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宋亭舟既然敢把他带出来,我就说过定不寻常,唉……”


    “既如此后头的手段也不用使了,换个法子吧。”


    “湛儿,孟晚的来历可向侄媳妇打听清楚了?”一位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问起他们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男子。


    他们这些人都是罗家如今的主事人,家主死后罗家的势力都缩回了临安,平时也极为低调。当其余世家都在担心宋亭舟均田一行,从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惧怕的时候,他们罗家一直想的就是明哲保身。


    罗家再也经不起风波,哪怕他们的族人众多,可有乐正家和逐渐衰败的吴氏一族作为前车之鉴,以及最为灭顶的押错了皇子,让他们不得不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罗湛把目光从消失的身影上收回来,眼中满是沉思,“从盛京回来我就问过苓娘了,当年她确实将自己身边的陪嫁小侍,打发嫁到了昌平府谷阳县的村落,只是如今过去十多年,倒真说不好这个孟晚是不是当年白家的丑奴儿,要让她亲自看上一眼确定才行。”


    罗湛那时也只是见孟晚容貌生得好,鬼使神差的对新婚妻子提了一句,罗家当时正是如日中天,白家文官清贵,将嫡女嫁给罗家也相配,可此后几年先是白家走了下坡路,最后罗家也出现生死危机,夫妻俩过得就不大痛快。


    罗湛从盛京回来提起自己的陪嫁小侍,白茯苓狠狠耍了一通冷脸,还以为他惦记着那个早早被发卖的贱侍。哪怕后来罗湛解释了一番,她还是将信将疑。


    那么一个低贱的奴才,怎么可能翻身成了二品大员的夫郎?


    其余人听到罗湛的回答,均开始沉思,如今宋亭舟不在,正是绝佳的好机会,不管是拉拢还是威胁,只要将孟晚拢在手心,等宋亭舟来临安就一切好说,他推行他的新政,罗家会全权配合,但什么捉拿廉王的戏码,就不要将他们牵扯进去了。


    唐家不过是临安的中流世家,说是世家也不算,家里有个捐钱买的员外郎,本质上还是一家子商户。临安姓唐的很多,广葡巷这家和唐妗霜还有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关系,自打唐妗霜家里败落,也早就不走动了,他们可能早就忘了还有这门远亲。


    广葡巷唐家的家主叫唐,是个守成有余、开拓艰难的中庸之人。年轻的时候也折腾过各行各业,想扩大家产,最后差点没把家底败光,终于老老实实地回家卖茶叶。


    临安丝绸和茶叶最为出名,城中富商几乎都是凭借这两样发的财。


    均田令对唐家影响不小,但上头的世家都不敢吭声,他们唐家就更不敢出头了,一直安静缩着,找笨方法,把名下田地都给族人分出去,再和他们签好租赁合同,如此就还是他家的地。


    方法虽笨,但是还挺好用的。唐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总督大人到来,总归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早晚要挨的,还不如早点给他们个痛快。


    就是这个当口,唐听说他家仆人招惹了孟晚,被人扔在了唐家门口。


    “爹,是谁干的,竟如此无法无天!竟敢在咱们临安的地界上动手打咱们的人!唐妈妈可是我的乳娘,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院里昏死过去七八个人,每一个都双颊高肿,唇边溢血,其中一个正是早上还嚣张到不行的唐妈妈。


    唐的儿子唐定坤年方二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到自家下人被绑了打成这样,还被扔回家门口来羞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撸着袖子就想带人出去。


    “站住!”唐呵斥住他,嘴唇哆哆嗦嗦地道:“你知道对方是谁你就敢去?那是盛京来的宋总督夫郎!别说是几个下人,就是你被打了,咱们家也得罪不起。”


    唐定坤被父亲一吼,清醒了一点,但依旧不服气地嚷嚷:“可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打就打了,还扔到咱家门口,这是把唐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脸面?”唐心想脸面有个屁用,真得罪了总督大人的人,人家一根手指都能把他们戳死,临安距离苏州你们近,高、邓两家家主抵一百个唐家,还不是被宋大人说砍就给砍死了?剩下的人叫嚷得厉害,也没见把宋大人怎么样。


    他对着儿子指向躺在院里的下人,大热的天,脸色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成的青色,“这么一群蠢货得罪了人,不牵连你我父子二人都是好的,你还要脸面,命都要丢了,都拖着跟我去跟人道歉!”


