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江彦他们几个贵公子从前在家里再受宠,牵扯到家族利益也成了待罪之人,回去就被家法伺候,挨了好一顿毒打。


    几家的家主被衙役抓进府衙地牢,他们几个又被打了一顿,还有的甚至闹到了要被逐出家门的地步。


    “宋大人不是是非不分的官员,扬州世家主动投诚,所以才有一线生机,我爹虽然被抓,但只要咱们家以田抵税,照常赔付,我爹的罪责按律只要缴上赎罪银,便可安然无恙!”


    江彦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臀部一片血红,他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捂着帕子哭诉,“我的好儿,你就别嘴硬了,再叫你几个族叔把你抓进祠堂里打一顿,你命就没了。”


    江彦说话都费劲,还不忘叮嘱他娘,“族叔他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娘,你明早带上赎银去衙门赎我爹,定能把他带出来。”


    江彦娘只当他昏了头,心里又气又心疼,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到底是心疼儿子,第二天一早真的拿上赎银着胆子去了衙门,且银子不是听江彦的,带上那么几两,而是整整叫下人抬了千两黄金。


    抵达衙门之际,恰巧目睹了衙役们缉拿人犯的场面,江彦娘偷瞄了两眼,发现被捕之人皆是熟悉的面孔,全是苏州城内各大世家的人,甚至还有两人是比江家更为显赫的家主。


    她静立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千两黄金的箱子被下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惶恐,明明这些家族的子嗣并未举报自家,为何他们的亲人仍会被抓进衙门?


    “夫人是要赎江老爷?我们大人交代过小的们要规矩办事,白银十四两即可,这些……夫人还是抬回去吧。”户房小吏忍痛说道,他眼睛都不敢看那些金子一眼,生怕看了就要生出贪念来。


    如今知府衙门里做主的可不是李大人,乃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宋大人,他要是想保住自己这个小官位,就要把脑子里的浑水往外倒一倒!


    “十四两?真能放过我们老爷?”江彦娘还以为是衙门的新手段,见她是个妇人,便有意诓骗她。


    等真见到了毫发无伤的江宏,江彦娘才仿佛如梦初醒,“老爷,你真的没事?他们……他们真的放你出来了?”


    江宏在牢里这些时日虽然没受刑,但也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出了大牢后着实松了口气,可面色依旧紧绷。他没回妻子的话,左右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在热热闹闹的地牢外观察了两眼,立即道:“先回家再说。”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江彦。江彦趴在床上,单薄的亵裤上还渗出些血丝,显然那顿家法确实下了狠手。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他艰难地侧过头,面上显露出惊喜的表情,“爹,您出来了?”


    “。”江宏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儿子的伤口,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着收了手,“二郎,你受苦了。”


    江彦眼眶一热,他不怕这些苦楚,只怕家人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爹,陛下铁了心要均田,宋大人扬州一行看似细雨如棉,实则步步惊险。扬州是开端,也是试探,轮到咱们苏州,可就没有那么简单的了。”


    “爹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爹知道该怎么办了。”江宏在地牢里亲眼看见其余世家的人也被抓入牢房,那些人可没有什么忤逆子孙,他掌管这么一大家子,也不是蠢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亭舟半点不惧他们世家威信,要直接用雷霆手段开展新政,拦路者,怕是保不住性命。


    从江彦屋里离开,江宏立即召集所有在苏州城内的族人到祠堂议事,祠堂的油灯燃了一夜,换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天亮人们才从祠堂里鱼贯而出,面色或是严峻,或是舒展。


    江家家主被赎回家的事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一时间知府衙门门庭若市,前来赎人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箱笼里装着的白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那些往日里在苏州城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此刻都收敛了傲气,派来的管事或族中长辈,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对着衙门口的小吏也客客气气。


    可惜只有同江彦一起写状纸的学子们被放了家中长辈,其余世家之人照关不误,多少赎银也不收。


    云家大爷回去就发了好大一通火,对将弟弟赶出家门的叔伯们一顿冷嘲热讽,在客栈里找到皮开肉绽的五弟,亲自将人背回了家,天天好吃好喝好言伺候着,恨不得搂着抱着当成宝贝疙瘩。


    另外几家也是差不多的情景,他们眼见牢里的人越关越多,心里无限庆幸。


    起初大家还没有太过忧心,毕竟有江家、云家的前车之鉴在,宋亭舟也不可能一下子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吧?


