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若是刚开始没见过世面的孟晚会很感兴趣,但现在他只想租艘小船纳凉。
西湖边上比大街上还热闹,灯火通明仿佛白昼。
那拓租了一艘课船,他们上船的时候,方锦容已经捧了一大堆东西:面人、糖画、果子、小吃,还有两张锦布做的面具。
孟晚在船上坐定,拿帕子擦了擦鼻尖和脖颈上的细汗,从方锦容的一堆东西里翻出来一个又大又粉嫩的桃子,用带来的清水洗干净了,转手递给蚩羽,“好蚩羽,帮我掰开。”
蚩羽咧嘴,两手略一用力桃子就被分成均匀的两半,孟晚只接了半个,那一半留给蚩羽。
手里的桃子虽然没有西瓜解暑,但甜嫩多汁,孟晚啃着桃子看着湖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心中不免遗憾宋亭舟没在这里陪他过乞巧节,等他过几天来了再与他来西湖一次好了。
深色衣裳越穿越热,孟晚夏天的衣裳颜色都很浅淡,淡青色的纱衣极有质感,他吃完桃子坐在船头静静赏景。微风拂过,带动衣袂轻轻翻飞,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姿态,与周围画舫上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岸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竟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韵味。
旁边的画舫上有七八个女娘小哥儿凑在一起,衣裳单薄,露出里面或鲜艳或素雅的小衣,每一个都画着精致的妆容,容貌清丽,笑颜如花,可惜在孟晚面前有些不够看。
她们大大方方地看着孟晚,因为两条船离得不远,还能听见她们交谈的声音。
“哪里来的人物这般标致?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瞧着那眉眼身段,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好像成亲了吧?”
“你傻了不成,他看起来起码有二十多岁,怎么可能没成亲?”
“没听说过城中谁家夫郎有天人之资呀?”
“能娶得这样的美人,想必也是位出类拔萃、权势滔天的人物吧?”
孟晚扭过头去对她们笑了一下,他声音温润,目光清澈坦荡,并无半分轻浮,“诸位这般夸赞于我,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如请楼中的妈妈出来说话,我厚颜包下画舫请大家劳累一场?”
这艘画舫显然被青楼的东家包了下来,这些女娘小哥儿都是妓子,这样的画舫也叫花船,今夜湖面上有许多,和普通船只的分别就是,花船上挂着招旗,上面有她们在城中的招牌,孟晚面前这艘花船的招旗上写着揽月楼。
那几个女娘小哥儿没想到孟晚会回应,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小声笑着推搡起来,方才的大胆议论也变成了窃窃私语,但没人将他说的话当回事。
花楼和赌坊都是销金窟,今晚东家大手笔的包下画舫可不是让她们出来玩的,而是指望她们赚大钱,能吸引富商上船最好,这种氛围下,平民也舍得掏钱消费一把,一夜揽金无数。要想包下整艘花船,没有三五百两银子是拿不下的。
孟晚对身边的那拓使了个眼色,那拓如今和余彦东合管驿站,余彦东管理人手,与客人商洽,那拓只管运输这摊子的事和驿站的商队。
他是天生的管理者,在寨子里的时候就是个合格的头人,比起单纯的蚩羽,他很快学会禹国的人情世故。当即就指挥船夫往花船的方向划去,带人登船后直接找上老鸨说明来意,银两明日送到,他先付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
青楼里消息繁杂,老鸨也是个人精,也是听说过临安城里来了这么一号人物的,又见孟晚一身的料子都值几十两银子,当即笑逐颜开地应了下来。
揽月楼接了最轻松的一次买卖,画舫上的姑娘小哥儿们见被包了场又惊又喜,没想到孟晚刚才说的竟然真不是玩笑话,伺候一晚上三教九流的臭男人可比不上伺候一个貌美如花的夫郎。她们顿时没了先前招揽客人的假面笑颜,欢天喜地地去换衣裳准备舞曲。
老鸨是个会来事的,立刻吩咐下去,撤了那些招揽生意的香艳曲目,换上了清雅的琴箫合奏,又端上精致的果子点心和冰镇的酸梅汤。
可惜孟晚只是图个清静凉快,并没有上船的意思,他坐在课船的船头吹风,偶尔看舞听曲,有其余小船想登揽月楼画舫的,无一不被劝退。
有不长眼过来找麻烦的,都直接被蚩羽给踹进了湖里,喝够了湖水再被拎上来,如此凶残,再也没人敢靠近半分。
孟晚的课船后头坠着一艘四层高的楼船,上头虽然没有表明身份的镖旗,可是城中大户中有这么大楼船的就那么几家,其余人家都挂了镖旗,余下的也只有罗家了。
