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常金花心不在焉,“,到时候再说吧。”


    苇莺枝繁两个妥帖的人都来荭草院陪朱颜一起看护阿砚,三人轮流值夜,小院并不缺人,宋亭舟劝常金花回自己屋子休息,“娘,你早些歇息吧,明日儿子便去顺天府审出真凶,您不必过多挂念。”


    常金花虽然惦记阿砚,却也心疼孟晚和宋亭舟忙活一天也没好好休息,便也没多待,被孟晚和宋亭舟送回了自己院子。


    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孟晚托着半干不干的长发躺进被子里,疲惫感漫上四肢百骸,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但脑中惦记着别的事,却让他不能陷入熟睡。


    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宋亭舟带着一身水汽,动作轻缓地将孟晚搂进怀里。


    “会是上面那位吗?”孟晚仿佛梦呓一般轻声问了一句,若不是宋亭舟就贴在他身边,下巴埋在他微潮的发间,根本听不到这句话。


    宋亭舟将唇贴在孟晚耳边,吐息温热,“不是,是那些世家大族,雪生在巷子里堵到了两拨人。”


    孟晚唇缝微启,“一石二鸟?”


    月光透过洁白的窗纸洒在床幔上,宋亭舟在帐中低叹,“不错,一石……二鸟。”


    但那两只鸟,却不会是他和沈重山。


    接下来几天,盛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是顺天府尹审了一宗离奇下毒案,也不是后宫的容妃娘娘被禁足,沈家那个疯婆子似的二夫人跑到宋家大闹反被抓进顺天府关了起来,而是宋大人夫郎孟氏之彪悍,以一己之力把勤王妃都给气晕过去不说,连宁平县主都在他手底下吃瘪。


    继孟晚两次正旦宴舌战先帝、新帝的两位宠妃后,又为他添上了一场战绩。


    好处是自宋亭舟升官后,如雪片般堆积桌案上的柬帖没了,孟晚不用想借口回帖,耳根清净了不少。


    坏处是孟晚现在出门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人,而是林中刚下山的猛兽,让人避之不及,甚至连坊间都开始传闻孟晚性格究竟有多彪悍,真正经历过的夫人、夫郎们回去虽然没敢大肆宣扬,可也没少议论。


    “性子也太过刚烈了,我活到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谁家夫郎有他这么恣肆的。”


    “那可真是个硬茬子,按他自己说的,真是不顾半分脸面了。”


    “愣头青见过,不说没规矩的沈二夫人,寇大人家的朱夫人刚被接进京城的时候也闹了不少笑话。”


    “两者岂能混为一谈,人家孟夫郎精明着呢,别看当日耍混发狠,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只有他告别人,别人就是想告他也没理。”


    “说的也是,那天他说要换上诰命礼服去御前告状,我还只当是吓唬人的,谁承想第二天他竟然还真去了。”


    “皇上因为他斥责了容妃娘娘,沈二夫人上门去闹又被抓进了顺天府,两家的梁子真是结大了。”


    沈家是本朝新贵,沈重山又掌管盐运事宜,家里是不缺银子的,哪怕沈重山还在扬州任职,京城里只有二弟一家和他的一双儿女,沈家宅子也是二重城顶好地段的四进大宅。


    沈三小姐此刻正在宅院中急地乱转,“大哥,你说怎么办才好,二婶在顺天府不会受刑吧?”


    “二婶太过莽撞,我从太和殿才告假回来,便听到她去宋家大闹的消息,沈家本就理亏,她这么一闹更是让两家关系雪上加霜。”她面前是位面容清隽的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气质温和雅致,哪怕眉间拧起了褶皱,也掩不住那份温朗,他便是沈重山的嫡长子沈徽。


    沈徽高中二甲,此时本该在太和殿被礼部官员教导着学习宫中礼仪,以便月底殿试面圣的时候,行规举止没有半分逾矩之处。


    可容妃娘娘被禁足的风声实在传得太过,连他都有所耳闻,只好告假回家,询问家人出了何事。


    结果前脚沈徽刚出了宫门,后脚家中长辈被抓入顺天府的消息又砸在头上。沈重山不在,沈家二叔也在扬州,家里就沈三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在家,哪怕她已经是个顶有主意的小姑娘了,摊上这么大的事也难免自乱阵脚。


