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孟晚楼上楼下绕了一圈,心里估摸着这间小楼还算不错,位置也可以,虽然价格偏贵,但他又不是买不起,盛京中的铺子抢手,他不买过两日没准就买不到了。
“成,定了吧,你去和卖家商定一番,午后直接去顺天府衙门等着,我派人过去送钱,顺便将这铺子过到我家儿夫郎名下。”
衙门有人好办事,顺天府的人给孟晚办理房契地契也就是顺手的事。
古牙子大喜,这一单他便能抽成几十两,且他也替孟晚办过事,知道有孟晚的人在,去顺天府轻快又简单,不用点头哈腰的打点,那群人便客客气气的将事给办好。
听到买卖真的敲定,掌柜的犹豫再三还是上前询问,“不知夫郎盘下店铺后想做什么营生?我等是否还能留在铺子里上工?”
孟晚脚步没有停顿,“以后给我儿子开医馆用,新东家是我儿夫郎,留或者不留要看他的意思。”
除了这间铺子,孟晚还在附近给楚辞和阿寻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家里的是家里的,他们自己也该有处私产,这两样都添给阿寻做嫁妆。
从书画铺子里出来,古牙子离开去寻卖家,孟晚则直奔对面的空墨书坊。他爱看杂书,天南地北的杂记收藏了许多,平时家里的下人会去书肆里搜罗回去,不用他亲自出门找寻。今天难得遇上了,进去逛逛也不错。
刚一踏进书坊,鼻尖便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线香醇厚的香味。正中一眼便是令人眼熟的布置,文昌帝君神像前的香火鼎盛。孟晚进门的时候,还有身穿青衿的书生在供桌前躬身行拜礼。
后天便是会试的日子,这些书生来看书买书是其次,多数是来拜神的。
往里走,便能看见许多书生或三三两两,或独来独往。静静看书抄书的有,凑做一堆小声议论的更多。
到了这时候,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只是少数,读书的苦楚,没人再比这些一路考上来的举人清楚,十几、二十几年的磨炼,为的便是今朝赴京会试,难免心中激动,急于发泄。
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便站在二楼一处角落高谈阔论,刚开始还只是猜测考题,到后来又将话头对准诸位考官身上。
文名在外的冉大人没什么好说的,争议最大的便是宋亭舟。有人推崇他是实务派,有人不屑他冷硬的作风,竟然还有人对他岭南的政绩存在质疑的。
孟晚慢慢踱步上楼,脚步却被其中一句“宋大人此举分明是动摇国本”绊住。
他挑了挑眉,脚步放轻,缓缓上楼,行至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驻足静听。
有个方脸书生可能是聊得上头,没控制住音量,声音比刚才略高几分:““均田?自古以来便是耕者有其田,如今骤然打乱重分,岂不是要让那些勤勤恳恳攒下家业的良民流离失所?”
岭南均田的成功,皇上是有目共睹的。今年便要将其政策扩展至整个南地。
比起寒冷到冬日没法劳作的北地,南方的地主乡绅明显更多。这些举子一般都是家境殷实的,少有几个家里贫寒的,考上秀才以后也不愁地主乡绅主动送地。
有土地又不用纳田税,因此说让他们将名下田地均出去,自然心中不愿。他们考到这个地位,不就是为了官位和田地吗?
辛辛苦苦考上了,土地反而变少了,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够让一大家子维持体面?
他同伴中有人迟疑道:“听说有些地方不少贫农的良田都被世家豪强把持,良民无地可种只能被迫成为佃户,均田一策若真能推行,使困苦百姓能有田可种,倒也不失为良策。”
先前那人冷笑一声:“张兄此言差矣!乡绅地位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几代人勤苦经营得来的,多是祖宗基业。若要均分出去,才寒了百姓的勤俭之心。”
有人听这话有理便也道:“周兄所言不无道理,岂不知那些买田卖地的贫农,不是在刀架脖颈上被逼卖田产。还有那嗜赌如命的赌徒、烂醉如泥的酒鬼、游手好闲的懒汉,自己不事生产,变卖家产,难不成也给他们分上一分?”
张姓书生隐约觉得他们所言虽然有几分道理,谈论的却不是均田策之根本。若要反驳,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正在这时,旁边有一群衣着锦袍,头簪金玉簪的书生想来也听到了他们议论的一番言论,跟着赞叹了一句,“说得好。”
他们一行足有十来个人,大部分却只是随行的仆从,主家是四个被拥护的年轻人,他们看样子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浑身气度不凡,穿着清贵,眉眼间傲气张扬,像是金堆玉砌出来的公子。
此种姿态,又与秦艽等洒脱随性的盛京公子哥不同,不管是面容或姿态,都更有一番江南一带的温润雅致,那份藏不住的矜贵与疏离,让人一眼便知是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
为首的锦衣公子折扇轻摇,目光扫过方才议论的几个青衫书生,“几位兄台所言极是,宋大人虽有才干,然均田之策确是操之过急。世家大族世代经营,才有如今的安稳局面,大族乃国之基石,若基石不稳,国何以安?”
