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今晚要在?这里睡在?一起?
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什么奇怪的想?法都在?往外冒。
红绸、红烛、喜字、红罗帐......
像极了
他?不敢再想?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些装饰一样。
老妇人退下后?,他?便走到案边,取出火折子?,将案上那两盏红烛一一点燃。
烛火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
暖黄的光晕铺满了整间屋子?,将那满目的红照得愈发浓郁。
他?将手中的提灯熄了,放到一旁,转过身看?了谢云卿一眼。
“我先出去洗漱一下。”他?说。
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好像这不是一间贴满喜字的新房,而只是寻常驿馆里的某一间客房。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里那股发颤的劲儿就会被裴延之听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云卿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
红烛的光在?屋子?里晃啊晃,将那些红绸、红帐、红喜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轻轻摇曳。
他?不自?觉地走近了那张床。
红罗帐垂在?两侧,帐钩是铜的,刻着?并?蒂莲的纹样。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帐子?。
指尖触到光滑的绸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泓水。
床上的被褥也是红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和缠枝莲,铺得整整齐齐。
枕头?有两个,并?排放在?一起,枕套上同样绣着?鸳鸯。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脸又烫了起来。
他?赶紧别过眼,可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红的,连地面都铺了红毡,他?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陡然近了。
谢云卿猛地转过身,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也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竟比锦缎还要妥帖。
而他?的头?发裴延之的头?发散了。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束起来的长发,此刻披散在?肩上,被身后?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黑的发丝衬着?那身素白的粗布中衣,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那种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像是被春水化开的冰,倏地消解了大半。
谢云卿又呆住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动作自?然地走进来,抬手解开了外袍。
粗布中衣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更薄的衣衫。
他?的肩线平直,腰身精瘦,在?烛火光影中,甚至能?隐隐看?见,那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裴延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床红缎被褥,然后?看?向谢云卿。
“要不要出去洗漱一下?”他?问?。
谢云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裴延之散着?头?发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没了发冠的衬托,反而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清隽,眉目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去了许多,竟有几分?温润的意思。
裴延之见他?不答,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又问?:“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裴延之在?说什么他?和裴延之,今晚真的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我出去睡......”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小又颤,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虽然都是笑,但和马车里的那一次不太一样。
那一次是淡淡的、微微的,这一次却?更明显一些,明显到眉眼间那层冷淡几乎完全褪去了。
他?看?着?谢云卿,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的东西。
“那你睡里面。”裴延之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云卿不敢再争辩了。
他?怕自?己?再说一句“我出去睡”,裴延之会再笑一下他?受不住裴延之笑。
于是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解下外袍,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外袍解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便随手搭在?了床尾,然后?转过身,爬上了床。
他?爬得很急,手脚并?用,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眯起了眼,却?不敢停,只是一股脑地往里钻,一直钻到最里面,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好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他?没有躺下。
他?不敢躺下。
他?就那样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红罗帐在?他?身侧垂着?,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但那张脸上,从耳根到脖颈,却?是一片绯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两只受惊的蝶。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谢云卿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红罗帐上,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裴延之的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耳根,又移到那双紧紧抱着?膝盖的手上。
指尖还在?发颤,像风中的细柳。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将床尾那床红缎薄被拉过来,轻轻搭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然后?吹灭了红烛。
屋子?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银白一片,落在?地面的红毡上,落在?红罗帐的褶皱里,也落在?谢云卿的侧脸上。
裴延之借着?月色,也坐到了床上。
床榻轻轻响了一声,谢云卿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会惊动身边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田间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能?听见墙角的虫鸣,细细的,像在?低语;能?听见风吹过院中老杨树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可谢云卿觉得,这些声音都不如他?的心跳声大。
咚、咚、咚
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像是要把肋骨撞开,从里面蹦出来。
他?甚至觉得裴延之一定能?听见。
一定能?听见他?心跳得这么快,快得不像话。
他?觉得很紧张,很尴尬,很不知所措。
他?坐在?床的最里面,裴延之坐在?床的外沿,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可他?觉得那半臂的距离还不如一扇薄薄的屏风。
“这张床太小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如蚊吟,“要不......我还是出去找个地方睡吧。”
裴延之没有接这句话。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的谢云卿。
“很怕我吗?”他?问?。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不怕,我不怕裴相?。”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躺了下来。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他?的长发散在?枕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匹墨色的缎子?。
谢云卿呆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也躺下,不知道躺下之后?该面朝哪边,不知道该不该闭上眼睛,不知道呼吸该轻一些还是重?一些。
他?的手和脚完全不像自?己?的,僵硬得像是借来的。
最后?,他?还是躺了下来。
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困难的事。
他?先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然后?一点一点地伸直腿,一点一点地将后?背从墙壁上移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终于平平整整地躺在?了床上。
他?面朝上躺着?,双手放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褥子?。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红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