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宋亭舟双手交叠在孟晚腹部,伏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不怕,我做事皆是有十足把握才动手。”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孟晚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南这潭水是浑,但只要我站得稳,看得清,就不会让它淹到我官袍一角。高斯玉越是跳脚,越说明他们慌了。方大人的冤屈,总要有人来昭雪;江南的弊病,也总得有人来剜除。晚儿,你信我,这世道,总会好起来的。”
气氛凝重,孟晚侧过头与他对视,宋亭舟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便也安定下来,“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审李修文?”
宋亭舟为孟晚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着环抱他的样子捡起孟晚撂下的笔,在空白的纸张上缓缓写下两人的名字,孟晚、宋亭舟。写完顺势亲了孟晚莹白的侧脸一口,“不去,让他和姚敬说说话,对对账,也好让他清楚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又强势,南地这一趟,宋亭舟又与在岭南时的行事风格大有不同。境地如此,他不强势早在到扬州的时候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正好今天在家陪我也好,锦容在家都快憋疯了,天天在院里玩兔子,昨天又买了两只,再从苏州多待半月,他就要养出几窝小兔子来了。”孟晚不觉得宋亭舟哪儿做得不对,只感觉自己男人帅呆了,抱着人脖颈扯的人低下头来,上嘴啃了一大口,男色撩人,他心情都跟着晴朗。
宋亭舟被他亲笑了,“快了,再忍忍,扬州和苏州顺利推行了新政,再去临安府一趟,剩下松江府、淮安府等便不足为虑了。”
“临安府啊,恐怕会更棘手。”孟晚鼻头皱了皱,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预料到了无尽的麻烦。
枝繁过来送茶水,宋亭舟接过来一盏先喂了孟晚一口,自己抬手喝完了他剩下的,“不会棘手。”
宋亭舟唇角微翘,对孟晚承诺,“也不会让你烦心,到了临安你只管和容哥儿放肆去玩,一切有我。”
孟晚没看见宋亭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淡然,孟晚用发顶去磨蹭宋亭舟的下巴,“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去玩,你兜底?”
“嗯,夫君给你兜底。”
宋亭舟截住了李修文,抓进牢里晾了他一天,这一天他没去衙门办公,和孟晚在一起腻歪了一天。两人就在屋子里,纵然可惜苏州的好风景没有细赏,有情人相依偎倒也清静温馨。
苏州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全府上下已经大换血,城内的风向悄然转变。高、邓两家的家族被斩首在菜市口,其余世家以江家为首皆老老实实,默默按照宋亭舟定下的规矩,缴纳赎罪银,配合府衙核查田产。
有的家族甚至不等府衙上门,便主动将隐匿的田契、地亩账册送到宋亭舟的案头,只求能像江家一样,尽快将家主从牢狱中赎出,保全家族的根基。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宋亭舟是来均田的,氏族早已准备好打硬仗了,假账做了七八本,没想到宋亭舟一上来就砍了一批人,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在扬州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六月中旬,苏州府辖内田地已经丈量得大差不差,弹劾宋亭舟的折子全部石沉大海,像是丢进大海的石子,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应天府离盛京和苏州都不远,听到的消息却虚而不实,消息能探查到,可听起来像是旁人准备好才泄漏出来给他们的。
高斯玉坐立不安,心中已经生出了退意。他在应天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大哥就那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说砍就砍,他到现在都像做梦一般,从没想过宋亭舟如此雷厉风行、手腕狠辣,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苟大人亲自来了衙门,说要查当初苏州知府方孺山的案子还……还带了刑部的人。”
下属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对方气势汹汹地入了城,他们作为地头蛇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高斯玉急声道:“什么!提刑按察使邓呢?他怎么没传消息过来?”
下属苦涩地说:“已经有刑部的人去提刑按察使司了。”
邓自身难保,哪儿还能管高斯玉呢?
高斯玉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声音中却带着最后的希望,“都指挥使司曹瑞又何在?曹瑞总不能也被抓了吧?他早年不是忠毅侯的部下吗?”
