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爷,咱们家不也逢年过节才见荤腥吗?”二孙子田旺插了句话。


    他爹田大伯给了他一拐,“吃你的饭。”


    农家人不都是这样,平日能吃饱饭,都是日子过得好了,日日见荤那是不敢想的。


    但宋大不一样,他从小跟着村里的老秀才习过几个字,胆子也比村里只知道种地的孩子大,知道去镇上找小工作,发了工钱买东西讨好账房,学了账房先生的本事,娶了人家闺女。


    赚了那些钱,两口子也不随意挥霍,而是受了识字的便利,看见了读书带来的利益,目光长远地准备好了儿子读书的银钱。


    田大伯心里琢磨着,自己还是壮年,俩儿子也都是劳力,一家子田地多,肯下功夫干活,农闲时砍柴或去镇上做工都是进项,不然等俩儿媳妇有了,也送到镇上私塾?


    一年一两半的束,俩娃就是三两,勒紧裤腰带倒也能掏得出来,钱都在婆娘那儿管着,晚上得和他商量商量。


    常金花每逢儿子回来都要割一斤肉回家,这回家里算是添了口人,她割了两斤回来,可见虽然面上不说,心里还是高兴的。


    一小盆五花肉颤悠悠地堆在盘子里,孟晚已经四五个月没见过肉长什么样了,强忍着馋继续在灶膛下烧火。


    肉被从锅里铲出来,剩下的锅底也没刷,下了半盆洗净切好的青菜进去翻炒两下出锅装盘。


    常金花端着两盘菜进屋,宋亭舟把角落里的木桌拉出来挨着炕边放。


    常金花将菜放下,孟晚跟在后面端饭。


    他是会做饭的,但是常金花一直没让他上手,刚才让他摘了两根胡瓜切了,他就顺手加醋和蒜末拌了。


    他和常金花坐在炕沿上,宋亭舟坐在凳子上,人都没动筷孟晚也不敢动。


    常金花给他们俩一人夹了一筷子肉,“吃吧,都多吃点。”


    孟晚小口一张,半块肉进嘴,幸福得他眼泪又要飙出来,太香了。


    不是说常金花手艺多好,而是本土大锅猪肉,加上他太久没沾荤,滋味可想而知。


    孟晚夹了两块肉解了馋,没敢再动,默默吃青菜扒饭,结果碗里突然多了两块肉,他一扭头,常金花跟宋亭舟的筷子还没伸回去。


    碗里多了几滴泪,伴着菜饭被孟晚咽进了肚子里。


    晚上孟晚搬到大屋的炕角,同常金花一道睡,常金花怕他不自在,还在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等明早大郎走了,你再搬过去。”


    孟晚松了口气,宋家母子都是好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常金花便起了床,他家大郎还要赶到私塾里念书,不能耽搁。


    她动作利落擀了几块饼子,用昨天熬出来的猪油烙好了几块饼子给宋亭舟装到布袋子里。


    又一口气煮了八个鸡蛋,想了想取出来一个用碗扣上,留给孟晚起床吃。


    天刚蒙蒙亮,宋亭舟便重新背上书箱出门,回身望着送他出来的母亲,他说:“娘,若是明年再不中,我便在镇上寻个差事,接您……接你们在镇上过活。”


    常金花抹了把眼泪,“咱家的十四亩地是你爹在世时置办的,租出去这么多年钱是没攒下的,收上来的粮食却也够咱娘俩嚼头了,哪怕是添上咱家小哥儿,也够咱们娘仨吃了。


    你爹走前留的八十两银子,这些年七七八八的花,亏得你还抄书补贴家用,还能剩个十七八两,哪怕你再考两年,娘也供得起,两年后……就再说吧。”


    他们家没有劳动力,田地都租给村里人,有时给钱,大部分都是给粮食。


    他们娘俩粮食上是比旁人家富裕的,别人家多出来的粮食都会卖掉换银子,常金花则留着给儿子吃干饭。


    “但你过了年就十九了,咱隔壁的田家二孙子与你同岁,今年年初便已经成了婚,晚哥儿……你是怎么想的。”


