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货郎一肚子的话全咽了回去,瞬间闭紧了嘴巴。


    孟晚见他不开口,又坐回车里,楚辞、阿寻和乔主簿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车厢里没有旁人,孟晚便直接倚在宋亭舟身上,被他半抱着说话。


    “覃员外竟然是族人,这倒是没想到。”


    宋亭舟把怀里一直捂着的手炉重新塞回他手上,“我也是头次听说,这些寨子里的人以鹋寨为首都极为排外,寨因为居住环境离汉族较近,还差上一些。”往年检籍的事进展的都不大顺利,派派来的小吏也是敷衍了事,文书记录的含糊不清,所以这次他才会亲自过来。


    宋亭舟如今是想整合西梧教育和开展全府城修路的,哪个都绕不开三个寨子。山寨长久独居一隅,自守其制,长久以往便始终将汉人隔离在外,不会服从汉人官员管治,法度失修,终究会成祸端。


    孟晚拨弄手炉上朱颜打的彩色络子,感受温和的暖意从手掌传递到身躯中,“前几个月唐妗霜在黑叶县收橘子,寨的人主动找上门说要卖,眼见年后就该收货,厂里的人再去联系他们竟然不认账了?”


    宋亭舟自身后环住他,把下滑的毛毯往上提了提,“可知道具体是哪户人家?”


    天空阴暗,冷风无处不在的往人身体里钻,孟晚整个人缩在毯子里,“说是那柑寨的人家,叫达伦。”


    他们遇到货郎的时候离寨就已经很近了,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便能看见最靠外的木槿寨寨门。


    整个寨子的大门是用扎的紧紧实实的竹排做成,寨墙则都是由大小均匀的石头垒成。寨门两侧的石头墙上还设有“城垛”和放箭孔,内侧似乎还有巡道,以便防御时相互救援用。


    木槿寨在整个壮寨的最外围,呈现半包围形状,以守卫的姿态守护的整个寨,实际上木槿寨的人也是整个寨中最英勇健壮的。


    守护寨门的两名族人很快发现了他们。两人穿着深蓝色的土布棉衣,领口和袖口处都缝着羊皮,头上戴着羊毛帽,脚上踩着续了棉麻絮的鞋子。手中各持了杆捻枪喝道:“***,****”


    坐在车里的孟晚:“……”糟了!百密一疏,忘了请翻译!


    “他们在问我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宋亭舟看出他面上的急躁,突然出声翻译。


    “你竟然学了语?”孟晚又惊又喜。


    宋亭舟笑着回他,“去年猜到自己可能还会留在西梧,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学了些。不太好,平常沟通应该够用了。”


    孟晚没忍住回身搂着他脖颈,歪着头在他唇上重重的印了一下,“我家舟郎真棒!”


    宋亭舟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多掌握更多的见闻。


    外头陶八已经把腰牌和来意都说出来了,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刚下车的货郎是汉人,自然能听懂他们的话,“不是,刚才那哥儿不是说你们是覃家人吗?怎么又变成官府办事了?”


    孟晚从马车上跳下来,随口敷衍他,“大哥,虽然我不是覃家人,但确实正准备和他们家合作。”


    “啊?”货郎有些懵,但随即目光扫到同样下了车的宋亭舟后,质疑声瞬间消失,担上自己的货物便准备进寨子。


    显然他常来此处,这里的守卫都认识他,所以可以让他轻易进出,他们就不是这样的待遇了。


    宋亭舟亲自下去交谈,岂料那群人既不认字又不认理,管是什么官什么同知,就是一根筋的不让他们进去。


    按理说他们这么多人也不是不能硬闯,可宋亭舟是来检籍的,孟晚是来做买卖的。族人本来就排外,两人之后都还要和寨里的人打交道,不能现在就撕破脸得罪人。


    “雪生,去把刚才的货郎揪回来。”孟晚眯起眼睛吩咐。


    雪生身手或许算不上二流,但身姿轻盈,还没等在场的众人反应,几步便从他们头顶飞身跃过,抓住还没走远的货郎退了回来。


    “哎呦,这位夫郎,你这是做什么。”货郎心中恼火,早知道就不搭这方便车了。


    孟晚笑呵呵的说:“还望大哥帮帮忙,同他们说一声,我们就住西梧府,我夫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覃家人,让他们看在覃家的面子上放我们进去,要不然也别怪我们迁怒旁人。”


    他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这番话让宋亭舟去说,可能没什么效果,只会被人怀疑。可货郎抖着嗓音重复孟晚的话后却极具说服力。


    两个族人相互对视一眼,久久无语,最后还是撂下了捻枪,放他们进了寨。


    虽然放他们进来了,可两人中一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另一人则又叫了两个族人去门口执勤,自己跑去找他们寨子的头人。


