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心中的伤疤被人揭开,苏瑾几乎歇斯底里,他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癫的狂怒大骂,“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就坐上了顾家的乘龙快婿,考上进士,风光回乡!”
孟晚听苏瑾的话,对他倒打一耙的本事叹为观止,他也不恼,笑盈盈地骂了句,“苏瑾啊苏瑾,你可真是好厚的脸皮,你有胆子做,把别人都当傻子吗?顾夫人可不是不知事的闺阁小姐,你妄想着威胁好面子的顾大人,却不知这么点小事根本闹不到顾大人面前,断你一条腿都是轻的,耽搁了科举,分明是你自己活该!”
“我为自己谋划有什么错处!你们这些不解文墨,不通经义的内宅之人怎么会懂!”苏瑾断腿是他一生之痛,他怨天怨地,就是不说这件事本就因为他的贪念而起,只是不知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后悔。
见他一脸怨毒地对着孟晚乱叫,桂谦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叫什么叫,竟敢对我们夫郎不敬?”
孟晚俯看被按在地上的苏瑾,他不是来和这种人渣辩论的,杀人也犯不上脏了他的手。
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孟晚道:“我是个文雅人,从不爱喊打喊杀。看着你这张脸,勉强也能称作小白脸,你不是爱做上门女婿吗?我这个人最好给人做媒了,这就满足你。”
马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方锦容把脸从窗口缩回来,“你怎么处置那人?”
孟晚拿起折扇扇了两下,“说什么处置不处置的,我这么心善,当然是给这个可怜的书生找个好归宿了?”
方锦容狐疑地看着他,“码头有什么好归宿?安排他去扛大包?”
孟晚展颜一笑,“比扛大包舒服多了,躺着就能赚钱。”
四月底,从盛京南下的船只破开运河水浪,行至扬州码头,远远便望见岸边青砖墙林立,密如苇丛。
作为整个盛京最繁华的码头,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数不胜数,商船上印着各家的商号,其中五成都是运盐的,剩下粮、布匹、茶叶、瓷器占余下一半。
码头上人头攒动,吆喝声、号子声、小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而充满活力的洪流,甚至盖过船桨划水声。
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如山,脚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们弓着腰,喊着震天的号子,将沉重的货物从船上卸到岸边,再转运到早已等候的马车或仓库中。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鱼腥、汗味以及各种货物特有的气味,复杂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鲜活而真实。
宋亭舟一行人下了大船,便立即有脚夫一拥而上。
“大爷可要雇佣力工?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码头老手,力气大,价钱公道!”
“几位公子看着面生,可是初来扬州?小的熟悉城里各处客栈商号,保管给您寻个好去处!”
“爷几个慢走,码头人多眼杂,当心扒手……”
有个好心的小摊贩话音刚落,葛全便一把捏住个贼眉鼠眼的矮瘦男人,对方的手才刚伸向方锦容,赫然是个浑水摸鱼的小贼。
他因为没得逞,还欲胡搅蛮缠一番。一般刚下船的旅人长途跋涉、身心疲惫之下,不会过多计较。
但下一秒葛全身后二十来号的汉子齐齐扒了一截刀鞘,露出森然雪亮的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
不光那小贼被这架势吓得半死,他们周遭一圈喧嚣的气氛都仿佛被瞬间掐断,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宋亭舟目光扫过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对上了岸边一队身穿皂衣的衙役。
那群衙役本来就准备往码头上走,领头的皂隶刚巧看到葛全等人抓贼的行径,往锦衣卫腰侧的绣春刀上望了一眼,忙领着人跑过来,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对为首的宋亭舟和葛全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审视:“小人乃苏州府衙总捕头李越,敢问两位可是从盛京来的宋大人和葛大人?”
葛全退后一步,他只负责出力,与地方交涉的事还是交给宋亭舟的好。
宋亭舟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勘合与火牌,勘合是朝廷下发的身份凭证,注明钦差职衔、奉旨事由与行止范围。火牌则用于沿途调拨驿马、食宿。
扬州文风盛行,小小捕头也是识字的,李越不敢伸手去接宋亭舟递过来的勘合,借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随后眼皮子跳了跳,弯腰躬身道:“原来是总督大人,我们知府早就派小的们在此等候多日,早就在城中给大人们准备好了住处,大人和家眷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先随小的前去安置,小的另派人去通知知府大人。”
宋亭舟已经预料到这种状况,并未拒绝,“还请李捕头前面带路。”
李越受宠若惊,“总督大人客气。”
一行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何况孟晚还有两车的行李要找力工拉运。
他们午后才下船,到安置好住处天都快黑了。
扬州知府给宋亭舟和葛全留了两座挨在一起的院子,都是三进大的,处于闹市区,宅子里面布置清雅,没有出格的地方,总体不功不过。
西边那一座留给锦衣卫和宋亭舟带来的属下住,宋、葛两家合住东边的院子。宋亭舟和孟晚带着仆人、行李住在正院,葛全方锦容两口子住后院。
宅子里有现成的厨娘,和五六个粗使仆役,看着都本本分分的,实则众人都清楚他们定是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甚至还有可能不是一家的。
坐船总比坐马车舒服,赶了一个月的路,孟晚精神还好,“锦容,你来过扬州没有?”
