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忽然,谢云卿陡然发觉,身旁那些侍卫、侍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隐入了暗处,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四下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夜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裴延之手中提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垂着?眼, 看?着?谢云卿, 目光深邃而沉静。


    谢云卿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怔,慌忙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粗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方才下车时踩到的泥土。


    “走吧。”裴延之道。


    他?转过身,提着?灯往前走。


    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脚下那条窄窄的土路上。


    谢云卿没有多想?, 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只要裴延之在?前面走,他?跟着?就是了,不需要问?,不需要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两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走了好一会儿,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荒草和灌木。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地形忽然变了。


    原本还算平坦的小路陡然向下,两侧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拢上来,将他?们吞进了一片密林。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几点可以漏下来。


    林间很暗,裴延之手中那盏灯便显得格外亮,光晕在?树干间穿行,将那些扭曲的枝干照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夜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


    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走了,碎石、树根、枯枝交错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绊倒。


    谢云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有些害怕了。


    密林太暗了,那些被灯光照出的影子?太奇怪了,风的声音也太像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在?低语。


    可他?不敢说,也不好意思说。


    他?不想?拖累裴延之,不想?让裴延之觉得他?连路都走不好。


    可他?的脚步还是越来越慢。


    碎石在?脚下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可再迈步时,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裴延之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静静地站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他?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害怕,也没有问?谢云卿是不是走不动了。


    他?只是将灯换到另一只手里。


    然后?将那只空出来的手,朝谢云卿的方向伸过来。


    “我带你走。”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可落在?谢云卿耳朵里,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裴延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想?说不用,想?说他?自?己?可以走,想?说他?从前在?家里走夜路从来不需要人牵。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


    全都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根本抗拒不了不是不想?抗拒,而是抗拒不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搭上了裴延之的手指。


    只搭了两根。


    像是不敢握太多,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裴延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手,五指收拢,将谢云卿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完全被裹住了。


    裴延之的手太大了,大到他?的手指只能?堪堪触到裴延之的掌心,大到那股滚烫的温度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再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烫。


    谢云卿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抬起头?对上裴延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些话便全忘了。


    只看见裴延之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牵着?他?往前走。


    谢云卿跟在裴延之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裴延之的手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


    密林还是暗的,风声还是低的,路还是不好走可他不害怕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裴延之走在?前面,替他?将那些低垂的树枝拨开,将那些不平的路面踩实。


    谢云卿跟在?后?面,只管迈步,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月光重?新漏下来,将脚下的路照得发白。


    谢云卿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乾,看?见远处有隐约的灯火。


    是村庄。


    再走近些,村口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篱笆,几棵老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村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有些佝偻,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见他?们过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是个老年人,脸上皱纹深深,可精神看?起来很好,眼神清亮,不见半点浑浊。


    谢云卿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样牵着?走进村子?里,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


    可他?的手抽不动。


    裴延之的手指没有收紧,却?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自?然地扣着?他?的手,像是本该如此。


    谢云卿又抽了一下,还是抽不动。


    他?不敢再抽了,怕动作太大被那位老年人注意到。


    可老年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牵着?的手,对着?裴延之微微颔首之后?,便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了。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三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里走。


    路两侧是低矮的农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老年人在?一处农房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老妇人从里面迎出来,衣裳朴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裴延之也微微行了一礼,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裴延之牵着?谢云卿的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一处房门前,老妇人停下来,面上带了些歉意:“只有这一个多余的房间了。”


    “前几天村中有对新人成婚,这房间还借给他?们做出嫁的准备了,到现在?也没收拾利落,希望主上不要怪罪。”


    裴延之只“嗯”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谢云卿还在?神游。


    他?的注意力全在?裴延之终于松开的手上进了院子?之后?,裴延之便放开了他?。


    掌心那团温暖骤然离去,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微微发凉。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总算不会被人看?见了,可紧接着?,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推开了门。


    谢云卿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满目的红。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花。红烛插在?案上,虽然没点,但烛泪还挂在?上面,一滴滴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一张挨着?一张。


    床帐也是红的。


    红罗帐,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垂在?床榻两侧。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案、一架旧屏风。


    可每一样东西上都系着?红绸,连案上的茶壶都贴了个小小的喜字。


    而那张床只有一张床。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红罗帐半遮半掩的床榻,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妇人方才说了什么。


    成婚,出嫁准备,只有一个房间。


    他?和裴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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