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尽管孟晚满口白话,辞藻也并不华丽,可言之有物,若是写成锦绣文章,不知有多令人惊叹。
郑肃为自己突然的想法感到惊愕,又恍惚中察觉出孟晚和他扯这么一大篇的用意来。
“怎么不可能呢?孟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晚甩了句从宋亭舟书本上看到的古文,慷慨激昂地站在郑肃面前说:“难道伯父不想看到禹国上下,人人皆可识礼懂礼,外邦羡慕赞颂的盛景吗?”
“愚公移山,叩石垦壤,我们就是前人啊!”
孟晚给别人灌鸡汤已经相当熟练了,连以皇权为尊,理智冷静的太子殿下都能被他忽悠两句。郑肃这般尊崇孔孟之道,以德行和修养服人、用礼仪规范约束自身的老儒生就是手到擒来。
短短两句话而已,郑肃就已经忘了昨天是怎么无视他,直言内眷不可轻易见外男的了。
可见那些迂腐的想法,也不过是清高的读书人,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用来约束妇人、贬低商人的手段罢了。
郑肃夫妇对孟晚行商颇有微词,殊不知孟晚心中也带着自己的骄傲。
李白的诗句写《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
郑肃满口礼教伦常,与学生高谈阔论天下事,实则连平日的柴火多少钱一担、粮食囤几斗方能过冬都不知。
他们羡慕宋亭舟,却永远不会成为宋亭舟那样的好官,便是因为低不下高高在上的头颅,所以看不到百姓的疾苦。
孟晚大早上登门,郑老夫人因为礼节,早早候在二进的后院了。却一直等不到人,派身边的妈妈到前院打探,也只是听到老太爷在与孟晚畅聊,宋家的俩孩子在旁边听得都快睡着了。
郑老夫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不敢轻易打扰夫君,便只能安心等待。
郑淑慎红肿着一双眼睛,心情稍微平复一点,昨夜吴昭远与他坦诚布公的谈到半夜。
两口子将最坏的打算说了,若是真到四十还没有子嗣,便在外买个家世清白的女娘抬进门做妾室。
倘若郑淑慎能怀上,无论哥儿、女娘还是男孩,吴昭远此生绝不纳妾。
其实郑淑慎还未嫁人的时候就做好了出嫁从夫的准备,只是这么多年和吴昭远一直相敬如宾,吴昭远不提,他便也故作糊涂。
特别是身边祝家、宋家,都是守着正妻过日子,这才给了郑淑慎一种众人都是如此的错觉来。
这次母亲带着诗娘,像是给了郑淑慎当头棒喝,使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嫁给吴昭远六年,他深知对方为人,昭远不好美色,为人正直,他既然这样承诺,便一定会做到。
若是以前,郑淑慎可能愧疚之下会主动帮吴昭远成就好事,但现在,见识了宋亭舟和孟晚两人十几年如一日的感情后,他真能甘心把夫君拱手相让?
郑家的事向来由父亲当家做主,吴昭远又是父亲的爱徒,如今便先靠晚哥儿劝住父亲再说。
晚哥儿行事颇有巧思,他出马一定能行得通!
定下了心,郑淑慎用攥过雪的帕子敷了敷眼睛,坐在母亲身边闭目不言。
郑老夫人心中微痛,有意和儿子搭话,“慎哥儿,你爹向来不爱与后宅之人攀谈,这次怎么留孟夫郎这么久?”
郑淑慎淡淡地说:“娘不也是后宅的人吗?难道多年以来,父亲不与娘说话,只和家里的姨娘吟风弄月?”
“你……”郑老夫人脸色难看。
诗娘规劝道:“淑慎哥哥,你怎么能这般和姨母说话呢?姨母生你养你,对你一腔谆谆教诲,妹妹从小母亲早故,不知道有多羡慕你。”
郑淑慎这些日子的不痛快,除了来自于父母,便是这个娇滴滴的姨妹,。他冷着脸:“既然你羡慕,反正你娘家也没人了,不然过继到我们家算了。”
真养到他们郑家,郑家女可是不予人为妾的,养女又不能越过亲子,诗娘便只能嫁秀才举子。
举子一般都早早成婚了,合适的肯定不多,所以诗娘最多嫁个秀才。乡下的穷酸秀才,同吴昭远这样榜眼翰林出身的京官又怎么能比呢?
诗娘拧着帕子不说话了。
郑老夫人各看了两人,到底不能说外人什么,先教训儿子,“我教养你十七年才将你嫁人,你的礼仪教养呢?怎么成了如今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郑淑慎眼眶又开始发热,至亲之人的斥责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吸气缓了两下,刚要说些什么门口就传来孟晚的声音,“郑老夫人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动怒?我娘早上还刻意交代,叫我亲自来请您到宋家做客,不知老夫人赏不赏脸?”