    抱着这个想法观望了几日,等来的结果便是,苏州最有威望的两家家主,连同苏州卫指挥使司广子顺,一同被押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宋亭舟江南之行,头一次见了血,上来就死了三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两家是苏州地面上盘根错节的百年望族,广子顺更是手握苏州卫兵权的指挥使,说杀就杀,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菜市口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凝固在空气里,数日不散,也彻底击碎了所有世家大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南地数不清的折子递到御前,最快的还是与顺天府齐名的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的折子。


    “高斯玉这会儿才知道着急,呵……晚了。”文昭将手里的折子啪的一声扔回桌案上,无形的压迫感充斥着整个御书房,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时候也只有近臣苟正芳敢站出来说一句:“陛下,宋大人此举虽震慑宵小,然南地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近来递上来弹劾宋大人的折子越来越多,还有人找上都察院御史,想要在早朝上弹劾宋大人。”


    当然都被他压了下去,但苏州世家培育出来的能人才子不少,在朝中自有势力,总有他压不住的人。


    文昭抬起一只胳膊,明黄色的龙袍上五爪金龙呼之欲出,他端坐在龙椅上,一举一动皆是帝王威仪,“弹劾又如何?不遵国法者,死不足惜。朕给宋卿的旨意便是‘便宜行事,以儆效尤’。他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朕要他何用?”


    他倒要看看,是那些世家的根基硬,还是自己的江山坐得稳!


    两岸的乌篷船泊在水边,船头挂着的油纸灯笼在雨中微微摇晃,透出朦胧的光晕。岸边的垂柳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长长的枝条垂落水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偶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走过,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步履悠闲,仿佛这连绵的细雨也成了寻常生活的一部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节奏。


    孟晚坐在透着清新香气的茶楼中,端着精巧的茶盏,心神安宁,因琐事烦扰的心绪,似乎也被这江南的烟雨悄然抚平了些许。


    “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你不品品苏州有名的洞庭碧螺春,天天自带茶水,还自带茶具算是怎么回事,刚才枝繁去烧水的时候,小二哥的眼神都不对了。”方锦容坐在孟晚旁边,眼神嗔怪。


    他快被憋疯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除了和葛全一起爬了次山,天天被孟晚拘着不让跑,简直比在盛京时还要不自由。


    孟晚对他的抱怨只是一笑置之,“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信不信整个苏州城有大群的人想挟持我要挟我夫君?”


    没准还有想除之而后快的。


    “夫郎,我回来了。”蚩羽从窗外直接跳进屋内,衣服稍有凌乱,侧脸上竟然还有剑伤。


    孟晚眉头紧锁,“怎么还受伤了?”


    蚩羽随意用枝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果然印上了一道血痕。他随性道:“大意差点中剑,今天这批人里有两人身手不错,要不是锦衣卫的人也跟在暗处,我差点吃了大亏。”


    蚩羽身手已是二流中的顶流,已经很久没人让他受伤了,看来真有人下了血本,动不了宋亭舟便要从孟晚身上下手。


    方锦容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来扔给蚩羽,“这个好用,你涂上试试。”


    “谢谢方夫郎。”蚩羽笑嘻嘻地道谢。


    方锦容这回琢磨出点东西来,“宋大人办事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躲回府衙去?”


    孟晚淡笑道:“你当府衙就安全了?”