他一连三问,只听下属艰难地答道:“曹指挥使是第一个被抓的,抓他的正是忠毅侯世子,说是要清理门户,直接……削了曹指挥使的人头。”
第118章 临安府
当年方孺山的案子牵连甚广,宋亭舟交代好苏州余下的事务后,还抽空返回了盛京一趟,亲自押送李修文和姚敬赴京做人证。
途中亦有人想重现当年方孺山之死,想在半路劫持宋亭舟,可惜他身边有葛全这样的高手在,来一对就杀一对,来一百就杀一百,路过应天府地界,又有等候多时的秦艽上前接应,背后的人只能铩羽而归。
“听闻你成亲了,我们的礼晚哥儿都托驿站送回盛京了,回去该请我们吃顿席面吧?”葛全和秦艽还算相熟,回程途中玩笑着同他说了句。
后面槛车里都是重犯,除了被秦艽直接斩首的曹瑞,高斯玉和邓都被押送回京,宋亭舟落在后面审了他们几句,他手中有李修文和姚敬的供词,知道的远比高斯玉想象中的多,被审完的高斯玉不免绝望,知道回京后恐怕难逃一死。
宋亭舟骑马往前走,路过关押里李修文的马车时,李修文在槛车里出了声,“宋大人,罪臣家眷究竟在何处?”其实他想问一声他们是否还活在世上,又怕真在宋亭舟口中得到答案。
人已经抓到了,罪证也拿到手中,宋亭舟痛痛快快地告诉了他真相:“她们早在一开始就被我派人送回了你家乡。”被暗中看管着,所以送不出书信。
李修文几乎在宋亭舟话音落地的瞬间便立即落下泪来,这么多年,他不是不想贪,而是不敢贪,内心的谴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李修文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做了错事,该遭天谴,只是每每看到双亲、妻子、孩儿,难免愧疚。
宋亭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马向前,正好听见了葛全的话,也跟着对秦艽说了句,“我与晚儿在南地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不然该回京去喝你的喜酒的。”
不管是他还是孟晚与秦艽交情都不错,楚辞成亲的时候秦家上面来了侯爵夫人,秦艽亲自陪着楚辞去迎亲,下面又借了不少人手给孟晚,称得上是尽心尽力。
秦艽成亲正赶上这个档口,宋亭舟和孟晚都不在家,孟晚心里愧疚,给备了厚厚的礼送回了盛京,还写信给黄叶让他开了库房。
“不碍事,北边战乱,我爹去领兵打仗去了,家里本就没有大办。”秦艽娶了自己苦心求得的心上人,但脸上的神情很矛盾,有刚做新郎官的喜气,也有某种道不出口的惆怅。
“只要夫夫情深意笃,便是最好的光景,也不必在乎那些虚礼排场。”葛全能理解成亲不大办,他和方锦容的昏礼就很仓促,是范二他们给张罗的。
相比之下宋亭舟隐约猜到些内情,将话题引到了旁处,“辽东等北方部落如今草长莺飞,正是休养牛马的好时候,怎会在这个时候与禹国起摩擦?”
提到正事,秦艽收敛起了儿女情长,“不是辽东的部落,是。”
“?”葛全走南闯北多了,见多识广,“不是东北小国吗?国土也不辽阔,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主动招惹咱们?”
