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童老二嗤笑一声,“你一个哥儿懂个什么生意?”
孟晚并不在乎他的冷嘲热讽,“童家的地我确实有用......”眼见着童家人眼神又变化起来,孟晚接着不急不慢的说道:“但却不是让你们卖地,而是租用。”
童老五吃惊的说:“租?”
“不错,几位将地租给佃户也是租,还不如租给我。”
孟晚态度诚恳的说:“佃农贫穷,除了上交点粮食外并不能给童家多带来什么,有时候就连地租也会拖欠。”
他站起来一拍桌子,慷慨激昂的说:“我就不同了!我租了童家的地后不光可以先给出来三成的定金,每年也会按时缴纳地租。”
童老五试探着问了句,“那孟夫郎打算租多少亩地,每亩每年又给我们多少银钱的地租?”
童老二瞪弟弟,没出息的东西。
不过他和童老大、族长等神色确实缓和不少,只是租地的话,便是租他几十上百亩也无大碍,由这小哥儿瞎折腾也罢,就当是交好宋知县了。
“我要租童家在红泥村和红山村的所有田地,包括村里的山头。每亩五百文”孟晚语出惊人,一张口就是大手笔。
哪怕是向来是家里主心骨,又极其稳重的童老大,此时也忍不住震惊道:“光是红泥村一村就是三百亩了,你还要租山头和红山村?”
孟晚养身体的日子也不是光闲着,而且又有宋亭舟在衙门帮他查阅典籍,他早就打算好了一些东西。
童家几乎在所有村落都有田地,其中红山村乃童家本家,村内所有田地都姓童。
陶家人也说过,红山村除了童家外整个村子都是他家的佃农。
因为地形原因,芦云镇下的七个村子皆是山地繁多,平地甚少,便是如此,童家在红泥村和红山村的田地,加在一起也有约六百亩。
江南等地土地肥沃,最富裕的地方甚至能达到一两银子一亩地,岭南地区整体贫穷,正常一亩地一年的租金只有三百文,孟晚出手就是五百文一亩地,又是租上六百亩,加一起就是三百两,这还不算上山头的租金。
如此确实比租给村民们合适,但童老大仍有顾虑,租个村民他家势大,哪怕村民赊欠也不怕他们敢不付地租。可这位夫郎......
童老大看向孟晚弯起眼睛,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可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实在看不透他的底细。若是他占了童家的山头,最后强取豪夺占为己有又该如何?
向来都是童家霸占别人家土地,哪曾想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种顾虑呢?
似是看出童老大所忧,孟晚承诺道:“两个村子的地我是都要租的,童大伯若不放心,第一年的租金我可以直接给你一半,我们在县衙里签订租赁文书,请其余乡绅做个见证,如此可行?”
这些乡绅地主平日可能多有摩擦,但对付起外人来是出乎意料的统一和谐,请他们来做见证,一是让童家人安心,二是借童家的事给其他地主提个醒,民与官并非对立,甚至可以双赢。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早,若不是宋亭舟和孟晚这一系列操作,初至岭南就找当地乡绅说要租地,这些人恐怕是疯了才会答应租给他们。
如今在环环相扣的事件中,只是租了个地,好像是童家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事不宜迟,孟晚唯恐事情生变,这群人回去后又反悔可就糟了,当即带着这群人从县衙正门进去,直奔主簿厅,里面不但有衙役们请过来的几家乡绅地主,甚至连租赁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
童老大应着几个老相识或幸灾乐祸,或是好奇的对他挤眉弄眼,一肚子的话说也说不出口,只是在签文书之前,问了孟晚一句,“孟夫郎,那我家老四的事......”
孟晚拿着新鲜出炉的文书,笑意变得极淡,“先前我已经同诸位说过了,我家大人的事,我是插不上话的。”
碧云从内宅取来钱财,百两银子交到童家人手上,他们拿着银子出了县衙,看着外头的晴天白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边是黄家家主意有所指的打趣声,“童兄不愧是我们几个里最有成算的,竟然这么快就和新任知县搭上了关系,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啊!”
