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这事我们暂且不好出面,让底下孝敬你的那些小子们先去闹一闹,先让他尝尝咱们扬州的厉害,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先乱了他的心,自然会露出破绽来,有了破绽,便一切好说。”
娄姓老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沧桑老迈的声音从他身后一道道传出。
“扬州的水,可不是那么好淌的。”
曹锦芳听出一身冷汗。送走了这群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也没闲着,立即又派亲信去喊另一群人过来。直到后半夜,第二拨人才从府衙悄悄离开。
扬州运河河道两旁,林立着数不清的繁华建筑,形成一道美丽的夜景,其中一座占地最好的酒楼坐落其中,上书“钱记酒楼”四字的招旗在夜空中垂落。
这座酒楼乃城中盐商钱家的资产,四周寂静,楼上音量不小的争吵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可惜酒楼前后都守着人,除了一些出早摊的摊贩早早起床劳作,远远眺望一眼之外,并无任何人能靠近。
“这个姓宋的什么来头,送人不要,送金银古玩又不稀罕,难道此人丁点破绽也没有?”
说话的是扬州城里的盐商之首钱万贯。此刻他正焦躁地在书房踱步,价值不菲的檀木桌上,青花秋葵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桌子上还堆着几封拆开的密信,信上字迹工整,是最常见的楷体,一笔一画都循规蹈矩,无锋无芒,无偏无颇,刻意磨去了所有个人笔意,活脱脱是千人一面的寻常字迹。
这间屋子里此刻不止他一人。另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指着桌上的信件,“什么来头钱兄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正二品的刑部侍郎、顺天府的府尹,天子宠臣,身居数位要职。你们还看不透吗?他身边那一群锦衣卫就是皇上派来给姓宋的撑腰的,连尚方宝剑都赐下了,这是看谁不听话就要直接砍了咱们?”
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吟道:“钱兄、程兄两位何必着急,均田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成事,咱们就跟他耗着如何?人无完人,只要在扬州的地盘上,还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吗?”
钱万贯冷笑一声,“万兄说得轻巧,你们万家的茶山便是放了挂到族人名下也够用了,屯的田地放出去也影响不了生意。我们钱家上下可是有上千张嘴等着吃饭的,靠的便是以盐养田,以田固势。今天姓宋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新政每口人名下最多只可有二十亩地在册,多一亩便要多上一倍的田税!”咱们三家名下谁家没有万亩膏腴之地?真要交税三代的家底也不够赔给朝廷的!”
“你们钱家财大气粗都喊穷,我们程家赚的可是辛苦钱,难道赔得起?”除了钱家之外,程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扬州丝绸生意几乎全都掌控在程家手中,以桑田养丝,他家屯的地也是三家中最多的。
姓万的文士又岂会不急,他叹了口气,“咱们在扬州已经是有钱有势了,殊不知还要看上头脸色,两位兄弟若乱了阵脚,咱们三家也不过是两相争斗下的鱼池罢了,不论什么年代,都不缺咱们这样的小角色败落。”
何况他们钱、程、万三家还不算大族,再有钱也没办法与真正的那几家氏族相提并论。
程老爷闻言也有些心灰,“万兄说得不无道理,咱们靠买卖赚钱养家,好不容易生个聪明儿子还得过继出去才能科举。世家大族,既有钱、又有权,还有当官的族人。咱们呢?”
钱万贯急道:“那咱们就不管了?”
程老爷瘫坐在椅子上,“不管?上面的人怪罪下来连曹锦芳那个貔貅都哆嗦,更何况咱们,何况如钱兄所说,均了田大家手中的地就白白送出去吗?谁家差买地的那些银两了?”
民不与官斗,上面的氏族与朝廷打架,吃亏的是他们,但均田令与他们息息相关,不按上面的意思出力,更是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黎民将破,三人呆坐半晌,各有心事,沉默了许久之后,钱万贯说:“暂且不能得罪那些老东西,既然宋亭舟身上找不出破绽来,不如先从他身边人下手。”
程老爷附和道:“也只能如此了,好歹扬州是咱们的地盘,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万老爷捋了捋胡子,“我知二位兄弟的意思了。”
第108章 漕运衙门
第二天一早,孟晚难得醒得比宋亭舟还早。他本来想去厨房给宋亭舟烙几张葱油饼吃,刚穿好衣裳床上的人就醒了。
“晚儿,去哪儿?”
孟晚于是又两步倒退回来,趴在床边笑着看他:“去厨房烙葱油饼,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亭舟睡眼惺忪地在他颈窝处亲了亲:“什么都好,先陪我睡一会儿。”
他鲜少赖床,孟晚心尖一软,没有不依的,只能又重新脱了外袍。
床上到一半,就被精神抖擞的男人压在身下。
原来此“睡”非彼“睡”。
闹了一通也不算晚,早上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吃饭,新买的虾蟹格外新鲜,孟晚喝了口海鲜粥,这才有机会问宋亭舟,“昨日的接风宴如何?”
