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他靠在树上, 姿态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睁开了,正沉默地看着谢云卿。
昏暗夕光下,表情晦暗不明。
根本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醒了很久。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根本不敢想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发现。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和脖颈都烫得像是要着火。
他张了张嘴,声音结结巴巴的,十分做贼心虚:“你、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谢云卿。
过了许久, 才答道:“刚醒。”
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 听不出任何异样。
而后站起身,朝谢云卿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他应该搭上去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牵手。
可此刻,他心虚得厉害。
不敢再碰裴延之,生怕一碰到那只手, 方才的事情就会暴露。
“我......我自己可以。”他扶着树乾,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好在很快便稳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扶着树干的手,没有说什么。
等看着谢云卿自己站稳了,他才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谢云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太一样。
来时裴延之牵着他的手,此刻没有。
一路无话。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妙妙蹲在沙堆旁,还在玩沙子,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大叔叔”“小叔叔”,又低下头继续堆她的沙子。何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晚膳快好了”,又缩回去忙活了。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匆匆说了一句“我头还有点晕,先回房歇一会儿”,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
他亲了裴延之。
他怎么能趁裴延之睡着了,做出轻薄裴延之的事?
裴延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轻薄裴延之?
他懊悔得不行,恨不得把方才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从山坡上推下去。
可懊悔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忐忑。
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察觉?
他不敢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何嫂的声音:“谢小公子?睡了吗?”
谢云卿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有......何嫂,怎么了?”
“村中的王猎户今日打了一头鹿,想请主上和您一起去尝尝野味。不知道谢小公子愿不愿意去?”
谢云卿站在门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不是裴延之来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裴......我兄长答应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何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主上已经答应了。”
谢云卿本想说不去。
他不想面对裴延之,不敢面对裴延之,他怕自己一看到裴延之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吻,就会脸红,就会露馅。
可裴延之已经答应了。
如果他不去,裴延之就会一个人去。
他莫名不想让裴延之丢下他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道理,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我去。”
何嫂站在门口,看着谢云卿,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谢小公子。”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婆子我呀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
谢云卿怔了一下,看着她。
“如果您和主上闹了别扭,最好还是说开。”何嫂的目光温和而恳切,“不然......大家都会担心你们俩的。”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和裴延之闹别扭。
他和裴延之之间,哪里够得上“闹别扭”这三个字?
他只不过是......
可后面的话他根本不敢继续想,只能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何嫂便不再多说,转身领着他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裴延之已经站在了那里。
今夜是圆月。
裴延之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可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粗布照得像银缎一样。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淡被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清冷又矜贵。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心跳又快了起来。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和下午一样,一前一后。
月光将他和裴延之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云卿低着头,看着裴延之的影子,又看着自己跟在后面的影子。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们牵手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偷偷地、不自觉地,将手绞在了一起。
右手握着左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照在他交握的手上,将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指尖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