    对自己亲娘,宋亭舟倒是没隐瞒,他平心静气地说:“若是非要娶妻,也该是他。”


    读书人的心高气傲,宋亭舟不是没有。


    见色起意也好,趁人之危也罢,自见孟晚第一眼起,他便没想过放他走。


    哪怕现在两人还没生出情愫,磅礴的占有欲已经抢先浸满宋亭舟脑海。


    卿本佳人,本该配我。


    孟晚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宋家母子都不在,灶房锅内尚存余温,又张望了两眼,小屋门是打开的,里面好像没人。


    他洗漱的时候大门被从外打开,没像往常一般再关上,而是直接打开,常金花从门外走进来,“桌上有饭,自己吃了收拾好。”


    孟晚应了声好,“宋公子走了?”


    “叫什么公子不公子的,让人听见笑掉大牙。”常金花嗔了一句,打开鸡笼放几只鸡出来自己找吃的。


    孟晚窘迫起来,他也感觉有点别扭,“常姨,那我该怎么叫?”


    常金花往地上撒了把稻皮,引得鸡咯咯乱叫,“大郎名唤宋亭舟,是我亡夫请秀才公起的,在家你可叫他亭舟哥,也可以随我唤他大郎,对外就叫表哥。”


    第5章 集市


    常金花约莫懂了儿子的意思,因此也渐渐开始带孟晚出门,或是到山脚采采野菜,或是带他到溪边搓洗衣物。


    遇到村民只说是自己姨妹的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因此前来投奔她,老六媳妇那儿常金花拿了两块糖去交代过,她和宋老六都是老实人,从镇上回来从未乱说过什么闲话,又收了常金花的糖,在村里闲话的时候更护着她家说话了。


    总之甭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这来历是传出去了,也没人有胆子有闲心去官府查他户籍。


    “明儿晌午大郎便自镇上归来,一会儿我把门锁了,你和我到集市买上两斤猪肉去。”


    常金花拿上铜锁,招呼孟晚跟他一起出门。


    孟晚欢欢喜喜地拿上个竹筐,这可是他第一次踏出小山村。集市是附近几个村子自发组织的,每月逢七举办一次,初七、十七、二十七,一月三次集会,今天便是八月二十七。


    他随常金花走在路上。过了立秋之后天气就开始凉爽,现在时间还早,不去集市的人家才刚起来做饭,炊烟袅袅在村落中升起。越往村外走,反而更能看见有人挎着篮子赶路。


    孟晚这张脸太招人,他们娘俩身边又没个汉子跟着,常金花便找了块布巾让他围上,遮了下半张脸。


    “大嫂,等我一会儿。”刚走出村口,后面传来一声呼唤。


    常金花扭头一看,还真是宋老六媳妇儿。


    “拿了这么些家伙事儿,都买点啥?”


    老六媳妇手里提了两个筐,左右手各一个,一个里面装了一篮子鸡蛋,这是要拿集市上卖的,另一筐里装着两个小坛子,看样子是要打些香油什么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大力的亲事定下了,这不,到集上置办些东西,怎么也比镇上便宜。”


    “那可不,能省下好些钱来。”常金花附和地说,眼睛看了眼四处打量的孟晚。


    “你家晚哥怎么还围了块布巾?”老六媳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孟晚。


    “集上都是混混街溜子,他一个未婚小哥,亭舟又不在,小心些准没错,跟你六婶说话。”她后一句是在教孟晚认人。


    常金花也不瞒老六媳妇,当时买孟晚就是奔着给亭舟当媳妇的,老六媳妇清楚。


    “六婶。”孟晚同她打了声招呼。


    “唉,这孩子真懂礼,可不像田老大的孙媳,跟个哑巴似的,见了谁屁都不放一个。”


    “你说他家大孙子媳妇儿?”