放在往常,童老二在一旁非要刺上他两句,可这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行四人带着家仆胜券在握的来了赫山县,又带着包银子和文书,心情复杂的回了芦云镇。
又过了几天童家带着赎银来大牢里赎人,几个打架斗殴情节不严重的,交了赎银便能放人,可如童安和童牙子之流仍是维持原判。
至于童平,宋亭舟已经上报朝廷,他这种情节严重的小喽,出了当地在盛京那些高管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他犯下的罪责最轻也是斩首,只等朝廷的判决下来。
宋亭舟的奏折先一步送到上官西梧刘知府手中,他看到关于童平的事不甚在意,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而已,连个举人都不是,处置了也就处置了。但看到另外一封折子,他默然了。
刘知府拿起笔杆犹豫了很久,他在西梧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子孙若是不成器,如此寥寥一生也就罢了。但他嫡孙难得成器,才十五岁就已经中了秀才,年龄尚小,日后大有可为,不该就埋没在这等毒瘴之地。倒不如他拼上一把,若是真能成事,他便能更上一步,孙儿日后再考中进士,刘家便能就此崛起。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觉得宋亭舟行事颇有底气,莫名揣测他在朝中定是有人脉关系,那两千士兵便是证据。
他思及此处,下定决心,在宋亭舟的奏折后面又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私印。
三月份,气温逐渐回升,天气转暖,飞往南方的燕子又排成列着队回到北方。柳树的枝芽嫩绿,桃花杏花的花苞泛着粉。
比起人员往来,全国各地的地方官传递的奏折薄薄一封,驿站送起来更快上一倍。
盛京的春天仍是不可脱下夹袄,清早上朝的官员们宽大的官袍里更是厚厚一层。
一个冬天过去,皇上更显老态,一件件政务或分发,或商讨,直到一本奏折被吏部侍郎呈上,“陛下,西梧府赫山县县令呈奏,其下县丞饕餮无厌,背公循私,凭县丞权柄,行诡谲之奸谋。或借征赋税之名,因曾科敛;或借词讼之便,曲庇豪右。更敢僭越名分,狎侮上官,行悖逆之事,全无尊卑之礼。赫山县县令宋亭舟请陛下圣裁。”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眉间轻轻一皱,道了两字,“斩刑。”
“陛下圣明。”吏部侍郎退下。
户部尚书补上,“陛下,同是这位赫山知县,向朝廷禀奏岭南乱象,严明当地百姓大有无田可种者,想请朝廷准奏,鼓励农户开垦无主之荒地。准他将荒山同样归纳到荒地之列,以供村民果腹。西梧知府刘成也附议请旨。”
位列朝班的大人们听着不免替这位县令心酸,如此不拔之地,竟贫困到此等地步了,这样禀奏给陛下,也不怕陛下盛怒。
毕竟地方小官除了向户部要钱外就是向上位者吹嘘自己治理的有多好,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只有这位姓宋的知县,文字诚恳,全篇没有哭穷要钱,但字字都透着穷酸。
林苁蓉心中暗悔,只恨自己没去过岭南,不了解当地情况竟然糟糕成这样,让师弟和宋亭舟过去过这种苦日子,自己作为长辈,怎么对得起他们呢。
思及此处,不由得狠狠瞪了吏部的人一眼,又眼神晦暗的看着自己前面吴巍的背影。
同在朝堂的太子倒是还记得宋亭舟这个名字,毕竟自己的妻弟也在,但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不好开口。
上首的皇帝听完全程,不带表情的问了一句,“众爱卿以为如何。”
旁人尚且没动,礼部尚书吴巍就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是禹国之地何来无主之说?开地可行,但仍要向朝廷缴纳契税!”
第20章 进山
林苁蓉面色平静如水,自有林家这边的人脉站出来不轻不淡的反驳,“当地村民连田地都没有,糊口都难,又怎么有钱买地?”