葛全说得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东北小国,比起安南来还要差上些许,禹国向来是不在意的,他们的驻军主要防的是辽东各部。
就是抱着这种心思,所以才吃了暗亏,北方消息传递本就没有南地方便,等战败的消息递到盛京时,的军队已经占了禹国三座城池。
被这么个小国占了三座城池,文昭险些没被北地的官员气死,砍头、贬职都不解气,最先被攻破的原平府知府逃到了建平,硬是被文昭派潜龙卫给挖了回来五马分尸。
大国威严不可挑衅,待在盛京的忠毅侯便是出征最好的人选,秦艽若不是才新婚,也是要跟着去东北边境的。
宋亭舟将这些见闻都记在心里,给孟晚送去的信中提上一二。
他这次匆匆返京,是为了参加三司会审,审查高斯玉等罪臣,因为惦记着独自留在临安的孟晚,几乎是审完了就走,甚至等不到高、邓几人罪名尘埃落定。
“父亲,我阿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阿砚抱着宋亭舟给他买的绢人和四五个棉花娃娃,口中闷闷不乐地说着。
皇宫里一点也不好玩,大皇子像是个闷葫芦,小学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虽然他和通儿也不怎么听他的话,但宫里到底有许多不便,不像家里自在舒服。教学的夫子们态度温和恭谦,阿砚反倒觉得虚假,还不如郑夫子讲学生动有趣。
“快了,等天气再凉快些,我和你阿爹就回来接你。”宋亭舟轻拍儿子肩膀,好几个月不见阿砚又渐长,脸蛋虽然还是稚嫩的,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孟晚的样貌风采,“你已经长大了,父亲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
宋亭舟要走了,阿砚眼眶发热,垂头正正经经地给父亲行礼,“父亲路上保重,到了临安要和阿爹顾好自己的身体。”
宋亭舟满怀欣慰,心中涌起一股吾儿初成长的自得,“好,为父知道了。”
六月底南方正热的时候,孟晚和方锦容到了临安。临安知府许亲自出城迎接,因为是总督大人和指挥使大人的内眷,许还把自己夫人和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娘给带了出来,生怕自己招待不周,等宋亭舟那个活阎王回来会把自己也给砍了。
孟晚讶异道:“许大人客气了,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许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下巴上还蓄了三缕长须,笑起来豆大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几分精明的恭维道:“孟夫郎说笑了,您与方夫郎是临安府的贵客,下官岂敢怠慢。再者宋大人为了南地百姓,不辞辛苦地推行新政,下官愚钝,没有宋大人半分本事,若还照顾不好孟夫郎,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宋亭舟来南地之前,只怕这些官员士族都在背地里骂宋亭舟多管闲事吧?这会儿是见苏州府的惨状所以害怕示弱了?
孟晚莞尔一笑,“许大人盛情难却,我本不该推脱,但城中下属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还要劳烦许大人护我入城即可。”
许脸上的笑容不减,忙摆手道:“这又有何难?孟夫郎请。”
人他请了,不住府衙便是出了什么事,宋亭舟也怪不得他的头上。许心头一松,护着孟晚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临安城自古繁华,即便是六月酷暑,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孟晚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女娘小哥儿们眉眼温柔,说的是吴侬软语,手中锦帕不离手。
卖花姑娘挎着竹篮,篮中茉莉、栀子开得正盛,甜香随着她的脚步飘散在空气中,与街边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气、茶汤铺子的芝麻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股鲜活而温暖的市井气息。比起盛京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动与富庶。
方锦容趴在车窗上,对着卖花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妹妹,你的花怎么卖?”
小姑娘眼睛一亮,挎着竹篮小跑过来,隔着车厢跟在马车旁回话,“给夫郎问安,夫郎请看,这栀子花瓣肥厚、香气更浓,要耐放一些,一文一支,茉莉娇嫩,一文两支。”
方锦容递给她两文钱,“喏,要两支栀子花。”
他接过了花顺手递给孟晚一支,孟晚拿在手中把玩,花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有几滴晨露,放在鼻下轻嗅,一股清新的香气便萦绕在鼻尖,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怎么想起来买花了?”这是聂知遥会做的事。
方锦容小心翼翼地捏着手里的花,“以前和葛全出去闯江湖,出了什么事他就摘朵野花给我,让我揪花瓣玩,等花瓣揪光了,他就回来了,再长些便让我插在花瓶里养着,等花瓣凋落了,他也就回来了。”
和孟晚安稳地在临安玩耍固然轻松,方锦容还是更想念葛全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孟晚养孩子养惯了,下意识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对上方锦容奇怪的目光,“你干嘛?”