他废了半日口舌,终于不负众望博得郑肃好感,让这个老顽固能听得自己一二意见,还顺带解决了旁的小问题。当然,他的画也顺势留在厅堂里。
搞定了郑肃,他夫人和那位姨小姐便不甚重要了。
郑老夫人本是要冷硬拒绝的,但想到昨日孟晚从郑伯母改为现在的郑老夫人,宋大人又和女婿交好,便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昨日没休息好,略有倦意,况且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改天吧。”
孟晚就是在等她这句话,“既然如此我带大嫂去吧,我娘早就说想大嫂了,还准备了他最爱吃的牛乳蒸羊羔。”
郑老夫人一愣,“牛乳蒸羊羔?那是个什么吃法?慎哥儿你不留在家中用膳?娘叫人备了……”
郑淑慎起身疏离的对郑老夫人屈膝行礼,“娘,宋婶婶亲自下了厨叫我,儿子不好推脱,还是让诗娘陪你在家用饭吧。”
第33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大嫂,郑伯父已经答应了不再插手你们夫夫俩的房里事,你那个姨妹诗娘,过阵子也会送回苏州府嫁人。你在家里若是被她挤兑也不要生气,找我和兰娘谁都成。咱们是长着腿的大活人,难不成还要把自己憋死了?”孟晚在马车上宽慰郑淑慎。
他语气洒脱,郑淑慎眉眼间的郁气也随之淡去,“你说的对,昭远和你都已经竭力帮我了,我不该再一蹶不振。”
人一旦看开,心绪平和下来,天大的事便也觉得不甚重要。
在宋家大吃了一顿,郑淑慎还是头一次毫不顾忌的,不用遵从郑家那些条条道道的规矩,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夹多少夹多少。
回程的路上他身边的侍书给他揉着肚子,“夫郎,这回你不用在床上藏零嘴了吧?”
小时候吃不饱,导致这个习惯一直到他嫁人也还是没改得了,半夜总是偷偷起来吃点东西才能安心睡着。
郑淑慎弯着眼睛笑,“不藏了,再也不藏了。”
孟晚之后再去吴家,情况与之前成为鲜明的对比,后宅打个照面,前面跟郑肃交谈两句,待遇摆在这儿,一度差点超越郑肃最喜欢的女婿吴昭远。
郑肃发了话要等气候暖和了把诗娘送回苏州府去,正肃书院未婚的秀才极多,到时候让郑淑慎的两个嫂子,挑个品性好的秀才把诗娘嫁了。
他开了口,郑老夫人也不能反驳。
郑淑慎现在基本上把诗娘当作空气,由着她自己着急上火,每每不懂分寸往吴昭远身上凑,再被吴昭远如洪水猛兽一般躲开。
“家里太小了,住个女眷也不方便,我和慎哥儿商量想再买套两进的宅子。但是我们手里的银钱不多,只好厚颜向弟夫借上一些。”吴昭远无奈的说。
岭南的账还没送到盛京来,但这个冬天盛京的果珍罐依旧卖的火热。
商户们精明,夏天开始果珍罐一批批的制好了只往近前卖,等天气一冷,北方果子只储存几样的时候,再拉着大批的果干和荔枝罐头进京。
这个冬天孟晚不知进账多少,如今只等唐妗霜和那拓忙完这阵子,再把账本和银子送来了。
吴昭远买个两进的宅子也就几百两银子,孟晚随便一套藏品都价值千万两白银了。
他直接叫黄叶去库房取上一千两银子来,“咱们两家之间还谈这些做什么,我看你们不若直接换个三进的,免得往后还要换来换去。”
吴昭远对住的地方没有多大需求,郑淑慎却有些心动,“三进的?我和夫君两个人住会不会有些空旷了?”
孟晚有钱后,给家人穿的住的都要好的,不然守着那些钱有什么用?
他对郑淑慎莞尔一笑,“还真没听过谁家是嫌弃地方大的,不然你就二进三进都看看,中意哪个就买哪个喽。”
郑淑慎拉着他到一边坐着,“你之前买宅子不是找过好几个牙行,不如陪我一起看看吧?”