    孟晚来临安之前大家都收到了风声,更何况知府大人亲自出城迎接,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之前不知道的,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很多人都在看唐家的笑话,或者是等着看孟晚对唐家的反应。


    结果大出众人所料,孟晚开门叫人进去了,还好言相劝,让刚给枝繁看脸的郎中给地上那群被那拓他们打伤的唐家仆人治伤。


    唐把年轻时候的机灵劲都带上了,立即说他们给送去医馆就好,就不占孟晚的宝地了。


    “唐二爷不必太过客气,只是些粗野的蛮人罢了,我已经出过气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孟晚没什么形象的屈膝半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他用正大号尺码的匾笔书单上板,朱砂墨勾勒出三个色泽浓郁鲜红的大字清宵居。


    清宵居士的居所,一般人想不到这层。虽然孟晚的漫画书已经在南地流传,但他并未刻意宣扬自己“清宵居士”的身份。说实话,他如今每个身份都十分能唬人,也不拘于这点薄名。


    唐唯唯诺诺地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儿子唐定坤便抬眼偷偷打量着孟晚,年轻人定力不足,这一望就把他看直了眼。


    孟晚写完了字还在牌匾四周画了一圈祥云,挥手泼墨时,身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他穿了身颜色浅淡的青色罗袍,质感轻盈,哪怕做着比较夸张的动作,也丝毫不觉粗鄙,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飘逸洒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腕翻转间,朱砂墨在牌匾上晕染开,收放自如。


    唐定坤从未见过有人连手都能长得这么好看,白到关节处居然都透着淡粉,一时间竟忘了之前的愤怒,只呆呆地看着。


    他们这会儿是在正厅,门窗大开,前后通风,能看见正院的小水塘里多了几条红色、黑色的鱼儿在其中无忧无虑地游荡。


    “啊!”唐定坤一声惨叫传来,孟晚笔下顿住,幸好已经收了笔,不然非得画歪了。


    厅堂里多了一抹直直照射下来的阳光,孟晚半眯着眼睛抬头,正看见房顶上的蚩羽趴在漏了瓦片的房顶上警惕地看着唐定坤。


    从狭小的洞口里,孟晚隐约瞧见他手里握着半块青瓦,另一半刚刚砸了唐家少爷的头。


    孟晚:“……”


    他瞪了蚩羽一眼,让他把脑袋收回去,口中却故作惊讶地问:“唐少爷这是怎么了?”


    唐蹲在地上扶着唐定坤,把砸了儿子的半块青瓦偷偷藏进袖子里,虚伪地笑道:“没事,没事,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孟晚看着唐定坤还在流血的额头,忧心道:“那也太不小心了,也不知王大夫走了没有,不然我叫人下人将他追回来给唐少爷看看吧?”


    唐生怕再多留一会儿命都留着,忙客气道:“不用劳烦孟夫郎,我这就带着犬子去医馆问诊。”


    孟晚把手中的笔交给一旁候着的枝茂,抚了抚袖子,“那我送送两位吧。”


    唐定坤像是被敲傻了,一句话也不说,额头冒着血,眼睛盯着看房顶的位置。


    唐架着唐定坤就往外走,口中还说:“孟夫郎不必客气,走几步就到了。外面日头大,别晒着了您,还请留步。”


    唐家父子走了之后,孟晚哭笑不得地把蚩羽叫下来,“把房顶给我修好了!”


