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他骨感纤细的手指透过车窗上的纱帘,指了指狼狈的杨春,“我看那个人便恶心得难受,杀了他。”
剑客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喜怒无常,
马车没有驶入村里,而是在村口田地与高山挨着的那处坟地前停下了。
三泉村大部分人家都姓宋,宋家的人死后都葬在另一座山头,这边的坟地葬得都是姓田的,两山之间的荒地则埋着村里的异姓人。
偃下了车,从车厢里拽出一把铁铲,一步一步地顺着小径往山上走去,剑客抱着剑紧随其后。
“这个村子是你的家乡?”剑客问。
“家乡?”
偃华贵低调的衣襟被山上的枝叶勾坏了几道,斑驳的树影打在他身上,本来夏日炎炎入眼都是鲜活的绿,可他站在草木茂盛的山间,带着些许低粗喘面向前方高高矮矮的坟堆时,生生浸出森森凉意。
周遭静得发冷,连蝉鸣声都透着即将死在夏日的绝望,说不出的阴森,化不开的冷寒。
“不,这里是埋葬我的坟冢。”
这些坟包前并没有立墓碑,偃却精准地找到了其中紧挨着的四座坟包。车夫在山下开车,他身边只有一名剑客作陪。
土壤和铲子亲密接触的声音很清脆,偃的体力一般,还没喘匀的呼吸很快又开始加重,剑客走过来,无声地将铁铲拿过来,接下来的进展便快了很多。
偃倚在树下看剑客挖开第一个坟包,眼皮渐渐阖下,马不停蹄地从临安到北方,又回到最初的地方,他身心疲惫。
半梦半醒间耳边仿佛响起丝竹管乐之声,他手脚不自觉地舞动着,身上黑红相间的衣裳飘飘然,周围是美轮美奂玉楼金殿。
男人从身后亲昵地揽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偃,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那一刻,偃宛若被一条毒蛇缠住,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令他无法动弹,只能愉悦又窒息地回答:“不会,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偃?”
偃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冷汗淋漓,那种近乎濒死的窒息感还扼着他的喉咙,五脏六腑中仿佛被灌进了冷到彻骨的冰水,他每一声喘息都带着幻想中的疼痛。
“嗯?”
剑客站在四个大坑前面,把手里的铲子扔到一旁,“挖好了。”
四具浅褐色的人骨被从已经腐朽的棺木中取出,偃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缓缓走过去蹲在地上,将一块块地人骨捡起放进麻袋。
暮色即将来临时两人才下了山,赶车的车夫只问了句目的地,便又沉默不语,明明是三个人,却像在演一出默剧。
下一个目的地是山下偏僻处的一个小土包,真的很小,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不是坟堆,但它偏偏被竖了一块木板,很厚实的木板,上方还有两个孔洞,表明了它在做一块木碑前,可能是一条凳子。
上面没有字迹,偃跪在墓碑前,从袖兜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鲜血便从伤口中溢出。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抱着那块木碑用自己的血液在上头写了四个字曲荇之墓。
偃的眼中没有痛苦,也没有快意和痛快,相反,他这会儿卸下了全身防备,脆弱到仿佛没有杀过无数人命,只是个不敢面对墓主的寻常哥儿。
他以血描碑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姿态有些抗拒,不知跪了多久,才终于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小六,我回来看你了。这么多年没回来,你会不会怪我?”
偃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去说,他缓缓抬头直视面前的坟包,眼神中似乎藏着难以捉摸的暗涌,让人猜不透其中情绪。
月光洒在他黑色的衣袍上,透不出哪怕一点的光亮,他周身似裹着一层隐秘的薄雾,气场清冷又神秘,让人不自觉地想窥探他身上发生的故事。
剑客的目光落在他毫无棱角的清秀脸庞上,五官平凡,却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引人飞蛾扑火,无法自拔地沉沦。
“火折子给我。” 又轻又哑的声音响起,如情人在耳边轻声呢喃。
片刻后,曲荇墓前火光冲天,炙热的火焰燃尽,只于坟前四堆白灰和两堆焦炭。山林间风多,很快就将那几堆黑黑白白的东西吹得乱七八糟。
“哎哟,谁这么缺德竟然掘坟?”
“干这活计的多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一老一少的声音在半山腰响起,都入夜了,他们竟然在此刻上山,怎么看怎么诡异。
偃抬起头往山上望去,并没有瞧见火把或者油灯的光亮,也可能是草木太深,给遮挡上了。
“去将人杀了。”
“嗯。”剑客淡淡应下,抬步往山上飞驰。
山上并没有如偃所想传来惨叫声,反而是几根被剑气削断的树枝被甩了下来,还有孩童大呼小叫的惊叹。
“葛爷爷你行不行啊?”
“什么行不行,就这么个毛头小子?”
“爷爷我来帮你!”
偃后退一步,脚步匆匆地想往马车处赶,下一瞬,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上小径跑下来,脚程飞快,很快就跳到了他的面前。
“阿砚,这里真的有个人。”
肤色雪白,长相精致的小男孩紧跟着从山上下来,“我就说吧,阿爹说这叫团伙作案。”
接着便是一个老者和剑客打得有来有回,他们一边打,一边下山。
老者年纪到底大了,很快体力不支,逐渐落入下风。
偃盯着面前漂亮得不像话的男童,“你叫阿砚?”
他边说话边往前走,阿砚摆出个武架势来,没变声的童音有些尖锐,“站住别动,要不我不客气了!”
