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送别家人的第二天,宣阿砚入宫给大皇子伴读的圣旨便被传旨太监捧到宋家,孟晚送内侍出门,回来刚走到西院门口就听见他响亮的哭声。


    “我不要进宫……呜呜……阿爹要卖小孩了,我要去追祖母,我不要进宫!”


    孟晚又气又笑,迈步进去倚在房间门口看阿砚撒泼,不早不晚,直到阿砚哭累了才说了句,“你入宫去,我给你带三千两白银,再给你买个绢人,款式模样你自己选。”


    阿砚本来红肿着眼皮蔫嗒嗒的坐在榻上,自哀自怨地想着孟晚要卖儿子了,猛地听到孟晚说出的话,瞬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惊呼,“夺少?三千两!!!”


    孟晚摊了摊手,“还去不去了?不去我就不叫黄叶清点银两了。”


    阿砚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抱住他大腿,“去去去,阿爹我去,我是舍不得你和父亲才哭的,又不是不乐意。”


    他把两只白嫩的小手往孟晚面前一伸,“阿爹,银两还是银票呢?”


    孟晚拍了他手心一下,“银两,明早跟你父亲一起入宫,会有宫侍接引你和通儿去大皇子寝宫,行李他们会帮你们俩放好,去了之后少说话,也要看着通儿不要冲动,等阿爹从南方回来,就把你们接回家。”


    “通儿也要一起去!太好啦!”


    “我们还要住皇宫里?”


    “阿爹你要去南方?”


    “是回西梧府的家吗?阿砚也好想回去啊!”


    阿砚被三千两白银买通,一下子又变成了好奇宝宝,对明天开始期待起来。


    方才他一通耍闹,孟晚把西院的丫鬟小厮都给支开了,这会儿朱颜才端着温水回来,孟晚示意阿砚自己洗脸,“不去西梧府,是去办正事,应该很快就会回京接你,早些睡吧,明天天不亮便要起床了。”


    孩童觉多梦少,白日里无尽的精力仿佛都能在睡梦中恢复过来,第二天凌晨天色浓黑如夜,阿砚被朱颜从香甜的睡梦中叫醒,整个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还是丫鬟伺候着给他换上了新衣,因为昨日下了雨,晨起时外面还升了一层水雾,阿砚握着牙刷迷迷糊糊刷牙的时候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下一瞬一件厚重的斗篷披在他肩头。


    “还没睡醒?”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是身穿绯色官袍的宋亭舟,孟晚同样困倦地倚在他身上,两人看着儿子刷牙收拾,也不知来了多久。


    宋家的马车在宫门口等到了骑马过来的葛全父子,比起大箱小箱的阿砚,通儿只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


    “通儿!”阿砚见到通儿很开心,这两人从小也没分开过太久。


    通儿背着他的小包袱冲过来,两个孩子对着长辈先行礼,然后才凑到一旁说话。


    “你都带了什么呀?”


    “带了几包金豆子,我阿爹说住在皇宫包吃包住,什么也不用准备,你怎么带了那么多?”


    “我阿爹给我收拾的,我惯用的绸缎床单、亵衣亵裤、外袍斗篷、娃娃绢人……总之什么都有,到时候我们还是一起玩,我跟你说,我阿爹给我带了那么多的银子……”


    他们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孟晚与方锦容都没来,宋亭舟和葛全又不是话多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分道而行。


    宋亭舟要上早朝走的是午门,两个孩子则被葛全带着从左顺门入了宫,阿砚和通儿在郑肃门下早早学了一系列宫廷礼仪,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该懂的都懂。


    这便是氏族与草根的区别,宋亭舟寒窗苦读,历经艰险才接触到的东西,阿砚读书知事后便立即有大儒教导。宋亭舟考上秀才入府学才习的君子六艺,阿砚现在已经可以和通儿比划两招了。


    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早早文武兼修,书香门第侧重读书治学,勋贵武将更重舞刀弄枪。例如柴郡夫人齐舜英便是将门出身,因此别看是女娘,却也从小接触拳脚功夫。


