹进了寝舍。


    谢云卿回过神来,怕烛火被吹灭,于是走到门边,准备将门关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板的瞬间


    又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门外那道身影照得清晰可见。


    谢云卿的手僵住了。


    是庾琛站在门外。


    他浑身湿透了,从头发到衣角都在往下滴水,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阴鸷的脸此刻更加骇人。


    前所未有的狼狈。


    谢云卿一惊,本能地伸手去关门。


    门板还没合拢,一只手便伸了进来。


    那只手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手指扣住了门沿,力度大得指节泛白,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谢云卿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庾琛逼进一步。


    雨水从他的发梢、眉骨、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狠狠地盯着谢云卿。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也没有了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阴鸷。


    有的只是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绝望。


    “阮辞去哪里了。”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谢云卿根本抵不过庾琛的力气,门关不上。


    他便想跑,想从庾琛身侧冲出去,跑到长廊上,跑到有人的地方。


    可他才动了一步,庾琛便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上臂,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庾琛将他往前一带。


    他的后背便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那张湿透的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庾琛呼吸中的寒意。


    “阮辞来见你了,对不对?”庾琛的声音莫名在发抖,“他来找你了,对不对?”


    谢云卿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手臂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只能拼命地摇头。


    庾琛的眼眶红了。


    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了谢云卿的下颌,强迫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自己。


    “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绝望,“阮辞到底去哪里了!”


    下颌传来的疼痛让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掰住了庾琛的手臂,指甲陷进庾琛湿透的衣袖里,用尽力气想要将那只手掰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被捏紧的齿间挤出来,“他真的没有告诉我......”


    庾琛一愣。


    他的手僵住了,力道却没有松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云卿,像是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朋友了。”


    “他唯一的朋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手指忽然松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一点一点地滑落。


    谢云卿便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掰开了庾琛还箍在自己手臂上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将庾琛推得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就要跑


    “......阮辞不是走了。”


    庾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最后一点声响。


    “他是要去......寻死。”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宛如被一道无形的锁链钉住了,动弹不得。


    如遭雷击。浑身发寒。


    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骨髓,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庾琛。


    “......什么?”


    “阮辞早有......寻死的念头。”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只是......为了他的母亲,才勉强活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昨天,阮辞的母亲死了,但那时我不在京城,等我今天回来......”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才挤出后半句,“阮辞就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云卿。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辞的母亲死了......”


    像是悲鸣又像是呜咽。


    “阮辞也活不了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紧紧吻住了谢云卿的双唇。


    不知道庾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谢云卿从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中回过神来时, 庾琛已经不见了。


    廊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时不时有大风呼啸而过,夜色黑得很恐怖。


    雨水被风卷进来, 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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