“咳咳。”孟晚改摸自己的下巴,“怕你相思成疾。”
方锦容打了个寒颤,“噫~什么啊。”
两人说着话,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两旁的建筑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偶有几株高大的香樟树探出墙头,洒下斑驳的绿荫。
街边酒肆茶楼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的评弹调子软糯婉转,听不真切唱词,却让人觉得韵调委婉悠长。
蚩羽在外头喊:“夫郎,咱们到地方了。”
许到底是知府,许多百姓识得并且敬畏,他亲自把孟晚送到了地方,孟晚下来客套一番才离开,给足了面子,是个玲珑细致的人。
殊不知许离开后也是暗暗惊奇,“这小哥儿是什么路子?说话滴水不漏,半个字也套不出来,还道宋亭舟是个惜花爱花的,才把他夫郎带出来,没想到竟是如此厉害的角色。”
这头孟晚和方锦容下了马车,宅子里一早听见动静,等许走后,大门打开,里头出现了几个熟人。
“东家,你终于来了。”那拓带着雷保等兄弟几个从院里出来接人,他们早就到临安等候孟晚了,临安有石见驿站在,又有那拓等人,不然宋亭舟也不敢将孟晚独自留在这里。
而且临安距离西梧府算近的,一个月的路程,若有急事,孟晚可以直接回西梧府,那里是他和宋亭舟的地盘,要人脉有人脉,要银钱有银钱。
孟晚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宅院,门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朱漆大门敞开着,两侧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没有悬挂匾额,应当是预备孟晚来了再挂。
“是你准备的宅子?”孟晚问那拓。
那拓爽朗一笑,“我可找不到这么一处好宅子,是霜哥儿准备的,他说过阵子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过来陪夫郎在临安待上一阵子。”
唐妗霜的老家就是临安府,唐家在临安算是中流世家,但是分系太多,族人松散,几支都各管各的。唐妗霜家也算是嫡支一脉,他爹官做到从五品,犯了事被砍了脑袋,还连累了家人。
再次故地重游,唐妗霜身份已经转变,虽然惆怅,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孟晚听着那拓的话,心中了然唐妗霜的用意,他既是想回故土看看,也是担心自己在临安人生地不熟,特意过来照看一二,“难为他有心了,东西都抬进去吧,容哥儿,你先和我住一个院子?”
方锦容已经蹦到门口去了,“好啊,快进来歇歇,我腰都酸了。”
江南的院落都是精巧雅致的,这座小院只有三进,但也称得上是十步一景,那拓找人重新翻修过,院中是青石板铺地,中央用鹅卵石拼出“福”字纹样。两侧是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廊檐下挂着几盏素雅的八角宫灯,灯穗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穿过前院,迎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栽着一丛修竹,叶片青翠欲滴,竹下还随意摆放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清趣。
正屋是五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门窗都漆成了沉稳的暗红色,窗棂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精致而不显张扬。
西厢房被辟作了书房,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墙角立着一架高高的书柜,里面空荡荡的,同牌匾一样,等着新主人填满。
东厢房则是下人住的房间,被褥床幔都是崭新的,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正堂墙角的多宝阁上还摆着几件古色古香的瓷器,香炉软榻一样不少,方锦容一脚踏进正屋突然不累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这地方可比扬州和苏州的住处好多了,你属下当真尽兴。”
“霜哥儿做事一向妥帖。”孟晚也颇为满意,这宅子不大不小,雅致清幽,正适合他们暂时落脚。
那拓等人收拾马匹车厢,枝繁枝茂将贵重物件一一搬进屋中归置妥当,便又忙着去厨房给孟晚抬水,今日日头又大又烈,大家都出了一身的汗,孟晚是一定要先洗漱才肯安坐榻上的。
第119章 逞凶
临安的热和盛京不同,是湿度很高的热,哪怕还没入暑,从苏州府到临安府这一路孟晚也折磨得够呛,连一丝风都没有,纯汗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