    “可不是吗,嫁进来几年了,虽说哥儿子嗣艰难,可大多是能生个一男半女的,他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见人还不爱说话,他婆母也不带他出来走动,如今都是带小的。”老六媳妇话里的小的便是新嫁进门的小孙媳妇,嘴甜爱说,田大娘多喜欢这个小儿媳,便多不喜大儿媳。


    孟晚听着两个妇人聊着家长里短,哪怕是常金花见识过镇上生活,知道读书的好处,可终究半生都被困在村里,她们眼里整日便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眼界、环境如此。


    孟晚心里琢磨,自己将来也会这样?甚至还可能抱俩娃。


    他打了个哆嗦,我的老天爷,差点忘了他现在能生娃!


    “冷了?”常金花闲聊的时候还不忘看他两眼。


    “不冷。”孟晚摇摇头,他如今年纪小,确实抗冻。正好是刚入秋的气候,谈不上冷。


    “一会儿在集市上扯两块布来,你也该做件袄子了。”


    常金花琢磨着,孟晚一直穿的都是宋亭舟衣服改动的,如今还能凑合,再冷却是不成,家里还没有多余的棉花,也要买。


    老六媳妇心下了然,这宋大嫂对着买来的儿媳妇还挺慈善,估计也快办事了。


    “你家的喜事啥时候办?”


    “明年开春。”来年四月宋亭舟要去考县试,不论成败,也该成婚了。


    “柱子婚期定在哪天了?”


    “十月初八,等收完了粮再办,那会儿空闲,晚哥儿,到时来六婶家吃酒!”


    常金花笑说:“他小孩子家吃啥酒?让他去灶上帮帮忙上上菜。”


    “诶,那可真帮了我大忙,大嫂到时你也早点去,多给我忙活忙活。”


    “还用你说,一定的。”


    一边听她们闲聊一边赶路,孟晚估摸着走了两刻钟,大概半个小时便走到另一座村落的外围。


    远望能看见高高矮矮错落重叠的房舍,有的烟囱还在冒烟,也有往这边走过来赶集的村民。


    他们所处这里是村口外面,大片的野地都被踏平,人群熙熙攘攘地在各种摊位前流动,四周有树木林立,入口还有块石碑,上面刻着:红庙村村志。


    除了红庙村几个大字外还有两行小字,孟晚大概能看明白,意思是百年前这个村子出了个举人老爷,建了座庙宇,因此后人将村子改名为红庙村。


    孟晚左右看了看,不远处的矮山上好像真有一座建筑,只不过只有两间房那么大。


    “晚哥儿,快过来了。”


    他看石碑这会儿工夫,常金花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常姨,这个红庙村好像比我们村子大。”


    “这个村从前和咱们村差不多,后来出了位举人老爷,还建了座族学,这才人丁渐旺。”


    常金花说完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这儿叫红庙村的?”


    孟晚指指村口的石碑,“上面写的。”


    常金花眉间的竖纹舒展开,她语气怀念地说:“识字很好,当年亭舟爹在的时候也教过我,但我认得不多,三两个罢了。”


    “我识得也不多。”孟晚心想,自己也是看着有些字和简笔字很像,连蒙带猜的。他心里怕常金花不满意这个回答,又不想蒙骗人家说自己真会。


    岂料常金花欣慰地说:“已经不错了。”


    孟晚松了口气。


    红庙村的集市摆了四条小短街,下面垒着方方正正的石头,上面自己铺着布,这样还挺方便,不用搬桌子或是直接放在地上。


    摊子上卖布的、卖肉的、卖些零散小零嘴的、自己种的果子青菜的……汇聚了附近所有村落里的小贩,镇上有铺面的掌柜也会让伙计拿些散货来卖。


    水泉镇底下有大大小小三十多个村子,他们宋家所在的三泉村与此处的红庙村都属镇东面,附近十多个村子都来红庙村赶集市。人数不少,挤挤攘攘,还有更远的还在路上没到。


    常金花目标明确,先去买肉,不然晚了抢不到肥的。老六媳妇则先去卖鸡蛋,两人约了一会儿在布摊上汇合。


    肉摊子有三家,都挨得很近摆,这样想卖肉的便直奔这里,常金花挑挑拣拣地看着猪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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