    孟晚干脆不走了,就在原地等着木槿寨的头人过来,顺便观赏木槿寨的景色。


    寨子里的中间部分是大片平地,边缘则建着一座座干栏式木楼,所有木楼都是木质结构,有些地方会用到竹子。


    不同于北地各家各院,这些木楼之间紧密相连,家家相连、户户相通。房檐和房檐之间隔得缝隙还不超过两米。


    孟晚走近瞧离他最近的一间木楼,它的整体造型呈长方形,高有三层,最底下一层是架空的,由木柱支撑,使这间小楼看起来好像悬浮在空中。


    房顶是悬山顶,坡度较陡,两端还各有一个小屋檐,应当是用来通风、采光的。


    门窗上都刻着木雕,花鸟、山水、人物等。朴实又精致,看上去有种矛盾的美感。


    旁边那个族人本来虎视眈眈的盯着孟晚,怕他有什么不好的举动,可看着看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顶着微红的脸将视线转投到宋亭舟身上,结果对方的脸色比刚才还臭,让这个族人摸不着头脑。


    “你们是府城来的官?”


    一道有些生硬的汉语在寨子深处响起,随即走来十来个面色警惕的族人。最中间的一位身材健硕,薄薄的棉衣包不住他鼓鼓囊囊的肌肉,连脖子都比寻常人粗上一些。他应当就是木槿寨的头人。


    第12章 那劳寨


    会说汉语最好不过了。宋亭舟见他能流利沟通,显然比自己的语说得好,松下了一口气。


    也是,虽然族人是三族中和汉人接触最多的种族,但实际上大部分的族人依旧一辈子都困在寨子里,极难出去外面。


    困住他们的是地形原因,祖祖辈辈的生活习俗,以及他们自己的心。


    宋亭舟向头人说明了来历,将牌文和他自己同知的令牌给对方看。


    那头人说:“我知道府城有同知,但不识字,分辨不出真假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那劳寨找我们寨老。”


    因为寨是寨子连着寨子,所以他们没走太长时间,坐马车约莫也就半时辰便到了那劳寨。


    那劳寨位处整个壮寨的最中心,比木槿寨大了近一倍。如此寨里的人本该也更多更热闹才是,可在外走动的却都是年迈的老人。


    寨老是个年岁很大的老头,面上都是道道深渠,额头上横着的更多。他听说宋亭舟的来意后,用苍老但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嗓音,缓缓说道:“大人想查什么就查吧,只是不要惊扰了寨子里的老人休息。”


    宋亭舟声音平和的说:“这是自然,还请寨老放心。”他要使这些寨子里的人归心朝廷,硬来是下下策,怀柔才是此行目的。


    寨里又包含数百个山寨,宋亭舟的检籍工作需要进行很长时间。寨老将他们安顿在了那劳寨边缘处的三座干栏式木楼。


    孟晚和宋亭舟住其中一座三层木楼的二楼,雪生和楚辞住在他们隔壁,上面三楼有个小房间给阿寻住,其余衙役小吏和乔主簿等人分住另外两座木楼。


    马车和马匹都拴在附近的树木上,他们的东西不方便都搬进屋子,只捡常用的和重要的拿上楼,剩下的行李还放在马车上,倒也方便拿取。


    这间竹楼可能很久都没住人了,里面都是灰尘,孟晚推开屋子内的所有窗户,用雪生找回来的水擦洗家具。宋亭舟安顿好属下回来,也和他一起干活。


    木楼里的空间不大,他们住的这间卧室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竹编的储物箱、一张竹条编制的桌子,和两把竹椅。


    两人手脚利索,很快收拾整齐,孟晚往竹椅上铺了个小垫子,坐上去很满意,“这把椅子再小两圈给阿砚坐还不错,等咱们回去问问寨子里的人卖不卖。”


    壮寨的人很心灵手巧,门窗上的木雕也很精致。孟晚摸着竹倚上编排的整齐有序,没有半根毛边的椅背,若有所思的说道:“等水果罐头的成品做出来,可以用玻璃瓶密封,外面再用竹编的盒子。它比木头柔软有弹性,可以很好的保护罐头在路上不受磕碰,最主要的是,样子非常好看。”


    孟晚越说越满意,整个西梧府种植橘子的村落很多,以后相信会越来越多,他并不缺寨的这点茂谷柑。可若是发展寨的手工艺品,这便是他们种族的天赋了,寨子里家家户户都会编制刻画。


    宋亭舟坐到孟晚身边,捉住他润如白玉的手腕握进自己手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慰,“辛苦晚儿为我谋划。”


    他们成亲多年,几乎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彼此。宋亭舟从没问过孟晚一个本该毫无见识的小哥儿为何会懂那么多,他几乎瞬间就明白孟晚在处心积虑的帮自己加强与寨之间的联系。