    “哦。”蚩羽好不容易在冬天白了点的皮肤,又被晒黑了。他这两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北方的风水,一年比一年黑,夏天更甚,夜里关了灯都快找不到人了。


    孟晚叫那拓把他写好的牌匾送出去,找工匠雕刻成形,再髹漆填彩,几天就能挂上。


    “刚才来的是什么人啊?”方锦容一起来就看见了有人往院里送鱼,连饭都没吃的坐在廊下喂鱼玩。


    孟晚先夺过他手里小虾肉,“才几条鱼,你喂这么多再把它们撑死。”他坐在方锦容对面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团扇扇风,“城里的富商,上门来献殷勤的。”


    “临安府的人这么识趣?你才来就开始巴结了?”方锦容指尖还沾着点鱼食,跑去洗了手又回来同孟晚说话。


    “识趣?”孟晚摇着扇子轻笑,“很快就有不识趣的了。”


    第121章 乞巧节


    孟晚在临安住得前所未有的舒心,许的夫人送来拜帖想要宴请,孟晚给推了,之后再也无人上门打扰。


    上街的时候被唐家少爷“偶遇”过几次,蚩羽套着麻袋给人揍了两次,就没人不长眼地烦他了,孟晚在清宵居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夫郎,门匾装裱好被送回来了,咱们是现在就挂上去,还是找道士算个日子挂?”那拓过来问在凉亭里纳凉的孟晚。


    孟晚请工匠在小水塘旁边盖了个凉亭,没有太多花样,也不用盖多层重檐,方攒尖和六角攒那样复杂的造型,所以盖得很快,三天就搞定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孟晚“钞”能力的功劳。


    院心的小水塘里又被扩了一圈,里头多了几条漂亮的金鱼,比先前草草买来的金鱼要大,颜色也更鲜亮,有红、白、墨、五花色,无忧无虑地在水下摆尾。


    水中又栽了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小水塘一朝脱胎换骨,又成了荷花池塘。


    凉亭就建在荷花池中间,一条木板路铺成的小径,池子和凉亭都没围栏杆,因为心血来潮的方锦容时不时要下去抓鱼玩。


    “不讲究那些,这就挂上去吧。”孟晚坐了半天也想起身动动,干脆挪步去大门处看那拓挂门匾,方锦容和蚩羽在池塘里玩,没跟着过去。


    门匾上了漆,描了金粉,“清宵居”三个大字笔风潇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原本素雅的门楼也添了几分风雅气度。


    定做门匾的铺子派过来了两个小工,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身穿灰袍的清隽中年人,孟晚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人,惊叫一声,“戴师兄?”


    戴仲还是那个不着调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一张嘴就破功,“师弟,你可是我们铺子里的大主顾,一个匾额要顾我铺子里的三个老师父,大手笔啊!”戴仲挑眉问道:“发达了怎么不提携提携师兄?”


    孟晚邀他进去说话,口中无奈地说道:“戴师兄就别笑话我了,我真不知道这家镌字铺是你的店面,你之前不是说在历城吗,怎么又到临安来了?”


    戴仲头上松松垮垮的簪着他的灰白色发簪,身上是寻常百姓过夏穿的麻布长衫,太阳底下一滴汗都不流,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有股属于艺术家的神经质,“客中无定所,到处即生涯。七月不来临安逛一逛西湖,岂不是白来世间走这一趟?”


    孟晚引他在前院的厅堂里坐下,吩咐枝繁枝茂上茶来,“来游西湖,顺便开了个铺子?”


    “师弟乃一方富甲,师兄要四方游历,离了银钱也是不行的。”戴仲动作潇洒的撩开长袍下摆坐定,一张淡泊名利的脸,随口说出的就是市侩的话。


    他一张画卖出去最少也值千两,这种话孟晚听听也就算了,不会真相信。


    岂料戴仲下一句就是,“师弟如今名头比我响亮,不然你帮我画幅画吧?”


    孟晚:“……”你是真好意思说啊!