“离得太远,你可看真切了?”罗湛站在甲板上,神色莫名地眺望不远处的课船。
他身边立了个三十余岁的美妇,同样情绪复杂,“刚才他上船之前我便从岸边仔细看过了,确实是丑奴儿不假。”
白茯苓心里不大痛快,罗湛有三妾,她对于当初新嫁妇那种拈酸吃醋的心早就淡了。只是看到曾经被她踩在脚底的奴才,如今一跃竟成了权贵之妻,一品诰命在身,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年,孟晚还只是个伺候在她身边的陪嫁小侍,因容貌出众被她刻意唤作“丑奴儿”,实则是暗讽孟晚身份低微,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那时的孟晚,连正眼瞧她这位小姐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随意包下花船,身边跟着精壮的护卫,连她们罗家都要站在远处观望,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第122章 认亲
夜色渐深,岸上热闹稍减,孟晚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有“天下第一香酒”的十里桃花醉,看着湖面上穿梭如织的船只和岸边璀璨的灯火,时不时浅酌小口。
“夫郎,有好几拨人在看你。”蚩羽站在孟晚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不少隐蔽的视线。
孟晚扭头看了一圈,除了面前花船上的歌舞,其余都离他不近,以他的视力,看不真切什么,但岸上一整排身穿皂色公服的,应该是临安府衙的捕快。
“不必理会,无碍。”孟晚淡定开口,这个当口谁敢动他谁就是找死。
方锦容就更不会紧张了,他端起手中的琉璃杯子,“这酒不负盛名,明日我找商队运回一车回京。”他和葛全不贪杯,家里有个老酒鬼。
孟晚酒量一般,宋亭舟不在万事要他自己坐镇,所以他并不敢多喝,半杯下去双颊染上一层淡粉,头脑仍旧清晰,“有那拓在,你还找什么商队?明早让石见驿站的伙计买了送回盛京便是。”
“你说得也对,险些忘了你的买卖了。”方锦容打了个哈欠道。
风从湖面上吹过,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走了孟晚一部分燥热的情绪,他对着方锦容说:“困了就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岸上的捕快都换了两回班了。
方锦容撑着下巴,“在船上睡也不是不行,以前我和葛全没少在船上过夜。”
“这一路走来,在船上睡得还少吗?”游船狭小,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怎么可能舒服,孟晚没打算给自己找罪受。
“走吧,上岸。”孟晚把挂在腰上的淡金色荷包拿起来嗅嗅,药包中的香味已经很小了,他们再留在船上,只会被蚊子包围。
方锦容白嫩的脸蛋上已经挨了两口,起了两个小红点。
等上了岸,街上的人群果然都已经散去,小摊贩们也撤了一大半,只剩零星的行人嘴角犹带笑痕,欢喜地往家里走去。
蚩羽提着方锦容买的仙女灯笼在前面开路,快到清宵居的时候两个小哥儿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差点撞在蚩羽身上。
“救……救命!”二人年龄都不大,十四五岁上下,前面那个穿着海棠色外衫,后面那个穿着杏黄色衣裳,这会儿两人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在蚩羽身后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眼睛都水汪汪的,可见吓得不轻。
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带着哭腔恳求道:“壮士救我,有贼人跟在我们身后。”
夜里蚩羽的脸不好认,额上的孕痣确实不太明显,再加上他身材高大有型,确实像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他们这一行人有哥儿、有男子,更让人安心。
蚩羽遇上这种事多了,先回头望向孟晚,见孟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向前面的巷子钻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拎出来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那两人被蚩羽拎起来提在半空,手脚胡乱蹬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哪来的野小子,快放开我们!”
