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啊!是亭舟回来了啊,你这孩子怎么走路不出声啊。”张小雨被吓了一大跳,好险没从墙上摔下来。


    里面在菜园子浇水的孟晚听到门外的对话,匆忙放下水瓢回了屋子,该死的,好像真的十天了,听宋姨说,她那日进镇子就是她儿子上私塾,她一道跟去采买东西的。


    “大郎你回来了,今日怎么比往常早了?”正巧常金花到河边打水回来。她家院里一口缸,厨房一口缸,厨房那口是人吃的水,平日都是去村子中心处的公用井里打,往常浇个菜洗个澡用的都是她家门外不远处的河水。


    “张小雨?你来我家作甚?”把挑水的担子一放,常金花脸色称不上好,见到儿子的喜悦都被这个碎嘴的一扫而空了。


    “我……我从这儿路过,路过。”张小雨脚底抹了油似的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宋亭舟矮身挑起地上的担子,脚步沉稳。


    “大郎,不用你,娘来就好。”常金花心疼儿子徒步回乡还要帮她干活。


    宋亭舟躲开她的手,“娘,你先开门。”


    “诶,好。”常金花忙从怀里取出钥匙,打开门上挂的铜锁。


    宋亭舟担着两桶水进门,“怎么白日还要锁门?”他娘只是去村中公井取水,又不是出远门,何故锁门?又想到张小雨趴在他家土墙上偷偷往院子里看……


    “大郎,你先跟娘进屋,娘有事与你商议。”


    常金花让儿子放下扁担随她进屋,宋亭舟进去后先看了眼他常住的小卧房,房门紧闭着,再随他娘进了主卧房,炕上只有一床被褥。


    “亭舟,娘在镇上买了个小哥儿回来。”常金花单刀直入地说。


    宋亭舟嘴唇轻抿,“送走。”


    “大郎你……”


    宋亭舟却不再听她的劝慰之言,他个高腿长,转身两步便走到小卧房门外。


    “我不知你身份来历,但既然被人买卖,想必出身不好,我也不逼你,这几天你先住着,我自离开回镇上私塾,待你寻了好去处便自行离开吧。”


    孟晚在屋子里背靠木门,越听越是不妙。


    如今他尚且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律法,但在路上也听人牙子说过,他在官府的户籍上已经登录上奴籍,哪怕宋家将卖身契还他,他顶多算个自由身的奴籍,仍是不能开户买地。


    再说他以前世界的古史来说,做买卖千两银子以上自动归为商籍。


    但是他连最低等的商籍都不算,是奴籍,与娼妓、戏子乞丐统称为贱籍。


    奴籍是不能做生意买卖的,如被发现抓进官府发配充军。


    他是小哥儿,充的什么军可想而知,那还不如半路死了,不然到军营里也是折磨致死。


    戏班子走南闯北,朝不保夕,而且戏子都是班主从小在乞丐堆里挑小的、年幼的开始培养。


    他如今的年岁肯定是不成的,那么就只有剩下的两种选择,要么当妓子,要么当乞丐。


    第4章 留下


    宋亭舟说完了那番话,见屋子里没什么动静,也只当房里人听见了,重新背上书箱便要离开。


    常金花是劝不住儿子的,此刻也开始隐隐后悔没先跟宋亭舟通气便买了人。


    “你等等。”


    房门打开,孟晚一改前几日怯懦的性子,扬首叫住了宋亭舟。


    不是他高傲寄人篱下还要趾高气扬,实在是面前的人身材高大,他非得扬些脖子才能与人对视。


    这不得有一米八五?怎么这么高,古人营养这么好吗?


    眼前这人眉形锋利,双目似苍鹰,鼻梁高挺,唇形偏薄,五官和脸部轮廓立体有型。


    风神疏朗,容貌英俊,身着读书人才穿得一身青衿,但气质凶悍看上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别说,和常姨长得挺像。


    宋亭舟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打开的房门,就是这一眼,让他弯腰拿书箱的动作停顿下来。


    面前的小哥儿俏生生地站在门后,穿着自己旧时长袍,衣裳过于宽大行动不便,他便系了块墨绿色的布条做腰带,更显得他腰身盈盈一握。


    面色如玉,眼若秋潭,不似一般哥儿见到外男闪闪躲躲,他就在那里大大方方地看着自己,眼睛里还有几分惊奇之色。


    他在看他。


    宋亭舟挺起腰身回视。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在镇上读书,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供养母亲,何时见过孟晚这般相貌绝伦的哥儿?


    孟晚比他矮了一整个脑袋,站在人家跟前不自觉气势一弱。


    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后,他放低姿态说:“当日常姨用八两银子买了我,我便是宋家的人了,今日一见公子,面若朗星,才高八斗,想必是我配不上公子。但我如今一无去处,愿为宋家为奴为婢,只望有个栖息之所,公子能否收留我?”


    他纵然说得情真意切,常金花也不是不可怜他,但如今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了,哪儿轮得到她这个寡妇可怜人。


    她家为了供宋亭舟读书,已经把亡夫在世时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了,哪儿还有余钱去养活个小哥儿?