    “我明明在家跟她说得好好的,还派身边的玉树去看着她,玉树也会功夫的,怎么会拉不住她呢?”沈三小姐话说出口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琼花……琼花下毒被抓去了顺天府,玉树……玉树不会也……”青天白日的好天气,沈三小姐却只觉得寒意直蹿脑门,在她脑海中炸响,日光照在身上也驱散不开这股凉意。


    沈徽扶了妹妹一把,语气有些难以置信,“下毒的是琼花?怎么可能,她和玉树都是父亲身边的,这次回京特意让你带在身边。”


    “定是父亲的政敌,把这两个内奸放到了父亲身边!”沈三小姐已经被自己的猜想吓坏了,“哥!快把玉树叫过来,定是她故意在二婶身边挑唆了什么,不然二婶虽然耿直,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闯祸。”


    沈二夫人是蛮横不知情识趣,可也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在已经得罪了人的情况下,还去宋家送把柄呢?


    沈徽听了妹妹的话倒是想得更多,“你先别急,玉树就在家里,跑又跑不了,不管她是不是探子,暂且都不要轻举妄动,我先给父亲去上一封信再说。”


    “还有二婶那里,你也不许去顺天府打探,那不是你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二婶打上门去虽然不好看,但也判不上什么大罪,过两天也就放出来了。”


    与沈家兄妹的惊疑猜忌不同,宋家自办完了喜事之后家里一派祥和,不论主仆都狠狠地歇了几日。


    阿砚用了楚辞的几副药后清了余毒,但人瘦了一大圈,圆润的下巴都依稀瘦出了些轮廓,常金花恨不得立即给他补回来,后院天天飘着香气。


    后院原本小花园的位置被耕种成大片菜地,晨时的露珠还有些残存在嫩绿的叶片上,若是一会儿能侥幸不被微风吹拂,掉落泥土,也会被晌午浓烈的炙阳晒干水分。


    阿砚的假期延长,通儿也找了个理由向郑肃告假,这会儿两个孩子在院里追着雪狼跑,试图教它爬树。苇莺云雀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做针线活,枝繁枝茂候在菜地边上摘菜。


    新抽韭菜翠色如碧,一排排的整齐又茂盛,孟晚左手拎着一个竹篮,右手持了一把钝涩的剪刀,咔哧咔哧地从韭菜根部开剪,很快便剪了挂尖儿的一篮子,随后递给枝繁枝茂让他们把菜摘好。


    “娘,一篮够不够?”孟晚对着厨房喊。


    常金花自厨房里走出来回应,“够了,再摘些荠菜和菠菜来,拌凉菜用。”


    “我去我去!阿爹轮到我和通儿了!”阿砚和通儿小跑着过来,鼻尖额头沁出一层热汗。


    盛京气候正是凉爽的好时节,两个孩子纯属是玩的。


    孟晚把篮子交给他们,“去吧,别把祖母菜地里的幼苗给踩坏了。”


    今天家里包饺子,有纯肉的、韭菜虾仁的、香菇鸡蛋……种类繁多,谁都照顾到了。


    孟晚净了净手,进厨房帮常金花和面,没过多长时间楚辞也带着阿寻过来了。


    “将妗霜他们都送走了?”孟晚问道。


    阿寻洗了手也过来帮忙,“我们把人送到城外,那拓叔便不让我们往前送了。”


    因为孟晚当初一句戏言,顺水推舟地就把楚辞收为义子,导致孟晚和宋亭舟的辈分突然升高,阿寻也跟着瞎叫人。


    孟晚被他的叫法噎了一下,“你在那拓面前也这么叫他?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阿寻弯起唇角,身上穿的是孟晚给他置办的春衣,颜色鲜嫩的褙子衬得他灵动可人,“他说他会尽快成亲生娃。”