    葛全把两个小的送到钟粹宫前殿,前殿与后殿之间的门有士兵把守,轻易不可通过,因为后殿与后宫主殿连通,阿砚已经八岁,没有特殊诏令,是不可踏入后宫范围的。


    他和通儿入宫后,能去的地方还真没几个,好在钟粹宫前殿已经够大了,足够他们几个孩子居住玩耍。


    当今圣上有一子一女,皆是皇后娘娘说出,大皇子与阿砚同岁,却比阿砚稳重得多,行走坐卧间,自有一番气派。大公主还是个才三岁大的小女娘,养在皇后宫里,大皇子大些之后便搬出来单独住。


    他也不是不渴望玩伴,只是平时见的表兄弟们都怕他,说话也遮遮掩掩怪没意思的,大皇子还是头一次见官员之子,内心好奇,又端着架子不肯主动与阿砚说话。


    入宫之后不得自带仆役,阿砚和通儿被带到大皇子面前请安,他们的行李自有宫侍帮他们放到房间里去。


    阿砚心眼小,他惦记着自己的银子,大皇子端的又太过,让人猜不透心思,于是草草见礼之后,阿砚便迫不及待地拉通儿去房间收拾屋子去了。


    两个伺候的小宫娥吓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说:“宋二公子,葛公子,这些粗活奴婢们来做就行了,怎敢劳烦两位公子亲自动手呢?”


    阿砚笑容乖巧,嘴巴也甜,“哎呀姐姐,在家的时候阿爹便教导我,躬亲力行,不假外求,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做的,你们快出去忙别的吧!”


    宫娥小脸浮上一层淡粉,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皇宫里面都是贵人,她们作为最底层的宫娥,见谁都要弯腰下跪,还没被这么客气地对待过。


    阿砚将人退出了屋子,关上门,开始好好检查他的行李,这些箱子在宫门口已经被侍卫挨个打开缜密检查过了,本来锁好的锁头也被打开。阿砚大致数了一下,发觉一个没少,便从中取出两个十两的银锭贴身装着。


    “通儿,你的钱呢?别随意放,都锁到我箱子里,这是我阿爹找人特制的箱子,没有钥匙连刀斧都劈砍不坏。”


    通儿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包袱扔给阿砚,里面果然除了五包金豆子什么也没有。


    把通儿的包裹放进去,阿砚小心翼翼地锁好箱子,钥匙又挂回脖颈上。


    天色尚早,也不知大皇子又要几时招人入宫讲学,阿砚和通儿在屋子里说说话,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大皇子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两人,抿着唇任由宫娥为他整理衣冠。


    第101章 舆论


    殿试结束后,宋亭舟等好几位文官被留在了文华殿批阅殿试卷。在场都是进士出身,最次的也是二甲前十,一甲前三无数,为首的冉大人当年更是连中三元,才情惊艳,乃禹国排名前几的当世大儒。,由他任主考官,是这批考生的幸事。


    “陛下,臣等已遴选出前十佳卷,还请陛下亲阅。”冉大人手捧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躬身奏道。


    他花白的长须随着动作微微发颤,老爷子之前被关在贡院里快两个月,这会儿还没歇过劲儿来,看皇上的眼神满是哀怨。


    把这种苦差事交给亲舅舅,真是他的好外甥。


    皇上心思深沉,气势威严,既能端起帝王的架子,又能装瞎霍霍亲人,他平淡的扫了眼被呈到面前桌案上的殿试卷,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一张张的去细看,而是俯视着面前的官员们,说出一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话,“辛苦诸位爱卿,你们皆非俗流,都是国之栋梁,或是文藻斐然,或是吏治精熟,或兵略卓绝,或是社稷能臣,朕自是信你们的眼光。”


    他把面前摸不着头脑的臣子们夸了一通,突然话锋一转道:“将今日殿试中,所有对均田令持反对之论的黜。”


    众官员大惊,连半阖着眼睛打瞌睡的冉大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殿试乃为国选材,考察的是经义策论、才情抱负,怎可因政论相驳,便将栋梁之材弃之如敝屣?”