方锦容正从他贫瘠的行李里面往外翻东西,“来过啊?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咯咯哒就是在扬州救得。”
他难得对哪个过客记忆深刻,可见当时是真的气坏了,到现在还记得。
孟晚没想到一问就问到了这上面,不动声色地转移了个话题,“我之前也来过,只是没怎么好好待过,不过之前有家酒楼的盐水鸭做得格外咸香滑嫩,过几日我请你去吃吧?”
实际方锦容现如今也没多大感觉,只是顺嘴一说,很快抛之脑后,他问:“过几日干嘛?不如今天就去?”
孟晚:“啊?现在?”
孟晚每到外地习惯先调整一番,还真不大适应方锦容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葛全,我要去外面酒楼吃盐水鸭!”方锦容冲着前面院子喊了一句。
前头立即回了一句,“我洗漱一番换件衣裳就带你去。”
他们俩一人带了一套换洗衣物,竟然真的凑合了一路,还格外习以为常。去寻酒楼的的途中,方锦容又拐去了成衣店,里里外外买了几套成衣。
他和葛全走南闯北久了,自有一番见识,不会轻易听从店主忽悠,只管依照自己所需买些舒服随身的。
扬州的锦、缎、丝、罗,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从成衣店出来,方锦容换了一身淡黄色的罗纱长衫,外罩一件三领窄袖的短衫,灵动轻巧,瞧着就舒服。
孟晚带的衣物也不多,他拽着方锦容看了一圈,“不错,明日我也叫枝繁枝茂去买几身回来。”
盐水鸭是扬州名菜,但凡大一点的酒楼都有这道菜,孟晚寻了一家看上去人流最大、最热闹的酒楼进去,先大手笔地包了个二楼的雅座,点了七八道当地特色菜和点心。
二楼的雅座与雅座之间用梅兰竹菊的屏风隔着,孟晚定的这间多加了三百文铜钱,推开窗外面便是河道,河道两侧还有小摊贩卖些吃喝与手工艺品,比肃穆森严的盛京更加繁华热闹。
扬州不缺有钱人,二楼之上还有更好的,但四人只是为了出来吃顿饭,倒也没必要铺张。
刚落座,跑堂的小二便麻利地沏上茶水,是孟晚买的花茶,淡淡的干叶舒展,花香味扑鼻而来。
方锦容见茶水还烫,趴去窗边,看着楼下河道旁熙攘的街道,“扬州城热闹是热闹,可满城都是商贾铜臭,还是赫山更有人情味些。”
赫山是宋亭舟和孟晚的心血,孟晚爱听这话,他目露怀念,轻叹一声道:“赫山自是不同,但比起一直‘淳朴’,我还是希望百姓们都能过上富足的日子。人人看不起商人低贱,可扬州之所以成为禹国数一数二的府城,便是因为商舶往来,货通南北,动起来,一座城才能活起来。”
第106章 曹锦芳
葛全两口子虽然早就开始知晓宋亭舟惊人的饭量,但眼下还是不大习惯,方锦容吃饱了坐在一旁,见孟晚叫小二添菜,目瞪口呆地将自己碗里没吃完的半颗狮子头放到葛全碗里,“全哥,你尝尝这个。”
葛全:“……”
他也吃饱了。
孟晚慢悠悠地喝着花茶,“我家舟郎从来都是家里吃饭最慢的,哈哈,你们见谅吧。”
他们赶路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船上各吃各的,偶尔孟晚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方锦容加餐,他们也在路上其他城镇停靠过,因为赶时间,宋亭舟都很收敛。
他的饭量其实较之年轻的时候已经减少很多了,在岭南的时候天天上山下田,吃得比现在多一倍。
宋亭舟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他旁边堆了七八个小碗,新菜上来,小二撤碗的时候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宋亭舟就着最后一碗饭将菜都吃光,顺手给孟晚添了半盏茶水,自己也饮了两口,余光瞥到他们旁边的雅座,似乎有人已经坐了很久,“葛大哥,你帮我照看晚儿,我去去就来。”
见葛全应下,宋亭舟起身对孟晚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理了理衣袍上褶皱,缓步走向另一边的雅座。
他不知有没有再与对方说话。期间并未有明显的交谈声传来,大约过了一刻钟,甚至可能不到一刻钟,宋亭舟便回来了。
四人离开酒楼的刹那,酒楼一层的饭厅便有两伙人跟着起身离开。
葛全走在路上,神色淡淡,“要处理身后的尾巴吗?”
