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菜园子就在大门口的位置,门外一进入孟晚便察觉到了,他将脸从瓜秧中探出,与刚回来的人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秋日中午的阳光并不刺眼,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孟晚眼角眉梢还残存水痕,肤色在光晕下白得晶莹剔透,眼下的赤色小痣艳得勾人心魄,他红润的唇一张一合,清透的声音便自口中传出:“表哥,你回来啦。”
宋亭舟背着竹编书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本来神情难掩疲惫,却在见到孟晚的一瞬间下意识挺起腰背:“怎么这么叫?”
孟晚以为他不爱听,低下声答:“是常姨说的,叫公子太过生分,在外唤你表哥。”
宋亭舟虽有万般心思,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字:“嗯。”
孟晚有些怕他,虽然相处不久,但他就是觉得此人与常金花不同,常金花是面冷心慈,而面前这位,他看不透,也不敢看。
“表哥进屋吧,我还要摘些菜。”
宋亭舟放下书箱,“我帮你。”
孟晚一把拽下近在眼前的胡瓜,“我摘完了,表哥请。”
他手里拿着那根营养不良的胡瓜,一溜烟跑进厨房。
宋亭舟背起书箱,清晰地听见厨房里常金花的谴责声,“造孽哟,这么小的瓜你摘它作甚,墙头上不是有只大的吗?”
接着是孟晚没有经历过变声期的清脆辩解声。
“我没瞧见。”
“姨我错了,一会儿就去将它全家老小都带来见您。”
“呵。”宋亭舟嘴角带笑,转瞬即逝,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顾影惭形。
孟晚貌美,聪慧伶俐。她几次入谷阳县县试,也曾见过官家小姐、仆从、侍女随身出行。
排面极大,一静一动都是尺量般规矩,行走坐卧间全是风雅,不免有书生钦慕,暗自遐想。
风流佳人与落魄书生的话本卖得最是紧俏。
可孟晚与那些世家女比起来又是不同,他如今说不上孟晚是哪儿不同,但隐隐发觉自己似有些与他不配,不般配。
谦谦君子,却不免自惭形秽。
宋亭舟回来,家里又是一顿好饭,常金花的肉刚炖上,米饭蒸在鱼肉锅里,隔着竹帘子。
孟晚在厨房看火,屋内母子俩谈话声不大不小,没有避着他的意思,他隐约能听见几句。
“不是十日一旬假,怎么这次隔了这么久才回来?”
“约了同窗在书店里抄书,这些是抄书赚的银两,娘你拿着,不必我回来才吃肉。”
“家里总之饿不着,你读书才是大事,抄书只是小道,万一影响了你读书可如何是好?”
“只是假期里才去一日,平时还是在私塾念书,好了,钱您收着,不必惦记我。”
孟晚拌了盘胡瓜,他心思转动,看来宋家的家底也不厚,现在又多了他一口人吃饭,宋亭舟读书也是大头,光这样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孟晚将拌好的胡瓜端上了桌,打断了母子间不甚愉快地交谈,“姨,菜饭都快好了。”
常金花将炕上没缝制完的衣服往里一推,下了炕,“我去看看。”
孟晚跟着她出去端菜端饭,饭桌上宋家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常金花尝了口孟晚炖的鱼,赞道:“晚哥儿手艺真是不错。”平日她炖的鱼腥味难去,也就只是能入口而已,村里嫁娶置办的席面上有些也有鱼,比她做得好吃照晚哥的确也差些。
宋亭舟闻言也夹了一块鱼肉尝了尝,“是……晚哥儿做的?”
下厨被人肯定是件幸福的事,孟晚笑眯眯地说:“我用家乡的法子做的,你们再尝尝豆腐。”
豆腐炖够了时辰,吸满了鱼汤的酱汁,一口下去又烫又香,自然也是好吃的。
今天这顿饭三人连红烧肉都少动,反而将鱼和豆腐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拌饭吃净了。
宋亭舟那么高的个子没白长,他一人便吃了六碗米饭,孟晚吃了三碗。
常金花有喜有忧,孟晚聪明能干是好事,家里钱财不多也是事实。
晚上宋亭舟要住他的小屋,孟晚又将被褥搬到大屋炕角,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隔着帘子说话。
“姨,表哥一年束多少?”
常金花诧异道:“怎么说起这个?束倒是不多,一年一两半的束。”
她言语未尽,孟晚问:“还有其他笔墨纸砚和书本钱?”
“谁说不是呢,那些才是大头,一刀最便宜的白麻纸八十文,一支最次等的毛笔也要二十文。”
“这些都还好说,但是书最麻烦,看一本少一本,我也不知道那些个书都是同样薄厚,怎么有的贵些,有些便宜些,总归都是上千文。”
孟晚暗自咋舌,一两银子差不多是一千文,一两银子便够穷苦人家一年的吃喝了,却只等于读书人的一本书?难怪此时农家的读书人如此稀有。
“姨,你觉着集市上卖豆腐的赚钱吗?”
常金花说到宋亭舟读书的花销,面上不免愁苦,被孟晚将话题岔到别处,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啊?你刚说集市上的豆腐摊子?”
“他们两口子那是祖传的手艺,十里八乡独这一份,除了镇上的老王家,就是他们家了,自是比地里刨食的强。”
孟晚大胆直言:“不然咱们也做豆腐呢?能卖得出去吗?”
