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翌日国君在御书房中批改奏折,宫侍不时添上一盏茶水,或轻手轻脚的规整桌案上的奏折。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吏部尚书觐见,呈上了今年的新科进士派官名单。
国君展开奏折,只看了前面两页,淡淡的问:“吴家的孩子被派到了翰林院参加庶吉士考核?”
吏部尚书回禀道:“陛下明鉴,礼部的吴大人找过微臣,但吏部都是按照规制办的。”吴巍显然想将侄子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人在礼部出了什么事都不会像吴墉那样被动。
但吏部尚书的位置至关紧要,是坚定的皇党,国君一手扶持上去的人,深得圣心。他当然知道陛下心中忌惮世家势大,干脆先把吴千嶂安排到翰林院这个空有名头的空闲衙门。
国君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可。”
他言毕就要把奏折放到一旁,身边的宫侍突然多看了那奏折两眼,神情似有疑惑。
“怎么?”国君问。
宫侍是他皇子时期就跟在身边的老人,在国君面前是有几分脸面的,他跪下回禀道:“奴才见名册上只有六人参与翰林院的庶吉士考核。”
殿试前十名除去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官职外,其余七人都可参与翰林院的考核,考核通过便可留任翰林院庶吉士。其余二甲则没资格参与考核,观政后直接被派官。
国君闻言重新拿起名册,这才发现少了一人,再往后翻了一页宋亭舟的名字正排在派官进士的第一位上。
“宋亭舟?这名字有些熟悉。”
宫侍提醒道:“陛下,这人像是之前作均田兴邦策的那名二甲进士,奴才记得他是排在二甲第二名。”
国君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关注此人。”
宫侍神色半点没有慌乱,他恭敬的说:“陛下曾在殿试之后将《均田兴邦策》带到御书房来翻看过,奴才替陛下理案牍时曾见过,后被奴才放到了书阁第四层,陛下可要奴才取来详阅?”
本来宋亭舟早已被国君抛之脑后忘却了,经他提醒,却又记起来一些。
国君登基二十五载,也曾在会试中见过几篇惊艳才绝的文章,这篇《均田兴邦策》不是最出众的,却是其中最可行的。此人言之有物,想来是真能设身处地为百姓考虑的良臣。
再一看被发配的地方,不免面色阴沉下来,折子被他不轻不重的扔到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二甲前名宋亭舟,怎么会被派遣到岭南那等毒瘴之地!”他显然忘了宋亭舟与项家的关系。毕竟只是个小小进士,文章作得好也不见得人便堪用,如今尚入不了国君的眼。
吏部尚书跪伏在地上,沉声道:“陛下,吴大人派遣人来过吏部。都察院的王大人和礼部侍郎林大人都为此人来过,只是目的各不相同 。”
他将几人与宋亭舟之间的恩怨都悉数禀明,最后又突然将话拐到了别处,“定襄国公不日便要班师回朝,想来贵妃娘娘和廉王殿下不胜欢喜。”
定襄国公是老将军了,战绩累累,忠君爱国,也是廉王的最强外援。
吴家又向来和勤王走得近。
这个档口便是让吴巍气焰嚣张些又如何?
