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扭送他的衙役一脸决然,地不租他好歹还有个正经差事,领的工食银比那几分地出息。因为在衙门里当差的原因,人人羡慕,老娘媳妇在村里说话也顶用。真要是得罪了县太爷被卸了差服,那可就只能回家和大哥一家争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了!


    不光王小虎,只要不傻如今都能看出宋亭舟几分虚实来。个顶个的奉命唯谨,对宋亭舟的话言听计从。


    “童平,你可知罪?”


    童平被押在堂下一肚子的火,对顶头上司的态度也算不上恭顺,“属下并无犯错,不知大人为何要扣押我?”


    张巡检带着一沓文书从后堂过来,“大人,这些都是在县丞厅里找到的。”


    他将那些文书呈到宋亭舟的桌案上,供对方一一观看。


    宋亭舟拿起最上面一张状纸,声音听着不高,但一字一句整个公堂内外的人都能听见。


    “齐盛十八年腊月初三,芦云镇赵家状告童安强娶他家哥儿为侍。”


    “齐盛二十年八月十六,芦云镇红泥村连家状告童敬胁迫他家卖田三亩。”


    “齐盛二十一年秋,赫山县丁家酒楼的东家状告官牙童晓石带人打砸他家酒楼,扬言不将酒楼卖给他就令他全家不得安生”


    宋亭舟每看完一张状纸,便将看完的文书扔到堂下,其中一张正好飘落到了童平身上。


    他抖着手拿起那张状纸,当时只认为自己手眼通天,真到了公堂上审判,哪怕是普通良家百姓也会慌张,更别提他真的犯了国法。


    “怎么可能,这些我早就烧毁了,怎么可能还有!”童平难以置信的说。


    这样的东西他不知截下了多少,拿到的时候便立即烧毁了,不可能还留在手里被当作把柄。


    宋亭舟眸光一闪,没理会童平崩溃的自言自语,拿起最后一张状纸对堂下久候的陶二说:“芦云镇红山村人陶二,状告童家奴役佃农。陶二,这份状纸是否是你之前递上来的?”


    陶二上前跪在宋亭舟下首,“这张状纸正是草民所呈,草民不识字,特意请了旁人帮忙书写。”


    宋亭舟摩挲了几下上方熟悉的字体,早年孟晚的所有字帖几乎都是他亲笔所纸,说是他手把手教对方写字也不为过,虽然这些状纸的笔迹不同,但每张上面都能找到熟悉的痕迹。


    童家做为芦云镇乡绅,在当地几乎算是只手遮天,这些不过是他托秦艽所探查到的冰山一角,但已经足够了。


    “你所说,童家奴役佃农之事,是否属实?”


    佃农自己无田,靠租住地主家的田地过活,为了讨好地主降低佃租,多是殷勤讨好,长久以往身份便逐渐低贱起来,动辄被地主当奴仆畜生使唤责骂。


    禹国国君仁善,自继位以来便有意提升佃户地位,律法中也明确指出,田主不得随意役使佃户,佃户对田主只行以弟事兄之礼。


    就像宋家在三泉村的时候,刘家便是租的他家田地,但从来没说过什么佃户不佃户的话来,常金花对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大人,草民老父前几日被童财主喊去搭盖畜生棚子,他岁数年迈,做事难免费力,便被责骂了几句。童家的小少爷更是以辱我老父为乐,竟趁他爬上最高处时,故意推歪了竹梯,以至重重摔下,伤势严重,至今还昏迷不醒。”


    陶二一大段话说完,又红着眼说:“草民家贫,治不起老父的病,便和家中兄弟几个找去童家讨要说法,没成想竟被童家的小厮殴打恐吓,他们还直言若我们再敢闹下去,来年就将我们的田租翻上三倍!”


    观审的百姓们既暗骂童家行事不地道,又没为此事觉得太过诧异,童家的缺德事干的多了,甚至可以说,不光是童家,当地的乡绅地主里,就没有哪个是清白的,只不过童家有人在衙门办事,所以往日更肆无忌惮。


    同在堂下的童平反应过来,陶二一个大字不识的农丁,如何能懂得什么奴役不奴役的?显然是背后有人指点才说了这话来。


    但这时的童平还没多想,只以为是想来和他不对付的黄家或是其他乡绅在对付他。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追溯这些,而是想办法平息知县大人的怒火。


    “大人,大人息怒啊,下官只是见大人带病上衙辛苦,想替大人分担,这才拦下了这些状纸的!”童平只辩陶家的状纸,以前那笔糊涂账可日后再提。他逍遥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猛然惊醒他当时刚入衙门时为何谨慎,所以只想先平息宋亭舟的怒火再说其他。


    做为县衙里的下官,他只是秀才出身,可知县却是正正经经的进士。不说对方是朝廷指派,官大他一届,便说对方知县只是起点,而他的县丞就是此生尽头了。


    宋亭舟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漠的望着他,“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是不认罪吗?”