    “哈哈!”孟晚大笑。


    又破防了一个人。


    楚辞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眉眼温柔,远比威严渐盛的宋亭舟温润。


    常金花的各类馅料都弄好了,先端过来一盆肉馅,问了小两口一句,“你们上门给赵家小公子清毒的时候,还顺便治好了赵家长媳的病?他婆母一大早就上门道谢,拉了一车的东西来,你阿爹睡懒觉,还是我招待的。都在后面库房呢,吃了饭叫人拉回你们院儿里去吧。”


    阿寻摇摇头,他帮忙擀饺子皮,说话的时候也没耽误干活,“我和夫君什么都不缺,院里都快堆不下了。她儿媳得的是乳岩之症,这病不好治,之后还要再换方子。”


    孟晚左手托皮,右手填馅,指尖飞快地打了个旋儿,瞬间便捏好了一个圆嘟嘟的饺子。他只是包了个饺子的功夫,心思便转了一圈,“你医术高明,又是小哥儿,往后定会在盛京闯出名堂,咱们家不比当日,极少有不长眼的会找你麻烦,却也不得不防,进入他人家内宅,身边定要带着小侍。”


    阿寻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晓了阿爹。”


    孟晚:“……”虽然听了几天,但还是有点不适应,他从孟晚哥哥变成阿爹了。


    第100章 伴读


    午后整个皇城都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色,日头斜斜悬在檐角的铜螭吻上,把御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随堂太监垂首立在门口,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御书房内的紫檀大案上,叠着厚厚一摞皇绫面的奏折,案上一方朱砂荷鱼澄泥砚,赤泥如朱,颜色鲜艳夺目。描金龙纹毛笔的笔锋上沾着星点墨汁,横放在白玉笔山的凹槽处。


    御案西侧设了一张梨花木小几,几上摆着红漆盘,盘中搁着一杯不凉不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茶烟袅袅。


    殿内东壁处本来放的是一排檀木书架,如今已经被挪到了旁处,整面东墙都被空出来悬挂着一幅巨型画作。


    其上田地、村庄、乡绅、水坝,到漫山遍野的甘蔗、热闹非凡的糖坊和半新不旧的城楼,正是孟晚当初耗费心神所作的《赫山百态图》。


    “连朕被捆在皇城里,都知晓了你夫郎的威名。”帝王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沉稳可靠的臣子,“怎么,他没怀疑是朕动的手?”


    说是被困在皇城,可文昭登基前,京城里就遍布了他的眼线,如今大权在握,更是对京中局势了如指掌。


    孟晚那么聪明,在查到下毒害他儿子的人和沈家扯上关系的瞬间,便立即察觉到这是一个局,局中是局,局外又是局,只是他猜不到这个局中局是皇上精心布置,还只是顺势而为。


    宋亭舟比他更能猜透几分面前帝王的想法,故意引人对阿砚下毒是上位者不屑做的,稍稍发力逼迫世家狗急跳墙才是文昭的作风。


    他屈膝跪在皇上面前,“陛下心怀坦荡,赏罚分明,臣万分景仰,与夫郎岂敢有丝毫揣测?”


    皇上摆了摆手,沉香醇厚的香气沾染在他袖口处,又被这个挥摆的动作散出去一些,“行了,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必做那些虚饰之举,坐吧。”


    宋亭舟淡然起身,又施了一礼才坐在距离皇上最近的椅子上,垂首恭听圣言。


    殿内安谧肃静,只有帝王把玩手中金云龙纹组玉佩的声音,文昭语气中含着对近臣的亲近和宽慰,“等殿试结束,你便安心去南地,京中的麻烦朕会解决,你嫡子接入皇宫给大皇子做伴读,在朕眼皮子底下,等你回来,朕定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儿子。”


    宋亭舟语气略有迟疑,“陛下,如今朝中反对均田令的声音不少,多是世家在背后操控,臣只怕有人中途拦截,不想让臣离开盛京。”他自然惦记亲人,但这份担忧在帝王面前不可显露过多,因为他首先是皇上看重的臣子,一切毋庸置疑当以国事为重。


    “呵。”皇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你且安心推行政令,若是京中官员连这点事也解决不了,连你一半都比不上,干脆都回乡种田去罢。”他虽然语调平缓无波,似是随口一说,可细看下便能发觉,新帝眉眼间浅藏着睥睨天下的狠厉与决断。