只是可怜这个叫宋亭舟的进士……
“罢了,岭南一带民风彪悍,不通国法,也是该派个得力的官员过去管制一二了。”
国君语气缓和下来,吩咐宫侍,“去兵部传朕的口谕,叫范勇从盛京附近的卫所里凑上两千兵力,为宋卿赴任添上些许助力。”
若是宋亭舟能担大任,在岭南那等农产不丰之地都能做出一番作为,那便调回来为他所用。若是不能,说明才略不过尔尔,便继续困顿在岭南吧。
岭南那等未开化之地,便是派几任官员过去也难有政绩,或是熬到致仕,或是干脆病死在任上。
帝王无情,便是如今的国君再仁善,对这等小人物也是不以为意的,如今过问这两句,已经是弥天皇恩了。
赴任文书从礼部传到宋亭舟家里,这事情便是板上钉钉了,拿到赴任文书后,宋亭舟没有片刻耽搁,立即便带上任书和户籍等,去吏部领取赴任凭证。
这会吏部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刚被任命的新官问东问西,还有走关系想谋个好职位的。
宋亭舟以为自己会费上一番口舌,岂料报了名号后,吏部一位五品郎中便亲自带着他去铨选手续。
先核对了他的户籍和任命文书,确认无误后便在吏部的架阁库内备案登记,领取赴任凭证。
赴任凭证上面要写清离京赴任的期限,需在期限内到达岭南西梧府地界上任,不然朝廷会认为新官懈怠,给予严惩。
接着便是领取敕牒,上面写明官员的官职、品级和任职地点,是证明身份和权利的重要凭证。
再就是赫山县知县的印章,由上一任县令致仕后归还于吏部,吏部再任新官时交予新知县。
最后还有俸禄凭证和勘核文书。禹国官员的俸禄都是由户部发放的,但吏部会为赴任官员开具凭证,证明其官职和俸禄标准,以便到地方上任时能顺利领取俸禄。
勘合文书则类似于通行证和身份证,上面记录官员的身份信息、行程路线等,方便官员在赴任途中通过各地关卡、驿站时使用,可享受官身所带来的便利,一路上入城不必接受守门士兵的盘查。
考公司郎中将这些都与宋亭舟讲清,神情和蔼的说:“宋知县年轻有为,愿君此去前程似锦绣,仕途如青云。”
宋亭舟受宠若惊,显然没想到这位郎中为何对自己态度如此和善,面对上官祝贺忙揖了一礼,“谢大人吉言,下官不胜感激。”
考功司郎中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这么忙的时刻竟然还拉着他唠了几句家常,“本官见你户籍册子上写今年才二十四岁,真是年轻有为。”
他话锋一转,“可是娶妻了?”
宋亭舟的户籍册子上本来就标注了孟晚的名字,这位考功司郎中若是见了他的生辰,该看到夫郎孟晚的字样,何故明知故问?
宋亭舟神色淡了淡,“下官已经同夫郎成亲四年了。”
考功司郎中颇感意外,“哦?我见户籍上你并无儿女,可是你夫郎四年而无所出?”
宋亭舟闻言心中已是不悦,他声音平淡的说:“夫郎年龄尚小,孕育唯恐伤身。”
考功司郎中不赞同,就没有男人不想要子嗣承欢膝下的,“宋知县年龄还小,未谙得子之乐。”
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过也难怪,哥儿嘛,总是比女子子嗣艰难些,我家中倒有一女,还是我家中教养的嫡女……”
话停顿到这儿,若是上到的便已知是怎么回事了。
但宋亭舟只觉得荒唐至极,他抱拳告罪,“今日多谢大人相助,吏部事务繁忙,下官便不耽搁大人办公了。”
考功司郎中这时脸色已经不好,但想到宋亭舟人脉宽广,林侍郎和王御史都来吏部为他说话,想来明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是个有背景的。
他家里女儿三个,嫁了哪个也不过是送出去个女儿,便是宋亭舟没出息,也不过是损失个女娘罢了,二娘又是自己中意宋亭舟的,他堂堂五品京官,女儿做妾惹人笑话,本来想让这小子干脆休了夫郎,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
考功司郎中脸色忽晴忽暗,最后又挤出个笑脸来,“你若是舍不得夫郎大不了就让他退让做小,如此宋家血脉也能得以延续,岂不两全其美?”
宋亭舟怒火中烧,偏偏不能发作,他强忍着一股怒火道:“多谢大人垂爱,下官身份低微,实在配不上令媛。”
考功司郎中没想到他这般退让宋亭舟还如此不识抬举,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个偏远之地的知县罢了,还当我家上杆子高攀你不成?那等未开化之地,我看过上几年你能做出个什么政绩来!”
若是没有政绩,哪怕什么林大人王大人,一样捞不回来!
考功司郎中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怎料宋亭舟如此冥顽不灵,他官至五品,又是吏部炙手可热的考功司郎中,随便放出消息嫁女,便有无数小官挤破门要与他家结亲。
一个还未上任的小小知县,真是心比天高,就守着他那夫郎去岭南吧,有他后悔的时候!