宋亭舟吃着盘子里的葱花饼,还不忘给孟晚夹了只翡翠烧卖,“宴席上人员混杂,世家的人隐于其后,扬州几大商户倒是见了个遍。”
孟晚把烧卖吃完又挑碗里小段的虾仁吃,“曹锦芳可有鬼?”
“此人不算酒囊饭袋,政务暂且看起来还算干净,我试探着查了鱼鳞册,他果然警惕起来,再要年税赋簿,又找借口推脱了。”宋亭舟说完把自己碗里的虾仁舀给孟晚。
孟晚若有所思,“这人有意思,是个突破口,听说他之前他被调离过扬州三年,结果接替他的新知府勉强任了三年后,又被调走了,曹锦芳又重回扬州。”
能被调任到扬州任知府这种肥差,接替曹锦芳的官员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就是这样,都没能坐稳这个位置,背后没有世家操控孟晚是不信的。
宋亭舟也知道孟晚所说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他们边吃边聊,宋亭舟一会儿还要带乔兴源去府衙查看鱼鳞册,仔细重新记录一番,再继续给曹锦芳施压,让对方造也要给他造出一本假的年税赋簿来。
孟晚之后又去了石见驿站观望了两天,也没刻意日日守在外头看,只是出来采买东西,或是与方锦容闲逛,才偶尔路过。
确定驿站并无异样,似乎只是单纯生意不好后,便在第三天早上带着蚩羽上前叫门。
驿站大门打开,孟晚站在一侧门旁敲了两声,里头便立即传来一道雀跃的男声。
年岁约二十岁的青年满怀欣喜,以为生意上门,一出来见只是两个小哥儿,嘴角瞬间耷拉下去,勉勉强强开口询问:“夫郎是来谈生意的?咱们驿站只接去岭南的大单子。”
孟晚看了他两眼,“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啊?”
孟晚也没废话,将手中的腰牌扔给他,“把管事的和驿丞叫出来,就说盛京来人了。”
年轻男人虽然不明所以,却愣是被孟晚从容不迫的气质镇住了,拿着他给的腰牌一溜烟跑到院里,“赵叔,盛京来人了!”
不多时,一个面容老实厚道,身材微胖的老人匆匆赶来,他打量了孟晚和蚩羽两眼,小心翼翼将手中腰牌奉上,对着孟晚揖了一礼:“夫郎可是孟东家派来的人。”
除了孟晚,整个禹国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善用小哥儿做管事的东家了。
孟晚把腰牌收回来,脸色冷淡,“扬州驿站管事赵德,你东家我亲自来了。”
赵德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又仔细打量了孟晚一番。眼前这小哥儿看着年纪轻轻,身穿一袭苍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玉色圆领短衫,袖口处滚着银丝绣边,长身玉立,容貌惊人,眉眼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度。
“孟……孟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晚看着这位姿态拘谨的老人,笑不出来一点,“你把石见驿站的生意做成这样,我若再不来看看,怕是要被你这‘只接岭南大单子’的规矩,把驿站的门槛都给守得长草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目光扫过赵德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驿卒,“方才门口那位小兄弟的待客之道,也是你教的?”
赵德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请罪:“东家恕罪!是小的管教无方,让东家见笑了,您……您先里面坐。”
为了增添手下工人对驿站的归属感和凝聚力,孟晚名下所有石见驿站的格局几乎都大差不差。这会儿会客厅内站了二十几个人,具都低着头不敢看前方的东家。
孟晚端坐在椅子上,也没废话,手里圈着薄薄的账册问赵德:“说吧,究竟是如何,又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朝廷派下来的驿丞呢?”
每个驿站都配有一名驿丞,只要有秀才功名,人不糊涂会算账即可。驿丞不大管事,主要是负责对接官府文书传递、日常驿站的采买、修缮、伙计调度等杂事,正经买卖都由赵德这个管事对接。
但孟晚来了,也该出来见上一见才是。
提到驿丞,赵德也是一脸着急,“昨天下午,包驿丞在码头上与人起了争执,被漕运衙门底下的小吏给带走了!”