此人官至四品,吴巍不屑与之争辩,自有门人顺着他的意思说。
“陛下,岭南之地之所以贫瘠,乃是因为多数山寨刁民,民风凶悍,不服教化。田亩只占其一,若是再均地给他们,只会更助长其野性。”
“陛下,臣附议。”
“陛下”
几番争辩,最后林苁蓉才出声道:“陛下,不若将其折中一番,百姓开荒不易,但赋税仍是要收取,给赫山县农户们三年喘息之机,三年后再开始征税。”
出乎意料的是,都察院苟正芳竟也从最前方出列,“陛下,臣认为林大人说的在理,吴大人既说天下之地莫非王土,那王土之下同样皆是陛下子民,陛下向来仁慈宽厚,怎会苛待自己的子民呢?”
不愧是一群耍嘴皮子的老大,他这话一出,还有哪个脑袋不够用的敢反驳一句,就连吴巍也不再出声。
上首的帝王目光中透着不可捉摸的威严,轻扫大殿下的臣子们,仿佛看穿了一切,只是隐而不发,许久后殿内安静到落针无声,他才下颌微收,声音浑厚肃穆,“准。”
三月二十二,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驿卒将朝廷派发下的文书送至宋亭舟的桌案上,但这时候已经扔了拐杖的知县大人并不在县衙当中。
近日接连埋头在主簿厅里办公的乔主簿脸色白皙了不少,他收到公文立刻骑马出去,到离县城最近的村落去找在地里劳作的宋亭舟。
彼时宋亭舟正带着村民们下地开荒,其实赫山地界哪儿还有荒地可以开采,离县城近的村落还能收拾出来十几亩荒地,但赫山的大部分村子不是被群山环绕,就是河流众多,能开采出来的荒地不多,根本不够村民们分。
宋亭舟站在半山腰一处修整好的梯田下,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摸着亲自用石块垒好的田埂,对召集起来的几十个村长解说:“修建梯田的时候要找土质较好,适合开垦田地的地方,周围尽量有山泉水脉等,方便灌溉作物。田埂要垒的结实,否则山里发了洪地就被冲塌了,事关家里的口粮,你们回去定要与村民说清楚。”
有个中年村长,肌肉扎实,嗓门洪亮,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我们不会大意的。”他们在村里这么多年,也只有几位见过县官。刚开始被叫来,都是不情不愿甚至发怵的,谁也不知道这位新任知县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看来县令是大,可更像是戏文里的人物,反倒是地主老爷对他们的威压来的更真实。
后来亲眼见到宋亭舟并无半点官威,虽然脸色严谨,但颇有耐心的一步步教他们清石块枯草,将本来有些低矮的山丘一点点变成田地,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宋亭舟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湿润的泥土,“那就好。”能做村长,起码得是村子里最有威信的人,该能号召起村民来。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山下的小道上就传来乔主簿的喊声:“大人,大人!朝廷的公文下来了!”
宋亭舟心中一紧,哪怕他早在到达赫山县的前几日就给林苁蓉送了信,可仍怕出现众多意外,万一信件没送到林苁蓉手中,或是对方没有理解他字里行间的用意,礼部尚书吴巍心胸狭隘,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小人物,而从中下绊子?