    “均田令虽为良策,然推行未久,利弊尚未完全显现,士子们各抒己见,本是应有之义,若因言废人,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啊!若只听顺耳之言,不听逆耳忠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何人还敢直言正谏?”


    “陛下,此举定会引来众考生不满,动荡朝纲,恐会重现武王文史之乱!”


    这次殿试的题目便是均田令,考生们答的五花八门,除了支持与反对者,甚至还有答到一半思维发散跑题的,若是按照文昭的说法,凡是对均田令持反对策论的就要黜,那这一届科举,世家子弟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文华殿大半的官员都忙跪地求情,一言一行情真意切,仿佛半点私心没有,都是为了禹国的江山社稷。


    可实际上他们姻亲中有没有屹立百年的世家,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宋亭舟所处的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都一言不发,顾大学士犹豫片刻,竟也站在了宋亭舟这头,并未出声。


    皇上端坐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殿下众官员,脸上看不出丁点的喜怒。待众人的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确实求贤若渴,想借这届殿试广纳人才。可朕要的是能推行朕之政令、实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能臣,而非只会空谈义理、对国策指手画脚的清谈客!”


    皇上说罢,语气陡然转冷,手边的茶盏被他拂袖挥开,正砸在跪到最前面、言辞也最激烈的大臣身上。


    从景德镇御器坊进献的上等瓷器,连破碎的声音都比一般瓷具精妙动听,为帝王霸道强横的话语增添了几分凛冽的回响,“朕再说一次,今日殿试,所有对均田令持反对之论的黜!”


    那名官员被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襟,瓷片碎裂的尖锐声响让他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死死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帝登基,定是要做出一番功绩的,要么以雷霆之势压过这群老臣,要么便是被权臣老将掣肘。


    文昭可不是性情宽仁温厚的先帝,他登基前以太子身份监国的时候,便已经展露他锐不可当的雷霆手段。都察院的人以他马首是瞻,都是象征性地让十三道监察御史劝谏一番,拉拉扯扯最后事情还是按照帝王的想法来办。


    宋亭舟任刑部侍郎后,上面的刑部尚书像是个摆设,遇事只会装聋推脱。顺天府送上来的案子,宋亭舟又自己在刑部复审一遍,他但凡有什么私心,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巨大,可见帝王信任。


    吏部又掌控在老国舅冉大人手中,种种加起来,朝堂就算不是新帝的一言堂,他推行新政,起码也有一半朝臣支持,这会儿他们上去死谏,就算死了一半人皇上也不愁没人用,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舍得死的,已经有人升起退却之心。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激昂陈词的官员们此刻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宋亭舟这时才适时站出,嵌了白玉珠的乌纱帽下,是他一张似寒潭藏锋般的俊脸。


    宋亭舟看也没看跪在前面的那些人,躬身向上首的皇上行礼,语调平平整整,字字清晰,透着如他本人一般万事有托的沉稳,道:“陛下此举,实乃万民之福祉。南地水乡,不时有地方洪水肆虐,典卖田地的贫户只增不减,乡绅手里的田产越积越多。均田之策,并非夺人私产,而是使耕者有田,流民得归宿。百姓乃国之根基,如此一来,不仅能解百姓倒悬之苦,更能让国库增收、边防稳固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方能安居乐业。”


    他话音一落,王瓒顾大学士等人纷纷站出来附和,“陛下心怀黎民,胸有丘壑,乃明圣之君!”


    “陛下圣明!”


    “臣等谨遵陛下御旨!”


    殿内众人重新拟好了一份榜单,偶尔有大臣拿着落榜的殿试卷,做出一副心痛到不能自已的表情来,不过都被皇上无视了,只好重重叹了口气后将试卷放下。


    传胪大典后,礼部官员将金榜置于午门龙亭,仪仗鼓乐送至东长安门外张挂。


    殿试的金榜一出,不出意外地在考生中引起轩然大波,本届热门的几个南地才子,已经考中了会试的,竟然只有十几人上榜,二甲仅有三人,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学子,在南地只算中上游。


    纵使这届考生录用的人数比往常每届都少,可没有上榜的几个热门才子,明显才情惊艳,何至于折戟沉沙,落了个榜上无名的结局?


