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


    “这次裴延之明显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主动配合做出落难的假象,引得我们暴露了很多把柄在裴延之手上。”


    “之后要对裴延之动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庾秀,而是转过头,望向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火光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庾秀却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陛下有所不知。”


    他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身侧,微微俯身。


    “若是从前,臣恐怕再无把握能对裴延之下手,但现在......”他顿了一下,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扩散开来,将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冷意,“却不一样了。”


    皇帝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了?”


    庾秀没有立刻回答。


    直起身,负手站在殿中,微微仰头,沉吟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臣前不久,偶然听闻了一则趣事。”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和皇帝分享什么有趣的事。


    可正是这种随意,让皇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什么趣事?”


    庾秀低下头,看向皇帝,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说是上回裴丞相从吴郡返程的路途中,竟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永嘉。”


    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凭几的扶手。


    “永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他去了永嘉?去做什么?是不是想亲自调查什么?”


    庾秀摇了摇头。


    “不。”他莫名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是去买了一盒糕点。”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糕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


    “糕点。”庾秀点了点头,“藕粉桂花糕,永嘉的特产。”


    “裴延之亲自绕了数百里的路,去买了这样一盒糕点。”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给了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


    已是又三天之后了。


    谢云卿坐在寝舍里,对着窗外的夕阳临摹他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


    夕阳将纸上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十分清晰。


    可他今日画得极慢。


    一笔一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这三天里,因为京畿的水利工程已经开工,不再需要他准备图纸和数据,而太学一年一度的学考也即将来临。


    谢云卿便向水部长官传信告了假,说自己想专心在太学里准备学考,便没去过丞相府了。


    即使他知道,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碰到裴延之。


    可他就是没勇气再去丞相府,甚至没有勇气出太学的门。


    所以这几天,裴宣邀请他去裴宅,他也借口身体不适推拒了。


    裴宣倒也没多问,只是遣人送了些补品和吃食过来,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休息,学考的事不急,我陪你一起考!”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笔画粗拙,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因为今天恰好是休沐日,寝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寝舍也暗了。


    等他反应过来要找火折子点灯的时候,竟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云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窗纸。


    可谢云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阮辞。


    他猛地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月光下,阮辞就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半掩的窗扇,正微微侧着头看他。


    身形还是和上回见到时一样消瘦,脸色也比上回更加憔悴,苍白得几乎透明。


    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和以往不同。


    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在这一刻淡了许多,像是被月光洗去了一层。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走到阮辞面前,伸手就要去拉阮辞的手腕,想要将他拉进寝舍里。


    “进来坐。”他说,“外面闷,你的脸色不太好......”


    阮辞没有动。


    只是轻轻握住了谢云卿伸过来的手,将他的动作止住了。


    “不用了。”阮辞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谢云卿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阮辞今晚有些不一样。


    “阮辞......”他张了张嘴。


    “我这次来,是和你道别的。”阮辞打断了他,“我今晚就要走了。”


    谢云卿一怔。


    他没明白阮辞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阮辞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接着道:“我已经找到了离开京城、远离......庾琛的办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半刚过,月亮还很圆,清清冷冷地悬在天幕上,将他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以后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从阮辞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谢云卿从未听过的、轻快而愉悦的意味。


    像是他终于挣脱了什么困住他太久的东西,整个人都轻了下来。


    “太好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阮辞,我为你高兴。”


    阮辞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深了一瞬,又淡了下去。


    “但......”谢云卿忽然想到了什么,踟蹰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已经到待制院了,再过几个月,或许就可以入朝为官了。你那么聪明,学问也好,如果参加遴选......”


    “为官并不是我的志向。”阮辞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犹豫,“对我这种从出生起就被困在内宅、从未有过自由的人来说。”


    “离开牢笼才是我的志向。”


    “那你......要去哪里?”谢云卿问,“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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