他一把年纪做这种苦相,看着也是可怜,见了孟晚心下那些慌乱惶恐,都有了归处,一股脑儿将事情说了。
扬州驿站本就没开多久,因为祝家出了事,祝三叔退出驿站,扬州这处石见驿站便是余彦东和那拓过来开办的,他们俩到底没有祝三叔手腕圆滑,看人颇准。
聘了扬州当地一个茶楼里的管事,也就是赵德。
赵德年岁大了,茶楼东家不爱用,便被打发辞退,正巧遇上余彦东,余彦东见他老实厚道,也是做惯了管事的人,便匆匆订下了。
孟晚叹气,水至清则无鱼,他下头这么多的管事,不是没有贪财的,那些账本做得再漂亮也能看出几分猫腻来,但只要在他容忍范围之内,驿站盈利合理,又符合驿站的规矩章法,有时候能贪到一二,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不见得老实本分,阅历资深,就适合做驿站管事。
赵德对水运一知半解,又是个地道的扬州人,他深知扬州府衙的知府老爷抠门,来往货运,手底下的巡检查验商货是要供上“孝敬钱”的。
因着旁的驿站都没有这项支出,赵德也不敢上报,只得偷偷从驿站营费里头扣。
又过了一阵子,突然又被漕运的人找上门来,说是来往商货还要给漕运衙门的“例钱”,由他们收上来孝敬上官,这个才是正经由头,只要想在水里运货,就没有不掏这份钱的。
赵德还真的不知道,掏了钱拿回货,还特意问了同在青漳码头运货的另外几家商船,听说确有此事,只得又咬牙认了。
他不知道的是,扬州码头过往的商船是有小官故意克扣,可他们也是看人下菜,有门路的根本不给他们这点面子,他们也不敢得罪拿乔,没门路背景的直接找上漕运衙门的押运官,使银子打点好了,上头发了话,下面小鬼自然不敢动弹。
偏偏赵德老实过了头,又不懂其中关窍,被那些连小吏都算不上的东西拿捏住了,三番五次索要孝敬。起初只是零星小数目,后来竟成了常态,每月的营费大半都填了这些窟窿。
驿站本刚开张,上半年岭南过来的货物又不多,这下更是入不敷出。赵德急得满嘴燎泡,却又不敢声张,他这么一大把的年纪,丢了驿站的差事就更没人用了,到时候只能回乡种田。
直到前两月朝廷下来的驿丞包和佴来了之后,这种情况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赵德急得声音都发颤:“包驿丞是个读书人,性子直,昨日在码头上和漕运衙门下的小吏吵了两句,那群小吏仗着人多,硬说包驿丞阻碍公务,要带人去好好学学规矩,绑起来就给强行掳走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掳走了?”
孟晚听到这里,拿起桌上的账册看了几眼,忽而问了句,“赵管事,你被招揽进驿站后,难道不知我是何人吗?”
这个赵德还真知道一些,他看不出孟晚此时是喜是怒,总归听了这些腌事不心情愉悦,便忐忑不安地说:“小余东家说孟东家您是岭南富商,家中也有人做官。”
余彦东也是好意,扬州人精得很,离岭南又远,不能时时过来巡视整顿,怕赵德知道宋亭舟官位,借机生事,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背景。
厅内气氛沉重,底下驿卒小工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只是低头站着,生怕下一秒孟晚就会发怒。
但孟晚只是沉默片刻,突然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听起来冷飕飕的。
他将薄薄的一层账册合上,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底下众人又是一哆嗦。
“都跟我去码头瞧瞧,我看是谁敢扣我石见驿站的人。”
扬州四月多阴雨,今日也不是晴天,青漳码头上头的高空是阴沉沉的一片。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湿冷的腥气。孟晚走在最前头,蚩羽紧随其后,赵德和几个胆大些的驿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怕被这阴云压垮了似的。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疾走,有几名身穿皂衣,头戴平顶巾的小吏在人群中吆五喝六。
偶尔有货船停靠,他们就像是闻到肉腥味的狗一样,眼睛一亮就立刻围上去,也不管船上是什么货物,先叉着腰盘问半晌,时不时还伸手在货箱上敲敲打打,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赵德远远看见那群人,心中便不自觉地胆怯,他压低声音对孟晚说:“东家,就是他们,领头那个三角眼的,就是昨天和包驿丞起了冲突,将人掳走的。”
“蚩羽。”孟晚声音平静无波。
“在。”蚩羽走上前。
“去,把那个小吏‘请’过来。”孟晚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请”语气森然。
蚩羽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群人走去。他身形本就高大,又常年习武,虽然是小哥儿,但身上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三角眼小吏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银子,冷不丁见一个黑面神似的人物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呵斥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滚开!耽误了爷办事,仔细你的皮!”
蚩羽理都没理他,走到他面前直接薅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三角眼小吏哪儿见过这种天生神力的小哥儿,猝不及防被吓得魂飞魄散,“小哥儿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开罪了你?”
他们这群小吏并无编制,只是民间混混被收入其下,靠巴结上头的押运官才得了这么个肥差,平日里仗着背靠官府衙门狐假虎威,欺压商户百姓惯了,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
蚩羽管他叫嚷什么,只将人往孟晚面前一掼,“我们东家问你话。”
三角眼小吏摔了个趔趄,身后一群小弟才追上来。
“我们是漕运衙门的人,你们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