“均田之策,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他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自己所言便是真理。周围几个书生听了,纷纷点头附和,有消息灵通的,看向那锦衣公子的目光更多几分敬佩与讨好。
孟晚眼睛盯着面前架子上的书册,指尖划过崭新的书页,眸光渐沉一帮子坐井观天的癞蛤蟆,轮到你们质疑我男人?
“我倒是觉得几位兄台说得太过绝对了,均田之策本质是为了天下百姓,整个禹国富农有几?世家又有几个?更多的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户。宋大人推行的均田策并非空口白牙将富人田地均分,比起他当初殿试的均田兴邦策,岭南一带实行的均田令更加完善,并非你们所说的纸上谈兵。”角落里又有读书人突然反驳。
他穿着质朴,人也不高,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异乡腔调,但蚩羽却听着格外亲切。
“夫郎,是岭南的学子!”蚩羽高兴地说。
孟晚双眼染上笑意,“不光是岭南的学子,还是位熟人。”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赫山县学子卢溯。
自从聂先生带人去西梧府相助,西梧府一带的文学素养提升的不止一星半点。再加上当地兴起各种工坊,百姓们不光种田,还有别的营生补贴家里,一家子男女老少齐齐上阵,农工商贾各得其所。
整个府城大量银钱周转流通,牵动四方生计,农桑兴旺,百废待兴。百姓有钱了,也供得起家里孩子读书。如今只能看出几分成效,假以时日,岭南必定文坛盛行!
其余人不知道,岭南的学子不论乡绅还是平民出身,无人不以宋亭舟为表率,他们才懂真正的均田之策。
卢溯身边不光自己,还有两个同样出自西梧府的同伴,他们就没有卢溯的好脾气了,从听见那些人说宋亭舟动摇国本起,就一直引而不发,对那群人横眉冷对。要不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这边只有三人,卢溯还是个软蛋,早就怒斥他们了。
锦衣公子仿佛没想到有人会反驳自己,还是一个看起来就不起眼的偏远之地学子,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自报家门道:“我乃临安府罗氏族人,你又是何地学子,既然如此维护宋大人,难不成是岭南学子?”
第90章 罗氏
卢溯的其中一个同伴猛地将手中书本塞到他怀里,一把将其推开,满目阴霾,“早就听够你们在一旁胡说八道了,无非是因为宋大人官升太快,喜好难以捉摸,你们怕不能投其所好,心中忐忑之下,这才诋毁他的政论用来安抚自己卑劣的心吧!”
另一人同样将卢溯挤在身后,“就是!政令又不是宋大人一人提起的,是整个朝堂重臣一起商议,皇上才将其推行,为何你们不说皇……不说其他大人,非要揪着宋大人不放!”
好险,好险,差点大逆不道。
他们俩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别看只有两人,却半点气势不输,梗着脖子将卢溯挤得都没地方站了。
不过是几个偏远地方来的野路子,竟敢出言顶撞自己,难道他们刚才没听见自己是罗家人吗?
罗家公子心绪翻涌,他一甩自己锦白色的宽袖,气笑出声,“本公子怕不能投其所好?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官员,暂且担任二品侍郎罢了,又怎么能和其余大人相提并论?也就是你们长居深山野林、不通教化的岭南人将其奉为至贤罢了。”
世家根深叶大,姻亲盘根错节,不可一时根除干净,连王侯伯爵等贵族也要忌惮三分。不过妄议朝中二品大员,这位罗公子也着实行事嚣张了些。
他身边又是好友又是奴仆,再加上几个奉承他的书生,称得上人多势众,卢溯三人能与人掰扯几句的也就是他两个同行人罢了,他本人不擅长与人争吵,只能在后面欲言又止。
双方正各执己见,要辩个分明,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临安府罗家,怎么这么耳熟啊?”
孟晚不知不觉迈步靠近这些书生,口中还故作疑惑地问身边的蚩羽。
蚩羽不明所以,什么临安府罗家……耳熟吗?
孟晚也不用他回答,仿佛只是自说自话,“哦……我想起来了,当今圣上登基,好像砍了一批协助廉王谋反的世家子弟,里面好像便有许多罗家人吧?什么罪名来着?”
新帝登基,放过了本该被处死的廉王一马,聂家的私兵因为主动投诚,只是将其将领降职,将那些私兵打散。
廉王所有暗藏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和廉王牵扯颇深罗家人在得知太子登基后,当任家主亲自赴京请罪,带着嫡系和旁系共上百族人在新帝面前哭求,最终百人全部自缢在皇城,而临安府剩余的罗家人,皇上并没有派人灭族。
这次会试,四大家族中除去被灭族的乐正家已经无人,剩余三大世家中吴家并没有安排族人进京,项家只派几个旁系,倒是罗家来了四名嫡系。
孟晚觉得会试是假,他们想试探皇上对罗家的态度才是真的,但派这么个高傲自大的人过来,也不知是何意。
“谁在胡言乱语!”