“凭什么抓我们?走夜路还犯法了?”
“放手你这蛮子!”
蚩羽被他们吵得头疼,手上微微用力,两人顿时痛呼出声,脸色涨红,再也骂不出来。再将他们往地上重重一掼,“砰”的一声,尘土飞扬,摔得两人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痛呼。
那两个小哥儿见贼人被制服,惊魂未定地从蚩羽身后探出头,看到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个男人,又怯怯地看向孟晚,意识到他才是做主的,小声道谢:“多谢夫郎相救。”
他俩还小,尚不更事,被吓得还没缓过神来,和孟晚说话的声音都发着颤。
孟晚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小哥儿,见他们虽然衣着不算华贵,但已经是小富人家的打扮了,杏黄色小哥儿的家境更好一些,头上簪着金簪,手腕上戴的玉镯水头也不错,相比之下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就差了一些,不过也比寻常百姓穿戴得好。
“怎么回事?”他暖着嗓音问道。
灯笼微弱的光亮照在孟晚脸上,两个年轻的小哥儿这才看清孟晚的相貌,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都忘了几分刚才害怕的情绪,还是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先反应过来回话,“我们贪玩晚了,身边的小侍不知去哪里找人了,真想回家的时候碰见那两个地痞尾随,慌不择路就跑到了这里。”
说得好听,这个年纪,又是在这样的日子,肯定是故意将身边的小侍打发走的,没想到刚才人多,再想找又找不到了。
孟晚理解的翘起了唇角,他也有年轻气盛不听劝的时候,温声说了句:“不用怕,家住哪里?我叫人送你们回家。”
杏黄色衣裳的小哥儿轻声说道:“我家在扶柳街,曦哥儿家住石头巷子,劳烦夫郎了。”
孟晚住的清宵居离西湖很近,这两个小哥儿口中的地方就远上许多,应该是今晚特意过来玩的。孟晚先叫人将那两个登徒子抓去了衙门,本想回去派人驾马车送他们回家,才走出两步就听见了寻人的声音,是这两个小哥儿的家人找过来了,倒省了孟晚一桩事。
未嫁的小哥儿走丢,两家人都急疯了,今晚丢了好几个孩子,曦哥儿二人是里面年纪最大的。
他们家人自是对孟晚感激不尽,虽然不知他身份,可光看气度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巧的是穿杏黄色衣裳的小哥儿竟然姓罗,他们走后孟晚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马车,“哦,姓罗啊。”
临安府中罗姓是大姓,许多人家都姓罗,上到举国闻名的世家,下到街头小贩。
“快走吧,夜里都是蚊子,快咬死我了。”方锦容又困又咬,难得催促起孟晚来。
孟晚“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与方锦容、蚩羽一同回了清宵居。
枝繁枝茂今晚没出去, 听见他们回来的动静从被窝里爬出来,枝繁接过他们手中的灯笼和一些零碎物件,“这些都是方夫郎买的吧?蚩羽提的花灯好漂亮啊。”
方锦容揉了揉眼睛,“你和枝茂也该出去玩玩,湖边可热闹了,连桥上都是挑夫和小贩。”
“我和枝繁在门口买了好几条帕子,多带几条回去给苇莺云雀姐姐她们。”临安的绣帕同苏州样式各异,但两者的绣技都同样精湛,枝繁枝茂在苏州便已经买了许多。
枝茂见他们都累了,便问了句,“夫郎,洗澡水都准备好了放在卧房里,你和方夫郎可要吃些东西再睡?”