话是这么说,他左手却悄悄去拽自己腰侧的药包。
偃停下脚步,“好,我不动,你走吧。”
阿砚自觉面前的人神秘莫测,心中警惕万分,拽着通儿的手往葛老头那里跑去。
偃把手中的匕首攥紧又松开,最后对剑客低喊一声,“走吧,回京。”
他若是死,也该死在那个男人身边,无关情爱,只是病态般执念。
褪去廉王给他的一切,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哥儿,廉王给了他一切,廉王若是死,他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这一趟,便当作告别吧。
第67章 不舍
“……那两个人就那样,本来就是他们先动手的,说了两句话突然又走了。”
“要有葛叔在,那两人肯定跑不掉。”
阿砚小嘴巴巴说了半天,还不忘暗戳戳地告状葛老头打不过人家。
葛老头一瘸一拐地扶着腰走进来,敲了阿砚后脑一下,“你这小娃,爷爷就不厉害了?爷爷是放他们一马,不是打不过!”
阿砚揉着脑袋转身,背对着葛老头对通儿做鬼脸。
通儿回他一个鬼脸,然后也被正对着的葛老头敲了两下。
孟晚坐在屋里扇着蒲扇,“武艺那么好,还跑到山上掘坟?什么仇什么怨啊?”
主要三泉村一个小村子,能得罪什么高人?
雀哥儿住到了善堂,孟晚叫他和善堂的孩子们学学写字刺绣,他待在三泉村不好过活。孟晚打算走的时候将他带去义学,也能在里面做些琐碎的事,照顾照顾孩子们。
这会儿常金花给善堂的孩子们买了十几斤猪板油送了过去,刚进家门就走到孟晚身边将他从阿砚、通儿这里拉走。
“隔壁田家的坟叫人给掘了!”常金花惊叹出声。
孟晚心道,好嘛这下子知道是谁家得罪人了。
隔壁院子传来吵闹的声音,田家人也不少,小梅和田兴这一脉长辈都死得差不多了,叔婶伯娘的就过来安慰他们小两口,在院里说得好好的,一出门就拍拍身上怕沾了晦气。
田家太邪乎了,各个死的就够诡异的了,死后也不得消停,倒斗的都倒新坟好脱了死人的衣裳来卖,没听过偷烂骨头架子的,这下子大家更不敢亲近了,连家里的小孩都叮嘱不许找杏哥儿玩。
此前孩子们都被家里人叮嘱过了,但杏哥儿凑上去,有时候也有人会和他说两句话,这回更是避如蛇蝎,连话都不跟他说了,也就只有阿砚和通儿有时候会找他玩。
田家坟被掘的事找不着人,过了两天也就不了了之了,村里人又开始传杨家村杨春叫人给杀了的传言,他爹娘不甘心去谷阳县县城报了官,后来衙役还来问过雀哥儿。
雀哥儿一直在善堂养伤,不光善堂的孩子们能做证,村里的村民也能做证,后来人没抓到,再传又说是抓到了,是某地的流浪汉。
孟晚:“……”
不愧是都察院下来的,就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夫郎,有人来了。”蚩羽在墙头上晒得黝黑,不愧是岭南大山出来的,孟晚见不得一点太阳还浑身冒汗,蚩羽根本不惧酷暑。
“谁来了?”孟晚往门口走。
村里面往外走出一老一青年两道身影,青年背后还背了个箩筐,应当是送的东西。
两人确实直奔他家门口,见了孟晚出来,青年怔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见过叔嬷。”
孟晚见他虽穿着一身常服,却自有一派读书人的文雅风骨,便猜到了来者身份,“叫小叔吧。”又对他爹说:“五哥,带孩子进来坐。”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点了点头,局促地跟着孟晚往里走,迎面碰到常金花又叫人。“婶子。”
两家只是族亲,往常是没有走动的,常金花又离家多年,琢磨了一下才认得人,“老五啊?跟以前不一样了,快进屋坐吧,这是宋治?都长这么大了。”
宋治爹人还没进屋就忙着道歉,“他大姑人那张嘴就是那样,婶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和宋治从府城买了点东西回来……”
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说不大明白,宋治对常金花和孟晚弯下身子揖了一礼,“大娘、小叔,我和我爹夜里赶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我大姑家,我作为晚辈不好直言,我爹已经狠狠说了她一通,这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却也聊表我家一点心意。”
背篓里面有两匹织锦棉布,和一匣子的糕点,棉布外面的油纸包散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粉橘色的布料,是未婚小哥儿应当喜欢的。
常金花让下人上了茶果宽慰二人,面对宋治大姑的时候再生气,这气也不该撒到宋治夫子这里,她心里分得清这点。
孟晚把人送出去,被太阳晒得蔫蔫搭搭的,半阖着眼,他语气散漫地说:“宋治,你大姑若是再烦扰到我娘,下回我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这句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宋治毫不怀疑其中利害,心中一慌,又是一番承诺,离开宋家后又到自己亲姑家里训斥一番。
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后,天气就开始转凉了,孟晚还记得宋亭舟走之前可怜巴巴让他早点回京的话,于是在常金花面前开始絮絮叨叨要在天冷之前上路。
常金花刚开始烦他烦得不行,被念叨了几天又开始愁眉不展,最后干脆找孟晚摊牌。
“娘今年想在村里过年行不行?”
孟晚先是一愣,随后想了想,常金花年纪大了,久不回家乡,想留下过年也是人之常情,“也行吧,那我给夫君写信,咱们明年再回京。”
只好委屈委屈宋亭舟了,谁叫他如今责任重大,不比他执掌后方。
常金花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补充了一句,“娘自己留在这儿过年,你带阿砚回京去,不要耽搁了他的课业。”
“那怎么行?”孟晚不放心常金花自己在老家。
常金花笑了,“怎么不行?你娘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你不是想招人种棉花吗?明年春天娘在家帮你看着。”
孟晚在屋里转了两圈,问常金花,“娘你真不和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