    “你……”


    岂料她甫一开口,她家大郎便已经替她拒绝。


    “我家并无余粮养活下人。”宋亭舟直视孟晚,说话的语气却不知怎的比刚才柔和不少。


    孟晚心里着急,宋家家世简单,常金花又是个面冷心善的。


    在他看来,宋家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若是他们赶他走,以他哥儿的性别,贱籍的身份,出去便是个死,只看好死赖死,是干净的死还是被磋磨死。


    “我可以给宋姨洗衣做饭,打柴挑水。”


    常金花不得不提醒他,“你没来时这些我一样能做。”


    且还不用多准备一人的饭食,这点才最要命,粮食大过天的年代,一人的口粮看似不多,实则饥荒年代能救命。


    “你也听到我娘的话了,我们农家小院,自家填饱肚子已是艰难,谁有余粮去养个非亲非故的人?”宋亭舟语气淡淡。


    常金花看了眼儿子,他儿子平日见了这些哥儿女娘都以避嫌为由,由她出面交际。


    哪怕是与杨宝儿定亲三年,两人也只在定亲时见过一面,哪像如今这般……


    孟晚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既如此,能得自由身也算不错,大不了他把孕痣遮挡,走街串巷做些小买卖?只是希望不要被人举报吧。


    “常姨将我买下已是大恩,我还死皮赖脸地想留下,是我太贪心了,既如此我这就离开。”他咬牙往外走了两步,真是尚不知自己需要面对的境地,只是脸皮薄受不得人激,年轻不经事罢了。


    “离开去哪儿?”宋亭舟立即便接了他的话。


    孟晚没想到他会追问,愣愣地说:“去镇上做做小买卖?”


    他说完猛地回神,不对,他在这个异世界的性别是弱势群体,虽然不知道其他人除了孕痣外是怎么分辨的哥儿和男人的,但明显另有一种本能。


    就像在现代时有人长得较为中性,却依旧能被人一眼辨别男女。


    他很可能还没走到镇上便被人一眼认出来。


    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又正值妙龄的哥儿,千条路万条路竟然没有一条他此刻能走的!


    宋亭舟听完他的话果然笑了,他长相本就冷峻,如今这一笑倒是破了冷面。他说道:“做买卖?”


    “额、我……”


    宋亭舟收起那丝笑意,又重复了一句之前的话,“我说了,我家养不起非亲非故的人。”


    孟晚尚且还不明所以,常金花却得了关窍,她先抬头看了眼装腔作势的儿子,跟着便劝起孟晚。


    “小哥儿若是嫁到我们家,那便是自家人了,你与我家大郎成了亲,他自带你去县城衙门里销了奴籍。”


    孟晚不安的心听了劝不免意动,这貌似是他消奴籍最快最简单的方法,但问题是,宋家大郎愿意娶他吗?


    他眼巴巴地瞅着宋亭舟。


    宋家大郎微微侧头回避孟晚目光,他自己也不清楚以后会不会娶孟晚,但他知道他此刻的内心不愿放孟晚离开。


    “先留下再说。”


    说了一大堆,质疑的是他,赶孟晚走的也是他,最后还是他轻飘飘的一句,先留下再说。


    多年后孟晚想起这件事还是气得牙痒痒,死闷骚,故意吓他。


    今天的事有点颠覆孟晚对宋家大郎的认知,他本以为孤儿寡母,宋家大郎定是万事以母亲为先。


    如今一看,当家作主的竟然是儿子而不是老母亲。


    “你叫什么名字?”


    正提起水桶往水缸倒水的宋亭舟问。


    孟晚从院子里摘了菜回来,在厨房清洗,闻言回道:“孟晚。”


    宋亭舟追问:“晚霞的晚?”


    “对。”


    “多大了?”


    “十六。”


    “我十日才休旬假一日,明早就要离开,我娘就劳烦你多加关照了。”宋亭舟放好水桶正色道。


    孟晚跟他客气:“哪里哪里,都是常姨照顾我,能够帮得到她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脱。”


    宋亭舟看了他一眼,默了。


    常金花去屋里取粮食出来,又是熬的精米,这次不是粥,是干饭。


    儿子难得回来,她昨天便去集市上称了两斤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放到锅里干耗,熬出一层油被她盛到碗里,放了葱到锅里炒了两下,放水加盐盖上锅盖。


    炖了会儿肉的香气就飘了满屋,连隔壁都能闻到肉香。


    “宋寡妇家大郎又回来了?”


    隔壁住的姓田,也是村里大姓,三代同堂,住了一大家子的人。


    按辈分宋亭舟要管他家老太爷叫声四爷爷。


    四爷爷早年闹饥荒死了两个闺女,剩下儿女都成家了,如今跟着大儿子住在隔壁。


    大儿子又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各自都娶了媳妇。


    大儿子娶亲时家里境况不好,便娶了个哥儿,今年二儿子刚成亲又娶了个女娘,两个孙媳都还没有孩子,真有了就是四代同堂了,才更是热闹。


    如今这么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张方桌上,地方不够,两个孙媳妇都捧着碗站着吃,开口的是四爷的大儿媳妇。


    “宋寡妇家里有多少家底啊?这些年供亭舟在镇上念书都花了不知多少银子吧?”田大娘话里冒着酸气。


    老太爷知道宋亭舟父亲没死前宋家是什么境况,“宋大活着的时候在镇上做账房先生,月月都能往家里拿回来银子,宋寡妇年轻时候就会过日子,两口子早早就打算将孩子送到镇上私塾,那会儿挣了钱了也舍不得花,逢年过节才见荤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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