    第117章 人心


    广子顺的死,突然给李修文敲响了警钟,他遍寻家人不得所踪,沉着脸去牢房找上了重刑下还剩一口气的姚敬。


    苏州府的牢房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拥挤过,牢房旁边就是刑房,与大堂、二堂仅一墙之隔,方便提审犯人。院落四周筑夯土高墙,墙顶插荆棘铺碎瓷片,当作防止攀越的手段。


    大门为厚重榆木所制,外层包裹铁皮,上面是铁铸的锁。院内除了分设为男监、女娘和哥儿监外,还分重监和轻监。


    轻监是关押普通犯人的牢房,是用砖石黄土砌成的狭长土室,潮湿阴冷,仅在高处开一方寸小窗,牢房内没有床榻,仅铺少量干草。


    重监又叫死牢,比轻监还要逼仄坚固,墙体加厚,门窗都是粗铁栅,栅条间距不到一拳。整座重监几乎没有一点光亮,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浊气与霉味,哪怕是夏日也冰冷刺骨。


    李修文朱红色的官袍在大堂上明明十分正气,入了重监后那身红也显得诡异了起来。


    “姚司公可还住得惯?”他走到牢房最里面,提着一盏引路的油灯,隔着粗铁栅牢门对里面蜷缩在干草堆上的人说话。


    姚敬一个细皮嫩肉,执掌整个苏州织造的织造太监,就是不受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他还受了刑,皮肉之苦对广子顺不起作用,在姚敬身上的效果可是格外显著,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出来,否则广子顺也不会人头落地,李修文本以为宋亭舟会将姚敬也杀了,结果却没有。


    姚敬听到李修文的声音,费力地在草堆里翻了个身,他下巴光洁一片,皮肉松弛,脸白的像鬼一样。他就是再蠢,这会儿也意识到了是李修文背叛了他们。


    尖细阴森的嗓音有气无力道:“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吗?愚蠢!若不是你偷偷投诚,苏州何至于被宋亭舟掌控,广子顺死了,你以为你就能独活?当初那件事可是我们三人一起做的。”


    “住口!”李修文谨慎地左顾右盼 ,哪怕他刚才已经屏蔽左右,但宋亭舟的人神出鬼没,各个武艺非凡,他不得不防。


    李修文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是供出我来又能讨得什么样的好处?我只问你一件事,广子顺把我家里人都藏哪儿去了?”


    “呵呵……哈哈哈哈!”姚敬先是阴阳怪气地低笑两声,然后就是哈哈大笑。


    李修文怕引人注意,冷声打断,“你笑什么?姚敬,哪怕我救不出你,可你弟妹们呢?被过继给你的侄儿呢?他们的性命你也不想保全吗?只要你把我家人的下落说出来,我发誓必保你后代香火。”


    笑声戛然而止,姚敬垂下头颅,零散黏腻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他半张脸,“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怎能保住姚家的香火?”


    一字之差,李修文没听出姚家的香火和姚敬的香火有什么区别,胸有成竹道:“这些年我在苏州任职,既没有私下置办田产,也没有错审一件冤案,宋……宋大人找不出我的错处来,哪怕是收了些孝敬钱,也都是情理之内,被责问两句罢了。”


    除了……那件事。他一生的污点,午夜梦回都怕冤魂索命的程度。


    姚敬似乎在思索,他身上痛极了,无一处不疼,吸了两口腐朽的冷风,他终于松口,“好,我告诉你家眷的下落,希望李大人也要信守承诺,毕竟,我也无人可托付了。”最后这句话说完,他又是惨笑两声。


    李修文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本官答应你。”


    “广子顺劫走了你的家眷后,立即差人送到了应天府。”


    姚敬只说了这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已然在李修文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闭上双眼,缓缓开口,“是高、邓、曹三位大人中的哪一位?”


    “哪一位有区别吗?”姚敬说道。


    摇晃的油灯映照在李修文不甘的面孔上,姚敬便又轻声说了句,“都指挥使司曹瑞曹大人。”


    “难怪,难怪我翻遍了苏州城外遍寻不到!”


