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三石的巨弓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
弓臂弯曲,弦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双臂伸展,肩背的肌肉在衣衫下隆起,将那件粗布衣裳撑出了利落的线条。侧脸被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微抬,目光如箭,直视着山坡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质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山风吹过巨石,吹过人群,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巨石上的身影,盯着那张被拉满的巨弓,盯着那根搭在弦上的箭。
谢云卿也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拉弓的姿势,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锋芒毕露,看着那具平日里被锦袍华服包裹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英勇如神。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破空声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箭矢离弦,倒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鸣。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余响。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后,一个站在山坡附近的村民探出头,往圈中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死、死了”
“野猪死了!一箭!一箭就死了!”
人群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山坡的方向,呆呆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真的死了!”
“一箭就射穿了那头畜生的脑袋!”
“天呐!这是何等神人啊!”
村民们跳起来,拍着手,互相推搡着,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可谢云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巨石上,手中的弓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风吹着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周身浴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从落日中走出来的神。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
那些欢呼的、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村民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巨石上那个一箭射杀巨兽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可裴延之谁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欢呼声,越过这世上所有的嘈杂,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谢云卿身上。
夜晚的村子像过年一样。
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暖烘烘地弥漫在夜风里。
那头五百余斤的野猪被几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大块的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便在空地上架起火来烤。
村里人几乎都来了,男人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女人们端着碗招呼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
裴延之被众人围在中间。
村长先敬了他一碗酒,满脸的感激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这位公子,今日若不是您,这头畜生不知还要祸害我们多久。”
“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您一定得喝了!”
裴延之接过碗,没有推辞,仰头饮尽。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接着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端着酒碗,涨红着脸,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裴延之礼貌地接了两碗。
而后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诸位的心意我领了,酒便不必再劝。”
那些人愣了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竟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便识趣地散开了。
裴延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烤肉是野猪身上最瘦最嫩的部分,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谢云卿身边。
谢云卿站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下。夜风从树梢穿过,将他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裴延之从人群簇拥中向他走来。
人群的喧闹、孩子的笑声、柴火的噼啪声,全都被他隔在了身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推远了。
只剩下裴延之一个人。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谢云卿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是夜晚,庆幸火光不够亮,庆幸老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上。
否则他的脸一定红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裴延之在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烤肉递过来:“尝尝,瘦的,没有肥油。”
谢云卿接过,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用嚼,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气。
“好吃。”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肉。
等咽下那口肉,抬起头,发现裴延之还在看他。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裴延之摇了摇头:“不饿。”
谢云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不喜欢太热闹?”
裴延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空地上那群闹成一团的村民。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一年他大概四五岁,或者更小。
乡里办了一次集会,请了很多戏台班子,搭台唱戏,从白天唱到深夜。
母亲牵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遇到了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便跟着他们一起跑
一会儿涌到戏台下看戏,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只是跟着大人们叫好;一会儿涌到湖边掷石子,比谁扔得远,水花溅了一身;一会儿追着乡里的猫猫狗狗乱跑,把一只老黄狗追得躲进了柴垛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最后跑累了,回到母亲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母亲便抱着他,一边看戏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记得戏台上的锣鼓声很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热闹极了。也快活极了。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会。
后来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体会到那种质朴的、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觉得开心的热闹了。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成一汪温水,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疼。
他收回眼,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站在他身边,火光在裴延之的眼中跳动不休。
蓦然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那种冲动来得很急。
急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跳得他手心都出了汗,跳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裴延之的衣角。
“我很开心。”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不经意吹过的微风,几不可闻。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手,覆上了他捏着衣角的那只手。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上去。
贴着谢云卿的手背,将那几根发颤的指尖连同那片衣角一起,拢在了掌心里。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