常金花被他的话逗笑了,“都说了人家那是祖传的手艺,咱们怎么做?也不是没人也想做这个营生,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成型,别说卖了,自己吃都是一种酸涩味道。”
孟晚在早餐店打工的时候点过豆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我会做,咱们自己在家做也拿到集市上卖。”
常金花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你真会做?”
孟晚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磕磕巴巴地说:“和家中长辈做过两次,应该可以做出来,不然明日我便试试?”
常金花亢奋异常,“那当然极好,明日一早我送大郎出门便去村里有黄豆的人家买上几斤。”
“姨,先少买点试试再说。”
“诶,我晓得了,你快睡快睡。”
第二天一早,为免宋亭舟为了家里的事分心,常金花并没提试做豆腐的事。
给他准备了干粮,送他出门,常金花立即去村里相熟的人家问豆子的事。
如今秋收,已经有地多的农户开始秋收,刚好有家前两天新打了豆子下来,已经脱皮晒过了,常金花称了四升回去,大概八斤。
集市上新豆子约三文钱一斤,村里人收了常金花二十二文,还多给她抓了一把豆子。
第8章 盐卤
孟晚起床的时候家里照旧没人在,他洗漱好后便吃着常金花留给他的早饭,边想着做豆腐所需材料。
黄豆、布包,大锅柴火,如果制作成功还要去木匠那儿订制两盘木托盘,最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便是盐卤。
孟晚打了个激灵,对啊,没盐卤怎么做豆腐?
这个时代有盐卤吗?那肯定是有的,不然集市上的豆腐摊是用什么做的,但她们是从哪儿搞到的盐卤呢?
常金花回来,孟晚同她说做豆腐还差一种东西,不知道在镇上能不能买到,可能要耽搁几天。
常金花略显失望,但也不算意外,若是制作简单,岂不是人人能做,也不会变成传承手艺了。
“姨,你平常买盐也去集市上买吗?”
孟晚想着,盐卤问人家豆腐摊大抵是问不到的,但普通百姓应该也能买到,因为豆腐摊的夫妻俩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有根底的人物。
盐卤应是不常见,或是少有人买。
常金花忙道:“这东西集市上可没有,也不许咱们老百姓私下买卖,镇上才有得卖。”
原来禹国的盐从生产到销售,全都是朝廷在把持,私下产盐贩盐都是重罪,一旦发现买盐与卖盐者都要抄家灭族,只有得了盐引的盐商才能售卖。
“家里的盐确实也不多了,明你跟我一块去买些回来?”常金花琢磨孟晚说的差了一种东西,莫不是与盐有关?
孟晚确实想去镇上,这个时节村里人都在农忙,宋家的地都租了出去,倒是比别家清闲几分。
他和常金花白天把菜园子里的枯黄的青菜秧架都清理干净,重新翻了地撒上白菜萝卜种子,冬天就靠这两样过冬。
第二天一早常金花换上她那件长袄,她给孟晚做的一身棉袄现在穿还早,薄棉的布裙穿着却刚刚好,靛蓝色的崭新布裙穿在他身上正合身。
因还未成亲不能将头发全扎起来,他便将上一半头发扎起,用木钗挽了个发髻。
说是木钗其实只是他挑了根圆些的木棍,将两头磨圆,粗皮一撕,随手扎头发用的,比布条方便多了。
他没那么多讲究,常金花却恼他,“还不如扎根布条,像什么样子。”
孟晚下半张脸照旧围了块布巾,“哎呀,姨,方便就行了,没人看的。”
常金花都不知该作何感想了,既想着他年岁小长得俏,正是好美爱打扮的年岁,该给他好好打扮起来。
但真见着他穿着一身新衣,未施粉黛便如此招人,又恐带他出去招惹事端。
她寡妇做久了,人难免更谨慎些,因此也没再说下去。
镇上卖盐的铺子只有一家,招牌上书写着“祝氏盐行”。
常金花和孟晚走进去,盐行的人不多,都是愁眉苦脸的进去,抱着小罐子再愁眉苦脸的出来。
买卖东西按理说是件开心的事,怎么会如此表现,直到身旁的常金花也跟着叹了口气。
“姨,怎么了?”孟晚不解的问。
常金花从随身挎着的篮筐里掏出个小罐子,眉间的皱纹深了几分,“盐贵啊,一斤盐九十文,真是吃不起喽。”
她进去打了两斤的盐,付了一百八十文,够买十多斤猪肉了,难怪进入此地的人都愁眉不展,盐乃必需品,也是消耗品,家家户户可以忍着不吃肉,但不吃盐却不行。
孟晚心中叹气,这才是暴利啊,此间盐商得有多富,难以想象。
他如今阶级在这,不敢弄什么罕见东西唯恐招了祸事性命不保,被卖到拉出来像牲口一样贱卖就是个赤裸裸的例子。
人贱如草芥,奴的命连甚至抵不上这小小一坛子盐。
在车上与他一路同行的那些哥儿女娘,无一不是被至亲贱卖,朝不保夕的时候,连父母都会将你当畜生一样发卖。
宋家母子如今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建立在他无害且未来可能是他家夫郎的情况下。
若是那宋亭舟一朝中了秀才,可选择性多了,未必会娶他个奴籍身份的人。
倒是他境况好些便是在宋家为奴为婢,境况不好宋家容不下他下场便与之前差不多,被发卖。
若是他能在宋家贫困时略微帮衬到一二,情况又会不同。
不说挟恩图报,起码可以用宋亭舟的秀才身份为了做担保消了奴籍。
到时虽然他的哥儿身份不大方便,总也比受人辖制的好,起码是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