第13章 接亲
哪怕在吏部被耻笑了一番,宋亭舟回家仍是面不改色,只挑顺利的与孟晚说。
“手续都办好了,印章等物也都拿到了手,只等回乡接娘,再请了爹的牌位,便南下赴任。”西梧府在最南,昌平又在大北方,相隔天南地北。
他们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不能年年返乡上坟,便带上牌位日日供奉,也算心中聊以安慰。
“那我去收拾行李!”孟晚兴致高昂。
可以回乡接娘,又能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他心中不知多高兴,对未知的陌生地方也没有太多抵触了。
看他明媚的笑脸,宋亭舟通体舒畅,只觉得在吏部遇到的糟心事也不算什么了。
行李收拾的快,很多还可以暂时放在京都,等接过来常金花,再回来拿趟行李从京都的渡口坐船南下。
他们本想尽快动身,但走前宋亭舟竟然收到一封喜帖,要知道他们在盛京唯一认识的熟人,也就只有林苁蓉和祝家了。
宋亭舟揭开喜帖一看,神色有些惊讶,“是同科的状元柴郡。”
柴郡不光邀请了他,连带着还有祝泽宁。更令人称奇的是女方还是福恩伯家嫡女。
福恩伯的爵位来的意外,盛京的高门大户背地里都不承认他家地位。等日后福恩伯薨了,爵位不可世袭,他家便还是小小农户。
不过福恩伯之子还算争气,入国子监四年,竟真的考上了个进士,虽说是同进士身份,但家里的伯爵身份不假,吏部多少给了个面子,给授了个七品的通政司知事。
按说盛京主流还是门当户对,少有也是女子高嫁,男子低娶,风气如此,从小锦衣玉食堆养起来的女娘们,更像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当然小哥儿就更不济了,或是沦为妾室,有疼惜孩子的便让小哥儿低嫁做正正经经的夫郎,聂二夫郎便是如此,官宦人家却找了个商户进士。
福恩伯嫁女这一出看似匪夷所思,可细想下却怎么都合理。
京中的簪缨世家和官宦人家都看不上地里刨食没有半分教养的富佩兰,她便是费尽心思嫁进去了,想也知道夫家瞧不上她。
柴郡是规规矩矩的状元郎,现在便在翰林院内任从六品修撰,以后若无差错定可一路向上,富佩兰嫁他,还真说不上是亏了。
福恩伯是个老实庄稼人,女婿家境贫寒,便出资给小两口买了座两进的小宅子。
富家本是贫民,家中积蓄十几两。被封为伯爵后每年可领三百两的俸银,福恩伯夫妻俩都是老实巴交的人,骤富骤贵后也不敢胡乱花销,反而因为耳根子软,被亲戚借走不少。
后来富佩兰管家便不再乱借出去了,这四年也攒上不少。福恩伯夫妻二人心疼女儿,总归往后还有俸银,便将家中钱财大头都给女儿拿来买了宅子。
此间宅子虽然大小好看,但位置称不上好,以皇宫为轴,坐落在第七圈,快到最外围了,因此价格倒还算合适,七百多两的银子。
富家为了顾及柴郡薄弱的自尊心,昏礼也是在新宅子办。
柴郡这边亲眷少,又是在女方主场盛京成婚,婚事仓促,许多族人不便过来,便只有他爹娘和几家近亲,连五张桌子都凑不满。
宋亭舟带上孟晚,祝泽宁带上老爹,才硬生生给柴郡凑满了五张桌子。
反观富家,哪怕是在朱门高弟中抬不起脸面,但也在盛京经营几代,虽亲戚都是农户,但人数众多,怎么算也有十五六桌的客人。
本来按照规矩女方的亲眷要在伯爵府招待,但柴家不是入赘胜似入赘,好好一个昏礼宾客少的过分,无法只能将富家的亲戚也安排到新宅这边来。
也是两家都是小户人家的心理,想着这样方便省钱又能全了男方的脸面,但此举日后传了出去,免不了又是被人笑话一通。
进了新宅子,记了礼账,宋亭舟先将孟晚送去女眷那边,这才过去找柴郡说话。
祝泽宁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他们夫夫俩的相处模式,可再看见还是感叹,“就这么几步,大嫂又不会丢。”
宋亭舟斜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现下天色还早,新郎官还未出发去迎亲,宋亭舟和祝泽宁过去的时候,发现柴郡做为新郎官却并不见几分喜色。
柴郡穿着喜庆的大红色长袍,头戴幞头,腰间束革带,脚蹬皂靴,一副新郎官的打扮。
见同年过来,勉强笑笑,“宋兄,祝兄,你们来了。让两位见笑了,家里资产不丰,我堂堂男儿身却只能依靠岳家。”
他极难开口说出这种话,但这是既定的事实,与其让人背后议论,还不如他自己说出来。
宋亭舟不喜欢听这种话,他语气淡淡的说:“我家中产业,皆是夫郎所谋,我一路考上来也都是他替我张罗,才让我从未替钱财分心过。”
柴郡正在暗自伤神,闻言不免一愣。
啊???
他们没说几句话,多是柴郡自艾自怜,清楚的知道是他娶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强取豪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