    还没等童平说话,衙门外又传来喊冤声。


    “大人!求大人为草民伸冤啊!”


    宋亭舟面上毫无波澜,淡淡的吩咐道:“是何人喊冤,将人带进来。”


    张巡检就守在门外,见状立即领人进来。


    来者自然就是另一苦主,他被童牙子打得凄惨无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告的也同样还是童家人。


    有了一个就有两个,突然就又跑出来三人,无一例外全是状告童家人。


    此举何止震惊,简直是奇迹。


    地主乡绅本就高普通百姓一头,哪怕是黄家也不敢说自家就没犯过什么错处,可大家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知道这些错处不足以灭顶。


    家族庞大,只要不是诛九族的过错,这些小事就不会伤筋动骨。


    这也是所有地方官都拿当地乡绅没办法的主要原因,一次拿捏不住,就落了下成,他们知道你不过如此,便不会重视你。


    百姓们也不是傻的,地方官待了几年就走了,而他们还要留在老家仰仗地主鼻息过活,谁会憨巴啷当的得罪乡绅呢?


    但眼下竟然就有了几个蠢佬,还不止一个!


    宋亭舟一股脑将所有案子都接了,更没半点拖拉,直接命黄巡检率领众捕快将被告全都带回,一一问罪。


    童平被判滥用职权鱼肉百姓,杖责五十,罚银二十贯。他直到被拉上春凳还在叫嚣,说宋亭舟只能打打他板子,他是朝廷任命官员,就是知府来了也无权免他职位。


    这话虽然恼人,却也是实话,童平若一天在任上,童家多了个倚仗,便不是那么容易倒得。


    黄巡检忧心忡忡的看向宋亭舟,“大人,他说的不无道理,剩下的这几个童家人,真的要全部收押吗?”


    他如今终于看出来宋亭舟是真心想要整顿赫山官场了,可盲目对上地方乡绅,在他看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黄巡检自身便是岭南大家族里的人,这里的人既受族人庇护,又能庇护族人,两者相辅相成,拧成一股绳后团结的可怕,远非抓起来几个就能击溃的。


    宋亭舟如此行事,只会更激怒对方,惹来这些土皇帝疯狂的报复。


    他却不知道,宋亭舟图谋的,远比他想的更深远宏大。


    “该判的刑罚,本官已都庭判妥当,你只需按令行事,其余事情,本官自有定夺。”


    宋亭舟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忙,没空对手下详细解释。


    “还有,你知不知道主簿乔兴源的消息。”他问向黄巡检。


    黄巡检今日又颠覆了对宋亭舟的看法,觉得对方煞气颇重,见他问起乔主簿,怕他迁怒,忙解释道:“大人息怒,不是乔主簿不愿意回衙门办事,实在是一年前上一任县令走后童平独揽县衙大权,乔主簿人品耿直,两人之间多有摩擦,童平依靠家世威胁乔主簿妻女,对方这才不得不离开。”


    宋亭舟早就对主簿厅的东西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整治了童平和一批衙役,干活的人又少了一批。“我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告假,如今县衙缺人手,他若是不想干了干脆递上辞呈,我也好尽快招揽两个秀才做事。”


    黄巡检心下一凛,迅速领命,“是大人,属下这就派人去乔主簿家中找他。”


    第二天黄巡检派出的捕快还没出城,就碰到背着包袱回城的乔主簿。


    捕快大喜,“乔主簿你终于回来了,知县大人正派我去村子寻你呢!”


    乔主簿四十余岁,皮肤黝黑身形干瘦,不像是文人,倒像是工匠。


    他听了捕快的话面色复杂,又带着几分欣慰,“昨天县衙的案子我都听说了,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宋大人倒是个不同以往的。”可能此人真能为赫山的百姓做些实事。


    “何止是不同以往啊!”衙役一肚子的话藏在心中,想对乔主簿吐露两分,又怕对方耿直传到宋亭舟耳里不满,两三下再卸了他的差服赶回家种地去。


    乔兴源不知衙役所想,只是怀着宋亭舟是个有抱负的年轻官员,是真正来做实事的,若是如此,便是拼着得罪了童家的风险,他也不能再龟缩下去了。


    等见了宋亭舟,对方果然年轻。乔兴源刚张口欲要说上几句肺腑之言,宋亭舟对给了他几张名单,“上面是我要查阅的籍册,你迅速整理出来送到二堂。”


    拐杖还是不能离手,将事情吩咐完,宋亭舟拄着拐匆匆离开,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乔主簿。