孟晚把桌上的果干递给他,“那我这就叫桂谦去喊牙行的人过来,早点将宅子买了,也省的你那姨妹作妖。”
郑淑慎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我爹那个人最固执了,我真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的,这两天他连门都不出,整日在家亲自裱画。”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孟晚,“都说苏裱天工巧夺,乃传世之艺,没想到郑伯父竟然也善此道吗?改日我也去讨教讨教。”
孟晚自己也会裱画,不过技术一般,他之前太忙了,就算忙里偷闲画了幅画,也是找专人装裱起来。此次回京后倒是还算空闲,试着给阿砚随意涂鸦的画做做装裱,还算有趣。
陪郑淑慎看了几天的宅子,以孟晚的财力来办事,只要不是条件特别苛刻的豪宅,其他宅子都好说。
吴昭远现在任翰林院侍读,翰林院是个清净衙门,周边的宅子里住的也基本上都是翰林院的人。
他家现在的位置较为偏僻,是刚入京的时候仓促买下,吴昭远从衙门来去回家并不方便。这次郑淑慎便决定在翰林院附近买,哪怕贵上一些也无妨。
最后看中了一座三进的小院,离翰林院只隔着两条街,方方正正的,是巷子里最里头的一座院子,格外清净。就是里头有败破的地方,需要动工修整几处。
买了这套宅子不仅掏光吴昭远的家底,郑淑慎还在孟晚手里借了三百两银子。
孟晚知道他们手里没什么钱了,就包了帮他们修缮宅子的活计,祝泽宁则张罗着给他们打套新的家具。
寻了个好日子,吴昭远夫夫俩便迫不及待的搬了家,郑老夫人见他们不顾新宅还在修缮,就这么着急搬走,心里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她一心为儿子和儿婿打算,实在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竟令亲生儿子退避三舍,心中已是郁郁。
暖房的时候孟晚也给他们添了几样家具,还有一套他亲自画的屏风,是幅“石榴图”,寓意多子多福。郑淑慎很喜欢,当即叫人搬去了卧房。
“兰娘怎么没来?”孟晚问向独自前来的祝泽宁。
年后三叔带着弟弟又出远门了,如今石见驿站的事多是三叔主持,那拓和余彦东各管一摊子。
祝泽宁神色倒是没什么异样,牵着女儿进来,将其放在榻上,“她这两天不大舒服,让我同大嫂告罪一声。”
“不舒服好好歇着是正理,可请了郎中?”郑淑慎问道。
孟晚帮琼娘把鞋子脱了,让她坐到里面去,“不然我叫阿寻去你家给兰娘看看吧?”
祝泽宁下巴上挂着一小撮黑色胡子,咧开嘴笑了笑,“不用了,没什么大毛病,她还说过两天好了找你们一起去宝光斋给琼娘打首饰呢?”
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女娘和小哥儿的嫁妆都是从小就要开始积攒的,这样等及笄礼之后,准备定亲、成婚,才不会手忙脚乱。
郑淑慎双手一摊,眼睛带笑,“听人说宝光斋的首饰都极为精巧,我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可惜现在两手空空,也只能观赏观赏。”
和宋亭舟在一旁说话的吴昭远闻言打趣道:“晚哥儿,不然你再借你大嫂几十两吧,好歹让他买支珠钗回来。”
郑淑慎羞恼道:“你还是当大哥的,说得什么浑话,也不怕他们笑话。”
吴昭远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夫郎莫怪,这叫债多不压身,我说的也是真的,你有看中的只管先让晚哥儿给你垫上。能者多劳,正旦宴上晚哥儿在御前作画的事被外头传的沸沸扬扬,都有人问到我这里来求画了,等日后晚哥儿的画值千金,可不得救济救济咱家这门穷亲戚吗?”
许是搬出气氛压抑的旧居,不同长辈一同居住,连向来内敛的吴昭远都豁然开朗。
谁都能看出来,他和郑淑慎的之间比起曾经的相敬如宾,如今更添了几分温情。
虽然祝泽宁说了兰娘无大事,第二天孟晚和郑淑慎还是去了祝家一趟。
兰娘躺在火炕上,孟晚瞥见床上也有一套被褥,整整齐齐的叠着,许是祝泽宁的。
“不是什么大毛病,哪儿值得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一趟。”兰娘依着被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枝繁和侍书各搬了个绣凳给自家主子坐,孟晚坐在兰娘床边,“我们俩坐着马车来,又不费什么事儿。倒是你,怎么说病就病倒了?”
郑淑慎附和道:“就是,病了怎么不早说话。”
兰娘先是笑笑,随后眼睛半垂下去,像是有些伤心,“说病也不是病,前些日子我小产了。”
孟晚大惊,“也没听你说有了身孕,怎么突然就小产了?”他心里琢磨着那就是去沐泉庄之前有的,不会是他把人家兰娘带去庄子,把人给累得小产了吧?
兰娘可能已经伤心过一场,这会儿虽然难受,但是已经能控制情绪,好好和孟晚与郑淑慎说话,“自打我生了琼娘后,葵水一直不大准,也是不知道有孕的,前两天小腹一直坠涨隐痛,再找大夫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