宋亭舟没有发现什么尾巴,但他猜到从他们下船起,定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不必了,探子是抓不干净的,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谨慎,就这样吧。”
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按理说当地官员该早早过来拜见宋亭舟,可他们暂居的院子外面并无动静。
宋亭舟也不在意,本打算同葛全打个招呼再带孟晚出门,没想到他和方锦容一大早就起来出去玩了。
“师兄又添孙了,只是正值孝期没有大办。咱们这次既然来了扬州,该备的礼还是要备的。”孟晚坐在马车里头摆弄手边的东西,他们一早租了两辆马车,后面那一车都是孟晚从盛京带来的拜礼。
林苁蓉在扬州的宅子离他们暂居的院子不远,车夫驾车两刻钟也就到了。
“哎哟,可是老夫人的徒弟孟小哥儿?”林家看门的仆人是认得孟晚的,见马车上下来的人眼熟,忙上前仔细看了两眼。
“项伯,是我。”
孟晚今日和宋亭舟穿了一身锦白长衫,除了头上一支白玉簪外,并无任何饰品,他把手里准备好的茶点递给看门老伯,“我师兄和嫂嫂可在家中?”
项伯是项芸的远亲,其实只是沾了个项姓,家里饥荒活不下去,早年投奔过来,在林家手下跑跑腿,后来年纪大了也闲不住,便留在老宅看门。
“在,都在家呢,”他笑意慈祥,接过孟晚递过来的茶点,招呼他们直接进去。
见后头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小哥儿搬箱子,项伯忙不迭地喊来院里的小厮帮忙,一边引着宋亭舟和孟晚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都是自己家人,哥儿何必次次都带这么些个礼?大爷前儿个还念叨你呢,说是听说了姑爷要来扬州,也不知道几时到。”
按理说,林家下人该叫林苁蓉老爷,但项伯辈分大,一直叫的都是大爷。
三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方小小的荷花池,便到了正厅。
有脚程快的小厮已经进去回禀过了,林苁蓉正亲自带着儿子儿媳从正厅出来迎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鬓角已有些许风霜之色,见到宋亭舟和孟晚,明显很是开心,眼角的褶皱都透着暖意,“是哪日到的?我本想叫二郎带人去码头候着,又怕耽搁了景行的大事。”
“见过小叔,叔父。”林苁蓉的大儿子还在外地外放,二儿子在扬州书院读书,因为妻子生子,最近正在休假。
宋亭舟和孟晚回了礼,两人被请进厅里做客,略聊了两句,孟晚便提出去看林二郎妻儿。
他们俩在林家不算外人,孟晚说完,林苁蓉夫人柳氏便亲自引他去后院。
“晚哥儿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像是双十年华的小哥儿,比你大侄媳妇显得还面嫩。对了,怎么没将阿砚也带过来玩玩?”柳氏在扬州守孝,比在盛京自在许多,家里只有二儿子一家在,如今二儿媳妇又给她添了孙子,可见是高兴的,往常不爱与人寒暄的性子见到孟晚也多说了两句。
蚩羽捧着礼盒跟了上来,孟晚笑着回道:“承陛下看重,阿砚被接进宫中给大皇子做伴读,等秋后师兄回京,我自当带阿砚上门拜访。”
柳氏一阵恍惚,自打宋亭舟那年入京科举,林苁蓉便总念叨他是个可造之才,一直夸了这么多年,竟真从一寻常举子,成了入京二品大员,还如此受陛下看重。
柳氏二儿媳姓孙,是个性子十分开朗明艳的女娘,孟晚之前见过她,很喜欢她的性子,这会儿她还在坐月子,头上戴着宽厚的抹额,欲要行礼被孟晚给拦下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侄媳妇只管养着吧。”孟晚冲蚩羽招手,打开他手里的黄梨花木匣子,拿出里面的錾字护佑金锁。
孟晚送给亲近人的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林家三代为官,也不是太过清贫,但和孟晚这样豪富的还是有区别的。
孙氏看了眼婆母的脸色,“小叔,这也太贵重了吧。”
孟晚逗弄乳母怀里的小哥儿,“我就喜欢看别人家小哥儿,没什么的,给孩子收着吧。”
柳氏这才发话,笑着说了句,“你小叔是有大本事的,那我这个做嫂子的就厚颜留下了。”
孟晚的朋友中没有寻常小哥儿,让他和聂知遥聊聊生意,听方锦容说说奇闻轶事还成,在人家月子房里同两位妇人说话着实有些不自在。
他万事面上不露,送了礼只言怕打扰孙氏休息,又说了两句话便退了出来,也不用柳氏作陪,自己带着蚩羽回到前院。
正厅里,宋亭舟和林苁蓉相对而坐,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巡,两人不知在谈论着什么,周边下人都退了下去,连林二郎也不在一旁。
林苁蓉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杯壁,“扬州知府曹锦芳唯利是图,为人又圆滑,明面上是个勤政爱民的清官,实则贪婪无度,扬州但凡出名些的乡绅均‘孝敬’过他,来往商船从路过扬州渡口,也要被他剥削一层,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