他已经从孟晚的话中受到启发,开始教村民们修建梯田,若是不成,便只能以他知县的权柄,再想其他办法,总归晚儿那边进行的还算顺利,红山和红泥两村的村民已经稳住了。
思及这里,宋亭舟脚步放缓不少,语气也想变得如往日般平静,“可将公文带过来了?”他问乔主簿。
乔主簿从怀里掏出被布包好的文书,“带过来了,请大人一观。”他将东西递给宋亭舟,悄无声息的打量宋亭舟的这身装扮,心中不免钦佩。
都说这个爱民如子,那个体察民情,可实际上各个都端着官腔,又有哪个知县能做到他家大人这样亲自下田劳作教村民开荒的?简直前所未闻。
宋亭舟拿到文书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得到想要的结果后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开始细细查看。
正好赫山县各村的村长来了大半,他干脆先告知了他们这个消息。
三年免税,村长们听着更激动了,远的他们暂且想不到,近的来说动作快点还能赶上今年收成。到时候又不用上缴田税,只是人头税的话,没准还能省下些粮食换铜板。
大家欢欢喜喜的将消息带回各村,宋亭舟回到县衙后来不及梳洗,先让乔主簿拟了公告他好盖上官印,然后让衙役们张贴到县衙外面的墙上去。
做好这一切,宋亭舟才回到后衙梳洗换衣。
县衙后面的新宅还没修建好,和苗家之间空地上的两座小院倒是盖的差不多了。苗家人多孩子多,大了总要一人一间屋子,孟晚便将那间两进院子都给他家住着。
自家的东西收拾到中间其中一间小院里堆着,常金花这些日子没事就过去整理整理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做着小孩子的衣物和被子,这会儿她正和碧云一起收晾好的衣裳。
赫山多雨,难得晴天第一件事便是晒衣晒被。
见宋亭舟衣袖裤脚上都是泥土,雪生立即便去厨房为他烧水。
孟晚穿着身宽松的衣裳出来,是宋亭舟从没见过的样式,上面是青色的长袖对襟上衣,但不同于褙子的宽大衣长,此上衣的长度是刚好能遮住股间。下裳则是一条宽松的裤子,上下宽度一致,走动起来似裙似裤,看起来就舒适凉爽。
孟晚见他打量,张开手让他细看,“怎么样?娘给我新做的。”
宋亭舟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
把手里的衣物都拿进屋子,一会要叠放好。常金花说:“晚儿说的,要穿便于行动的衣裤,我就照着他说的做了两身。别说,看着还挺利索,改明儿我和碧云也做成这样的。”
孟晚穿着长裤,怎么待怎么自在,他随宋亭舟进屋,只听对方说:“朝廷的公文下来了,之后三年,赫山的百姓开荒地可免税三年。”
孟晚打开衣柜,给宋亭舟找换洗的衣物,“这倒是合理,历朝历代也有这种说法,百姓们为了家中田地积极开荒,我租地再带动一批民生,就看明年如何了。不过也不急,三年时间咱们大可慢慢图谋。”
宋亭舟将浴桶从角落里拿出来,听他说完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你真要和我一起去红山村?不若我自己去,带上秦艽也是够用了。”
“别,你有你的公事,我有我的私事,万不可混为一谈,将来落下把柄与你仕途有碍,咱们万事谨慎的好。”孟晚现在已经快到四个月,他年轻身体康健,这些日子养的也好,并无太大反应,更何况万事开头难,刚开始他肯定要仔细盯着才能放心,不然六百亩的地和七八个山头,他也不敢松懈。
宋亭舟见劝不住他,便也不再劝说,总归他也要去村子巡视民生,便正好与孟晚一起去,还能多加照看。
他洗完澡换上家里穿的常服,与孟晚一起收拾起行李来。
他们也都是在小村子里出来的,知道多带银两也没处花,米面粮食才最实用。被褥枕头、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最后加上几袋子精米和一坛子常金花炼好的猪油。
“雪生就别带着了,家里就剩娘和碧云,总该留个人照看。”孟晚坐在床上装衣物,看宋亭舟在屋子里来回忙活。
宋亭舟将浴桶的水倒了,又洗刷了一遍,赫山的三月底已经和昌平老家的五月气候相似,孟晚爱干净,要日日洗澡,还是将自己的拿去用着方便。
听了孟晚的话他不赞成道,“雪生留在家里,但碧云还是跟着你去,不然你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多有不便。”
孟晚略一思索,“你说的也对,你中途定是要回县衙看看的,到时候我们若不在一处,我自己出入身边总要有人,碧云跟着很好。”
第二天一早家里套上车,孟晚问常金花,“娘,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那可就只剩你和楚辞雪生在家了。”
常金花态度坚决,“你们都是去做正事的,离得又不远,去添什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