    身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不光要有雄韬大略,更要深谙御下之策,他既然决定要动用宋亭舟这柄锋利的刀,便不能让他在自己手上生了锈。


    宋亭舟站起身行礼,“臣定不负圣望。”


    皇上放下茶盏,拿起了一本未批阅的奏折,本是要吩咐宋亭舟退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语带戏谑地打趣道:“京中的事有朕替你兜底,真去了临安扬州一带,世家大族屹立不倒,你行事艰难,去了之后不若收几个氏族送的美妾,让他们松松心?”


    宋亭舟面容一凛,“只这一样恕臣不能从命,陛下重用臣,臣若是只能用这种手段行事,便是臣无能,不光枉为臣子,也不配为人夫。”


    皇上失笑,“何至于此,朕不过随口说说,好了好了,你快退下吧。”


    宋亭舟脸色紧绷,规规矩矩地行礼离开,竟是真的半点不为所动。


    随堂太监入殿添茶的时候听见皇上笑着低语。


    “当初在岭南怎么没看出来,孟氏莫非真如传言一般霸道剽悍?”


    宋亭舟循规蹈矩地出了皇宫,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直到回了家,阿砚笑盈盈地跑过来迎他,楚辞带着阿寻恭敬问安,常金花亲自给他拿盆盛饺子,孟晚拉着他,让他先净手再上桌……


    宋亭舟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在笑,笑意很淡,极难察觉,烫嘴的饺子从唇口一直暖到了他心里。


    过了几日,阿寻又去了赵家两次,为郑夫人大儿媳换了药方,留下丸药,严明等他从昌平回来再继续为她医治。


    没错,他要跟着楚辞回昌平一趟,楚辞的名字早在宋亭舟上次回昌平的时候已经写在宋氏族谱上,上书宋辞,这次回去要带着婚书将阿寻的名字也添上。


    另外常金花也要给侄子雨哥儿主婚,可能会在乡下待得更久一些,她们要和来参加婚宴的族人一起回去,正好捎带上郁郁不得志的冯进章、卢春芳夫妻。


    城外芳草碧绿、万树拂生,微风吹过的时候,还能听到黄莺鸟流莺百啭的叫声。来往商旅、行人、小贩络绎不绝,一边是码头的吆喝声,一边又是出门踏青的年轻人纵马说笑的笑语。


    过了护城河的吊桥,宋亭舟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形修长落拓,衣袍下摆被微风拂动。他们一家人总是相聚又分别,但每次离别还是会牵挂不舍。


    “娘,我和晚儿就送到这儿了,你们路上小心,到了昌平府便叫黄挣给我写信告知。”


    常金花摸了摸孙子的头,看他跟着孟晚下了马车,不舍地说:“不然让阿砚也和我回去吧,留他在盛京,娘总是心里惦记。”她还不知道阿砚要入宫伴读的消息,宋亭舟亦没打算告诉他。


    孟晚熟练地劝人,“娘,阿砚学业不可荒废,又有通儿在他身边形影不离,没事的。”


    阿寻听到这儿倒是说了一句:“阿爹,我和夫君给家里留的药丸里,有几个是用锦荷包装的,红色为毒丸,蓝色为解药,可以贴身给阿砚和通儿戴上。”


    孟晚倒是想,但入宫怎能给他们带药,岂不是嫌死得太慢?倒是他和宋亭舟带着去南方正好。


    “我知晓了,看这天似乎要下雨,你们快上车吧。”


    一长排的车队缓缓启动,最后一辆马车车厢的窗帘被掀开,卢春芳面色有些腼腆,几年不见,如今身份差距又大,到底是有些生疏了。但她还是眼神真挚,声音洪亮地喊道:“晚哥儿,等你再回乡也写信叫我一声,我在谷文县开了家小食肆,请你们一家吃饭喝酒。”


    孟晚想起刚遇见卢春芳的时候,对方憨厚耿直的模样,弯了弯眼睛,“好啊春芳嫂子,往后回乡,我定去谷文县给你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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