    越是名仕才越要端着,且一幅好的画作,也不是说画就画的,要心有所感,心有所悟,画出来没有画心的画,都是草纸而已。


    孟晚的画作也不多,每幅都极有名头,因为宋亭舟门第太高,一般人还 找不上门来,有人经关系介绍,想搭上宋亭舟或是孟晚千金买画,皆是没见到人就被婉拒了。


    笑话,孟晚又不差钱,千金他也有。


    孟晚还真的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而后扬唇灿烂一笑,“我有前阵子刚画好的,不如送给师兄吧?”


    戴仲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孟晚还真舍得送,不要白不要,当即一口答应下来。他在厅堂内坐等了一会儿,屋内的摆件不多,孟晚也没有富人去哪儿都要将好东西摆出来装门面的癖好,都是些寻常花瓶摆件,连熏香的香炉也没有。


    透过厅堂敞开的后门,戴仲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看他,扭过头去,池塘里的方锦容疑惑地打量了戴仲两眼。


    戴仲温和地对他笑笑,方锦容原地琢磨了一下无果,又弯下腰去摸鱼玩。


    孟晚很快回来,拿了两本崭新的漫画书,“师兄来,别客气,都拿走吧,扉页我还签了名。”


    “这书原来是你的大作?”戴仲接过书册,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好,那此书我就拿走了。”


    孟晚其实和戴仲也很不熟,聊了几句深觉此人的不着调,上一句天南,下一句地北,幸好这次没有突然拔簪子送他。


    把戴仲送走后,孟晚回头看了看板板正正的门匾,戴仲镌字铺的工匠确实有两把刷子,这字描刻的和他写的一模一样,气韵不减半分,比盛京他们家的门匾好看,等回去了再换一个也好。


    炎炎夏日难熬,孟晚最怕夏天,他在家里苟了几天避暑,被抓鱼抓得腻歪的方锦容强拉出门。


    “今日乞巧节,街上不知道多热闹,你不陪我去,就把蚩羽借我!”


    孟晚淡定地吃着冰镇西瓜,“去可以,这会儿日头正大呢,你就不能等日头落山了再出门?”


    方锦容弯了弯眼睛,看着就是个十分讨喜的青年,“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孟晚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笑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乞巧节是顶热闹的节日,因为出来玩的都是年轻人,今日街上卖的也都是各类讨哥儿女娘喜欢的小东西,从盛京传过来的棉花娃娃占了一席之地,出摊子的几个小商贩都被人群围起来了。


    街上四处张灯结彩,处处可见年轻的男女,姑娘、小哥儿们穿着漂亮轻便的衣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轻声说笑,或是在摊位前挑选着精巧的首饰和乞巧的物件。


    少年郎则显得更为活泼,有的在猜灯谜,有的在为心仪的姑娘投掷壶矢,引来阵阵喝彩和娇笑。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食物的香气,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热闹的市井画卷。


    孟晚本以为日头落山后会凉快些,谁知傍晚的暑气依旧未散,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走在街上,只觉得人潮涌动,热气蒸腾,呼吸不畅,比在凉亭里难受多了。


    方锦容却像只出笼的小鸟,他走在孟晚前面,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看那个糖画,捏得真好!还有那边的面人,跟活的一样,那边有耍猴的,咱们快去看看,一会儿该占不到好地方了!”


    那拓带着一队人护在他们身后,蚩羽寸步不离地跟着孟晚,眼睛还要瞄着方锦容。


    孟晚扇子扇得都要冒火星了,实在忍不住地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杂戏吗?咱们不然去西湖边上泛舟多好。”


    临安府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数西湖美景,文人雅士最爱,在上面作诗抚琴、饮酒赏景。更是他们挥毫泼墨、抒发情怀的理想场所,才子们常在湖畔吟诗作对,于亭台楼阁间抚琴弄弦,或携三五知己泛舟湖上,把酒临风,共赏四时变幻的湖光山色。


    富贵权重就懂得享受得多,定制整条画舫或楼船,邀请名伶舞伎、鼓乐班子助兴,宴请宾客、游船赌赛,和现代游轮派对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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