方锦容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我不吃了,我要回去睡觉。”
孟晚也有些疲惫,径直回房洗漱休息,只有蚩羽和那拓他们各自吃了些厨房备下的饭食。
第二天一早,孟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发丝黏腻的粘在脸和脖颈上,哪怕铺着凉席身上也出了汗,他是被热醒的。
皱着眉头下床,屋内两盆冰都化了一半,应该是枝繁枝茂早上过来换的,可是满满两盆冰也挡不住烈日透进屋里的热浪。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股更燥热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市井的喧嚣和淡淡的水汽西湖的水汽似乎也被这太阳蒸腾得变了味,不再是夜晚的清凉,反倒添了几分黏腻。
孟晚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瞥见庭院里的石榴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喊来枝茂又打了水进来,在屋里洗了个澡才觉清爽些。
“夫郎,昨日咱们救的那两家人一早上门了,在前院等到现在呢。”蚩羽从前院厅堂跑过来说道。
孟晚正拿布巾擦着湿发,闻言动作一顿,淡淡道:“往厅堂里多放两盆冰,我这就过去。”
他把不滴水的头发随意用祥云簪子挽了下,让头发不至于松散开,可没有全部挽起,就这样半披着出去见了客。
厅堂里放了四盆冰,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和一壶凉茶,还有六碟糕点。
清宵居只有位夫郎坐镇,男主人并不在家,昨晚那两家人也识趣地只来了主母夫人。拘谨地坐在红木圈椅上,见孟晚来了也不敢质疑他不大庄重的衣着,反而因他半湿的墨发衬得那张本就俊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清贵,忙不迭起身行礼:“多谢孟夫郎昨日搭救小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孟晚抬手虚扶一把,声音还算温和,“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何必多礼呢?还请坐下说话吧。”
他在主位坐下,窗外阳光热烈,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其中一位夫人顺着光影往上将视线挪到他的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孟夫郎……”这位夫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恕妾身唐突,总觉得您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孟晚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浅啜一口,淡笑道:“幼年确实出身临安,但已经十多年没回来过了,许是夫人认错了吧。”他也不解释,就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吭声了。
罗家的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姐姐许是昨日受惊过度,瞧着孟夫郎这般人物,便觉得亲切了。”
她转向孟晚,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说起来,昨日小儿归家后,将孟夫郎的风姿形容得天花乱坠,直说从未见过如您这般神仙似的人物……”
孟晚无心招待,她们送来的礼品孟晚也只捡了几样果子茶叶留下,剩下的一概不收。
临走前那位夫人还是不大死心,“家中三子幼年走失,模样和孟夫郎极为相似,不知孟夫郎对年少时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那夫人又飞快说道:“对了,我姓于,夫家碰巧也姓孟,昨日孟夫郎救的是我四子,大名叫孟曦。”
“竟是这般巧吗?”孟晚也很是惊讶,他低头思索片刻,锁眉说道:“我只记得家是临安府的,出身好像不大好,我被卖到北地之后生了场大病,人都快没了,许多幼年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于夫人大喜,一把抓住孟晚的手腕,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那你可还记得什么信物?或者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我那三子也是眼下一颗孕痣,当年家境不好,将他流落到白家做小侍,等之后再去赎人,已经寻不到踪迹了。”
她说着就要掉下泪来,似是因为愧疚。
孟晚任由她抓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这……我后腰处是有一处乌痣的,不知于夫人的儿子有没有?”他说完带着期待的目光望向于夫人,似是对于寻找家人也是十分期盼的。
于夫人毫不犹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竟然真是我儿!我那三儿后腰也生了一颗痣!”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住孟晚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儿啊!我的儿啊!为娘找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于夫人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尽的酸楚,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