    两人相顾无声,窗外的寒风吹进屋内,掀起孟晚耳边的几缕碎发。他仍旧是簪着那根祥云簪,回望宋亭舟的眸光中流淌着脉脉柔情。


    他懂他


    他也懂他。


    下午寨子里传来缕缕饭香,他们这一行人也早就饿了。让人意外的是乔主簿居然也会做饭。


    “早年在县衙被童平排挤,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管什么男人做饭女人做饭的。”乔主簿洒脱的对孟晚说道。


    木楼的最底下是厨房,此刻孟晚、乔主簿、陶十一都在这里面忙活。


    他们自己带了三个铁锅和各种粮食来,正好每座木楼下面都支了一个。


    “乔主簿不光会做,做的还比我好吃。”陶十一语调轻松,他在家里兄弟中是年纪最小的,性子也跳脱,有着年轻人的朝气。对比起来只比他小了一岁的楚辞简直称得上是少年老成。


    孟晚多看了陶十一几眼,将淘洗好的米下了锅后,又眺望远处和阿寻一起晒晾衣物的楚辞。


    楚辞今年十五岁,已经不再是当时救了孟晚的小道士。


    如今的他已经比孟晚还高上一些,眼里也不是小时候那样死气沉沉,了无生气。听阿寻说话的时候,偶尔单手简单比划两下,有时候只是笑着看对方。


    似乎发现了孟晚在看他,楚辞抬手和阿寻比划了两下,拿着空盆子过来找孟晚。


    “怎么了?”他划出一个手势。


    孟晚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衣服晾完就和阿寻去玩吧,一会儿吃饭了我叫你们。”


    楚辞见有人帮孟晚打下手,便点了点头,将空盆放到木架子上,抬步向外走去。


    他们人多,又大多数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厨房里忙活的三人先是熬了三大锅浓稠的米粥,盛放出来后孟晚又贴了三锅饼子。


    这会儿功夫乔主簿和陶十一切腌好的酸笋当作简单配菜,出门在外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同知大人一家也吃的这些,大家没什么好挑剔的。


    而且这些米面油菜等都是孟晚带来,米是精米,面是白面,算是私下补贴衙门的人,大家心里都承孟晚的人情。


    夜里大家酒足饭饱,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宋亭舟留两个衙役陪同楚辞和阿寻上山采药,他则带着乔主簿和其余的人去找寨老。


    接下来他要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检籍,若有死亡的便要销籍,不在册的登录下来重新造籍,是件非常繁琐的事情。


    孟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在那劳寨花钱雇佣了一名会说汉语的族人做翻译,问清了那柑寨的位置后,让雪生驾车带他和翻译过去。


    那柑寨的位置有些偏僻,雪生驾马驱行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找对了地方。一路上孟晚注意到寨的大部分族人,在外行走的都是老人。


    他问了翻译这个问题,才从翻译口中得知,原来这个季节寨子里的粮食已经收完了,青壮年们都去山林里打猎,白天很少闲赋在家。


    女娘和小哥儿们呢,则是全部留在家里织布。


    “全部?”孟晚颇为诧异。


    翻译名叫韦凯,今年四十岁,年轻的时候也是寨子里打猎种地的一把好手,可惜被野兽咬断了一条腿。


    他摸着自己左腿处空荡荡的裤管,语气中充满了感激,“是的,那柑寨里走出去个员外郎。多亏了他,我们寨子里的女娘小哥儿都能给家里添补一些,这些年寨子里饿死的孩子都少了许多。”


    从他的话里孟晚得知,山寨里的困境远比外面汉族的村民还要多。


    他们借山而居,靠山吃饭。虽然被禹国强行兼并,学会了种植水稻,可山地林木耸立,很难大范围丰收。


    再加上朝廷每年还要征收各种税务,可以说他们如今的日子还没有从前没有被汉人收服的好过,也难怪他们一直对汉人抱有敌视的意思。


    这么看来,这位覃员外倒真是位不忘乡情,发达了还知道拉扯一把自己族人的大好人。


    做为一个从无到有,如今也算小有成就的商人,孟晚随口问了一句,“覃员外从寨子里收布,按多少文钱收?”


    韦凯已经很多年不和外界人接触了,闻言毫无戒心的说:“一匹布有80文呢!”


    孟晚心里换算了一下,最普通的粗棉布外面布庄卖在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一匹这样,八十文收价格还算公道了。普通人织布有快有慢,取个中间值约莫是十到十五天左右。


    “十几天赚八十文也算可以。”孟晚捏着自己的玉佩玩,对覃员外的做法还算认同。


    知道拉扯一把同族人,想必人品是可以的。孟晚要开通西梧府的商贸,需多多联合当地商户共同图谋,年后倒是可以接触接触覃家。


    他心里刚这样想,就见韦凯摇了摇头,“十几天?哪有那么容易,我哥哥家的女娘,一匹布要织五十天呢!”


    “五十天一匹布?”孟晚没忍住音调上扬,反倒把韦凯吓住了,他小心翼翼的问:“五十天一匹布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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