罗家的几个人背对着孟晚,闻言皆是脸色铁青地转过身来,去年死在盛京的族人中,不乏有他们的亲友,这句话说出来,无异于往他们胸口插刀。
“你……你又是何人?”刚才一脸嚣张的男子,回首见到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孟晚,忽地就将浑身怒火熄灭了一半。
面前的小哥儿身姿挺拔如翠竹,眉目如画般精致,浑身上下并无多余的饰品,只有头上一根白玉发簪簪住发髻。
褪去寒冬不离身的斗篷,内着宝蓝色的棉袍、外罩玄色褙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特殊风韵,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睛。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间书肆中遇到这么一位绝色,一时间连他刚才充满挑衅的话都忘了,场面霎时竟冷清下来。
临安罗家的四人倒也不全是高傲自大之辈,其中有位三十岁上下的紫袍男子目光游移在孟晚出色的脸上,眸底难掩疑虑。
“你……”
“孟夫郎!你怎么在这儿?”
卢溯从后面挤出来,语气饱含惊喜。
孟晚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我可不就是长居深山野林,又不通教化的岭南人吗?在这儿自然是过来见世面的。”
他这句话既是和卢溯说话,又是在回应刚才罗家人的问题。
罗家人除非是死的,否则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
紫袍男子迈出去的腿又退了回去,疑惑之色更浓。
“这位夫郎这是何意,我等初次见面,好像并没有得罪你吧?”美人确实有特权,连刚才咄咄逼人的罗家白袍公子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孟晚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虽然首度相逢,但大名鼎鼎的罗家,我还是听说过的,四位可全是罗家嫡系一脉?”
白袍公子神情倨傲,“不错,我四人虽然辈分各不相同,但皆是罗家嫡系。”
孟晚眉间轻锁,“唔……还真是嫡支,这就难办了。”
卢溯三人心里咯噔一声,孟晚在赫山县人心中的地位,甚至高于宋亭舟,他们听闻孟晚的话,唯恐因为自己的言论给孟晚惹了麻烦,心中不免生起几分悔意,早知道便不争这一时的意气了。
人便是你低一尺,我便往上压你一丈,本来是文人雅士舌辩而已,看出卢溯三人有退却的意思,白袍公子反倒将自己的姿态又拔高了一筹,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看在夫郎与他们相识的份上,若此三人与我等致歉,今日之事便……”
“罗家的嫡子都被砍得七七八八了,若四位公子也折在这里,罗氏岂不是有灭族之危?”
然而孟晚却语气担忧地打断了白袍公子的话,正儿八经的为他们分析道:“废王文旭还在府邸里关着,四位公子如此高调,妄论朝政,真怕皇上忙中抽闲想起罗家和废王曾经私交甚笃,几位的性命也……”
孟晚不怀好意地笑道:“危在旦夕啊。”
如今的罗家就仿佛惊弓之鸟,外强中干,虽然在寻常学子面前尚能撑起世家颜面,可真正的罗家四人惊怒交加,其中最年长的一人,在卢溯三人和孟晚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突然明悟,“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哥儿,他们既然说你姓孟,宋大人莫不是你夫君?”
一般嫁了人的小哥儿很少会被人知道名讳,偏偏孟晚在岭南一带影响太深,深受众多哥儿女娘爱戴。
再加上石见驿站贯穿南北,又被朝廷接管,南地平民就算少有知道石见驿站的东家是谁,这些和官府打交道的世家也是知道,驿站背后之人便是新任刑部侍郎的夫郎孟氏。
孟晚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慢条斯理地对这群书生说:“我见诸位对我夫君曾经在殿试上写过的文章热议,想来都是对眼下的会试十拿九稳了吧?那我祝诸位在琼林宴上和众考官当面谈论?”
什么档次的东西,会试都没中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每三年一次的琼林宴上,那些中了进士的学子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杀进盛京朝堂,他们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见帝王,之后便被外放出去,有的熬到老死都七品。
这些人连会试还没中呢,就开始妄自尊大真将自己当回事了?今日他们说的这番话,若是被宋亭舟等高官听见,只会觉得稚态尽显,远没有宋亭舟当日会试时,那几位拔尖的进士才华出众。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孟晚话中的嘲讽,可任其羞愤或是恼怒,都不敢再争辩一句。甚至刚才议论国事时热忱的心,也瞬间冷却下来。
孟晚瞧他们不再张嘴闭嘴地胡说八道,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像是一道无形的巴掌,扇在众人脸上,让他们憋屈的双颊赤红。
他走之前给卢溯等人留了句话,“你们安心备考,到底是咱们岭南出来的学子,无论会试结果如何,到时也该上门拜访一番你们宋大人。”
这句话和撑腰也没什么区别,起码会试之前,都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仗着家世背景欺负岭南的举子。
离开空墨书坊蚩羽摩拳擦掌,“夫郎,要不要我将他们几个说过大人坏话的,套上麻袋揍一顿?”
孟晚冷冷一笑,“打人只是下策,贪图一时之快反而会惹自己一身腥臊,对付这些人,自然有让他们更难受的方法。”
他说完又想到罗家那个穿着紫衣的男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思索片刻回家叫来雪生,让雪生去暗中打探一番紫衣男人的来历。
罗家是大族,嫡系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家子,而是又要细分数房,这四人别看年龄相差不大,可没准辈分上天差地别。
“给阿寻添妆的铺子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