    李修文恨得咬牙切齿,手中的油灯来回晃动,差点烧了外面的罩子,他不再理会姚敬,扭身就往外走。


    油灯的那一点灯光逐渐远去,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李修文,别忘了你是怎么从同知升任知府的。”


    “家人、香火?没根的人要什么香火?呵……”


    自从来了苏州之后,葛全很少离开宋亭舟。苏州的势力错综复杂,死了广子顺,暗中还有应天府的人悄悄渗透。宋亭舟身边不管明暗,从不离人,最近些日子,连孟晚也不大出门了,他画的漫画反响不错,应天府的驿站来信,应天府贩他这本书册的小贩被抓了好几批,仍是抓不干净,《好官》的故事广为流传。


    “高斯玉上奏参了我一本,陛下没有理会。他又私下找他那一派的人参奏你的书,被都察院的苟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宋亭舟自从来了南方,没一刻是放松的,今日难得被应天承宣布政使高斯玉狗急跳墙的行为给逗笑了。


    孟晚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两三个头戴乌纱帽、面容清正的小吏形象。听闻宋亭舟的话,他勾了勾唇,“临死前的反扑罢了,李修文手里的证据拿到手了?”


    宋亭舟站在他身后,弯腰细细端详着画稿,日光下,孟晚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画笔。


    宋亭舟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片刻,“他也算聪明,派人兵分四路从四个城门出发,结果手中的东西都是假的,他自己乔装打扮混出了城,若不是葛大哥一直亲自盯着,恐怕还真让他给跑了。”


    孟晚没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也算个重情重义的人了,若不是这般牵挂家人,还真没什么破绽。”


    “重情重义?”宋亭舟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今日空闲,难得陪孟晚一日,坐在他身后环抱着他,声音低沉,“晚儿,你说错了,李修文浑身都是破绽,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已,方大人是他亲舅。”


    孟晚飞快撂下笔,惊骇道:“什么?那他还……”


    饶他自认为见识过诸多风波,还是会被人心暗黑所震撼。


    “方大人托吏部的同年将李修文调到他身边调教,因为是亲外甥,所以颇为严厉,李修文很怕他。之后高斯玉暗中联系到他,让其构陷方孺山勾结匪类。”


    宋亭舟在苏州这些日子不是白待的,他从广子顺和姚敬口中没少探听到一些辛密,特别是姚敬,撬开嘴巴之后就没了顾忌,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全都和盘托出。


    方孺山当年行为大胆,他丈量土地重新登记造册的行为动了世家的利益,高家和邓家在整个南地都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岂会容他胡来?


    高斯玉当年刚坐上承宣布政使的位置,很多事不能亲自动手,便和同样是苏州世家出身的提刑按察使邓联合,想方设法地拉拢了应天府都指挥使曹瑞。


    曹瑞是武将,也是广子顺的顶头上司,对于自己这个有野心的下属知根知底,狠得下心又守得住嘴。曹瑞命广子顺带兵伪装成劫匪,在押送方孺山上京的途中将其劫走杀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连犯人都没了该怎么审?方孺山就这么被活生生地冤死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残酷,甚至高斯玉都没有回苏州,只是安稳地镇守在应天府,下面的人便争着抢着把事情给办了。


    时代如此残酷,连历经艰苦爬到知府位置上的方孺山都会被陷害致死,可方孺山死了还有苏州的百姓记得,有些小角色死了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悄无声息地被草席子一裹,烂了成泥腐烂在地里,滋养的也是地主的地。


    孟晚心中发寒,日光照在身上也暖不了身子,宋亭舟做的事只会比方孺山更严酷,他要动的是整个江南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是那些盘踞在应天府、苏州府乃至更广阔土地上的利益。


    方孺山丈量土地,不过是触碰到了他们的皮毛,而宋亭舟要做的,是要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这其中的凶险,比方孺山当年所面临的,何止百倍千倍。


    “高斯玉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孟晚声音有些干涩,指尖冰凉。他画的《好官》里,主角总能凭借智慧和勇气化险为夷,可现实远比漫画残酷。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