    榜下本来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们早在稀里糊涂被送出宫后便觉不好,这会儿忙推开仆役,瞪着双眼反复核对,一个个如遭雷击,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怎么可能?


    怎会如此?


    会试前十都落了榜,简直闻所未闻!


    质疑声此起彼伏,有人指着榜单上听都没听说的学名连声诘问,以往殿试前十,有七都是南地学子,北地再占其三,岭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三甲同进士都费劲。


    可今年前十,岭南居然占了其二,二甲又中了八个,称得上是大丰收。剩下北地学子难得压过南地占了大头,他们一群有真才实学的名门书院学子,竟然就这么丢脸落了榜!


    从来金榜下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不提惊喜上榜的岭南学子和突然捡漏的北地学子,角落处还有一个衣袍不洁的男人,他低下观望金榜的头,凌乱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上,阵阵凄惨的笑声传出,仿佛怨鬼嚎哭。


    直到周围看榜的人都目光怪异地打量他,那男人才拖着一条瘸腿从榜下离开,隐到阳光照射不到、被阴影覆盖的小巷里。男人面容扭曲地望着金榜,垂在身侧的双手成拳,过长的指甲直直戳进肉里,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第二日琼林宴照常在礼部衙门举行,直到教坊司的乐官开始演奏《仰大禹》,门外也传出几声为新科进士奏乐的声音,只不过这会儿礼部衙门门外被落榜的南地学子堵了个水泄不通,这点动静很快便被责问声遮盖住。


    原会试第一、稳稳的状元人选、南地景桓书院江彦,此刻神情悲愤,青衫散乱,在礼部门口高呼,“我等为南土生民立言,陈均田之弊端,何错之有?难道以吾会试榜首文章,竟不及那些趋炎附势之辈的马屁文章吗?”


    其余人也是情态激昂,“十年寒窗,一朝因策论不合,便将我等尽数黜落,这便是当今的朝堂吗?可笑,可笑!”


    “刑部侍郎宋亭舟手握大权,均田令便是由他先提出,这次殿试定然有他暗中授意捣鬼!”


    “非我等闹事,是朝廷不公!”


    孟晚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一群人胡说八道都快气笑了,“难怪被黜落,这么大的人一点脑子都不长吗?殿试那么多官员在,还有皇上亲自阅卷,轮得到宋亭舟授意?他授意谁去?”


    蚩羽耳力好,听到的混账话更多,气哼哼地跺了两下脚,脚下整齐的青石板霎时裂开几道如蛛网般的纹路,“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夫郎,要不要我去把他们都踢开?”


    虽然孟晚也很想这么干,但还是制止道:“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文人笔下藏锋,一旦纠集起来拧成一股麻绳,能用舆论搅动满城风雨,比刀兵相见更加难缠。之前连秦艽都不敢得罪这群读书人,更何况咱们家大人是这届副考官,真要是这么办了,只会落人口舌,更坐实了他们的说法。”


    以江彦为首的考生们仍堵在礼部门口不肯罢休,一个个扯着嗓子高呼不公,揪着宋亭舟一个人骂假公济私,埋没人才,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发泄着落第的不满。


    蚩羽快气死了,问孟晚道:“那怎么办,由他们在这里乱讲吗?考官那么多,做什么就骂咱们家大人?”


    虽然骂谁也不对,但蚩羽这句话提醒了孟晚,他把跟在马车旁边的桂谦叫了过来,“多找些人,挨个问问会试前几的南地考生住所,查查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别的什么人。”


    桂谦机敏,得了孟晚吩咐,很快就回宋家喊人去了。


    黄叶也在马车里陪着孟晚,他若有所思道:“夫郎是怀疑有人刻意针对大人吗?”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