    对方站在前院,眼中所见所有人只要被宋亭舟看见,就会被吩咐诸多事务,众人皆来去匆匆,整个县衙严肃又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童家人被收押了好几个,其中还有童家唯一的官身童平,家主不急是不可能的。


    但宋亭舟腿脚不便,整日窝在县衙里养腿伤、忙政务,县衙如今又是铁桶一块,更是不得轻易求见,童家想使银子都没处送,只能将主意打到后宅。


    童牙子被收押入狱,他的牙行也不再挂着官牙的名号,手底下的几个牙子见挣不到钱,有自己另起炉灶的,也有将手里的牙贴分出的。


    新任官牙的牙行主人黄妈妈就费了心思拿到手了几个。


    “孟夫郎,您看看,不光有县衙后头的那间,还有您之前看的那两处都在其列,价格都绝对公道。”黄妈妈殷勤的招待孟晚。


    孟晚扫了眼价格,呵、果然,当初童牙子给他报的价每座宅子都贵了起码一百三十两。


    他扣下县衙北边的那座,“其他的就暂时不看了,后头这间我先买下住着,若是好路段有铺子要卖也都给我留意着,我自有用处。”


    黄妈妈自从成了官牙后,嘴角就没下来过,她笑的合不拢嘴,“是是,小的定会帮您留意,我这就去叫宅子原主家去县衙同您过契。”


    孟晚前脚刚过了契想去后头宅子查看,后脚就被人堵在了巷子口。


    “哎呦喂,不愧是宋大人的夫郎,长得真是出众。”


    一位衣着织锦衣裙,个子不高,长相微胖的妇人从马车上下来,人还没到孟晚面前,一箩筐的好听话就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看看人家这身段,看着这脸蛋,要不是旁人告诉,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了呢!”


    孟晚被夸得似乎有些羞涩,但又与她不相熟,“这位夫人是?”他心有所觉,没想到这童家竟然比他和宋亭舟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夸人夸完了,那妇人扭着身子过来,拉着孟晚的手就开始诉苦,“不敢隐瞒夫郎,我便是童安之母。”


    第18章 童家


    “童安?那是何人?”孟晚疑惑的问。


    “前些时日知县大人判了以强凌弱,持凶犯奸的便是我儿童安。但他是被冤枉的!”那妇人心中泛起阵阵苦涩和气恼,旁人顶多就是个毁坏他人财物,斗殴伤人,关些日子以银钱折抵刑罚就是了。


    偏偏他儿子当年抢来那个小贱人,那家人就这一个孩子,当时便闹腾许久,刚安分几年,如今又告起来了。


    按禹国律法,行强逼奸,犯奸施暴等是要严惩的。


    本来小哥儿地位低下,一般官员碰到这种案子,人又纳进了家门,算的上是一笔糊涂账,怎么说都有理,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遇上正要整治童家的宋亭舟,当即重重的给判了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这里的徒刑可不是在当地县衙的地牢里坐上三年牢房,而是被押送到外省,变成从事炼铁制盐等苦役,被分哪儿去暂且不说,死在外面的苦役不计其数,还不如在县衙。


    童安从小在家娇生惯养,哪儿受得了做苦役的日子,只怕磋磨不到三年就要死在外头了。


    不是自己家孩子,族里人惯会说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只有当亲娘的心急如焚。


    那妇人左右看看,对孟晚轻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孟夫郎到我落脚的地方一叙,咱们坐起来好好说说话。”她邀请孟晚上她身后的马车。


    孟晚瞬间警觉起来,演戏是演戏的,真和这群土地主相处还是要小心一些,他们困守一方称王称霸惯了,明显和盛京那些步步规矩、棉里藏刀的达官显贵比,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开妇人想上前拉他的手。


    那妇人见他如此谨慎,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了下来,“我待夫郎如此真诚,不想夫郎竟还防备着我。”


    她话音一转,“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夫郎既然不肯跟我走上一趟,我就只能硬请了!”


    后一句话像是开启了什么讯号,身后街道上的马车里猛地窜出了几个大汉,动作迅速的直奔孟晚而来。


    比他们更快的是一直守在孟晚身边的雪生,他动作迅速的撂倒了第一个冲过来的大汉,然后大喝了一声,“速速来人,有人要对夫郎不利!”


    一时间街道周围瞬间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赫然是一直暗中跟随孟晚的秦艽与手底下的兵卒们。


    童家的人哪怕再身强力壮也不是秦艽和雪生的对手,更别说还有十来个兵卒将他们包围住了。


    童家的妇人哪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立马换了副面孔,“孟夫郎,都是误会,你看我就是想请你去我家中坐坐,没旁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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