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大咸猫
    叶芮无法想象谢听澜的失控发疯是什么样子,她见过谢听澜面对群臣时的倨傲不羁,面对皇帝问罪自己时的冷酷无情,也看过她运筹帷幄时的从容,唯独没有失控。


    就连明知自己已经听见她与唐西说的那句‘消遣’,她亦可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失控,似乎离谢听澜太远了,可偏偏又真的发生了。


    叶芮需要时间消化,一个拥抱的时间并不够,可她们似乎已经没有太多可以互相和解的时间了。


    谢听澜目光落在叶芮的唇上,唇嗫嚅了一下,道:“你的唇色依旧很苍白。”


    方才叶芮回来时恍恍惚惚的,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像是魂魄都被路上的魑魅魍魉勾走了一样。此时,叶芮的脸色显然好了许多,可谢听澜这句话让叶芮产生了狐疑。


    “是吗?”


    叶芮摸了摸自己的唇,转身就要去照镜子,却被谢听澜拉住,然后便听谢听澜道:“我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还未等叶芮反应,谢听澜便倾身吻了过来,柔软湿润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扑鼻的口脂梅花香一下子就让叶芮丢了魂。


    只浅浅一印,谢听澜便分开了,叶芮的唇上印上了很淡的口脂,几近看不见,只泛着一层暧昧的亮色。


    “好多了。”


    谢听澜垂眸低笑,叶芮依旧愣住,就好像谢听澜依旧在吻她。刚才为何没有推开她谢听澜?


    这就像一种习惯,因为是谢听澜,因为是她身上那股冷香,因为是她的唇,叶芮习惯了谢听澜,即便在沙场磨砺,被厮杀冲击,被风沙洗礼,都洗不掉这个习惯。


    叶芮耳根发红,却又不想让谢听澜得逞,便皱了皱眉,道:“谢听澜,你若是个男的,我一定废了你。”


    谢听澜但笑不语,若非见到叶芮红到腮边的耳根,她或许就信了。


    叶芮洗漱一番后便上床休息,而谢听澜依旧在妆奁前把今日的淡妆卸去。叶芮发现了,每当谢听澜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便会画妆,也会穿上深色的长裙,尤其黑色,那会瞬间把她的气场拉满。


    只是来了青州城后,叶芮没有见谢听澜穿过长裙,而且穿了好几次墨绿色的长衣,以前也不怎么见她穿这颜色。


    “你喜欢墨绿色?”


    叶芮瞥了一眼挂在屏风上那件墨绿色长衣,那腰带要掉不掉地半挂着,一如她欲说还休的心。


    谢听澜正在洗脸的手顿了顿,眸光沉沉地看着水盆里的涟漪,脸上的水滴落下,好似那晚在毓山茅屋里那飘摇的细雨。


    “喜欢。”


    谢听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买新衣裳的颜色。”


    叶芮本来也不觉得怎么样,可听见谢听澜的后半句,心头突然一紧。鼻间好像都能闻到毓山茅屋里那些药香味,那日她就穿着墨绿色的衣衫,听谢听澜慢悠悠还带着些许傲然地说那句


    镀金之佛才有鼎盛的香火,披锦之人方得世俗的青睐。


    世俗青睐不青睐又何妨,若得一人心,便可与佛言极乐。


    叶芮睡在里侧,听完后便背过身去,不看谢听澜。等过了会儿,感觉到谢听澜缓缓走进,然后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时,叶芮才闷闷道:“这也是手段吗?谢听澜。”


    谢听澜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扭头看向那消瘦的背影,黑亮的长发就铺在她们之间,把伸手可及的距离隔开。


    “我也不知道何时开始,去买衣衫时会买墨绿色的,想要学一学武艺时会想学射箭,想喝酒时就拿起你房间里那坛未完的碎星抿上两口。”


    谢听澜的语气温柔,像是说着一个平凡的故事,说着一个姑娘的生活,尾调却又勾勒出心酸的色彩。


    “天福楼的烧鹅挺好吃的,白鹤楼的饭菜的确有些难以下咽,还有云莱客栈前那个卖葱油饼的大婶话的确很多。”


    叶芮安静地听着,她明明看不到谢听澜的脸,却能想象到她走过北辰坊的街道时,每一步的落寞,拿着葱油饼时的沉思。


    “日照寺的无尘师太说,那日你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一般,了无生趣,她渡不了你,一如凡尘千万人千万事都只能自渡,她也一样。”


    谢听澜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只听她低笑一声:“好像说得太远了。”


    “我曾在你的房间点了一晚上的烛火,等到了深夜,我才知道原来等待如此难熬。”


    谢听澜又再闭上眼睛,幽幽道:“等待,失望,等待,失望,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叶芮的肩头抖了抖,像是抖落了许多未明的情绪。


    “睡吧,谢听澜。”


    谢听澜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上,沉默许久,外头的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就连风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让人心烦意乱。


    “叶芮……”


    一声温柔的轻唤,没了下文。


    就像在日日夜夜的等待中的无意轻唤,等不来一声回应,亦不知前途该何去何从。


    **


    叶芮一晚上睡不踏实,本以为自己起得很早,岂料她一起床身边的位置便已经凉透。


    她坐了起来,看了看屏风,本来挂在上头的墨绿色衣衫已经不见了,妆奁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昨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见此情此景,叶芮忽然有些惊慌,莫非谢听澜已经回去京城了?可是她们还没道别,是不是至少要有一个道别。


    叶芮在收拾自己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离开京城那日,马背上风呼呼吹过,带走的家当很少,却承起了在京城那段日子的重量。


    那一日,没有道别,只有缠绵,她们之间好像连一句‘再见’都觉奢侈。


    可是谢听澜,你不是说愿以余生为许吗?怎么可以……


    叶芮迅速地洗漱一番,正要出去寻谢听澜。打开门的瞬间有风吹来,还带着那人熟悉的冷香和一阵饭香,迷得叶芮有些头昏脑涨。


    谢听澜端着饭菜站在门前,有些错愕地看着叶芮的一脸惊慌。见她看见自己时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谢听澜顿时了然。


    “是怕我不辞而别么?”


    ‘不辞而别’四个字就像藏在两人之间那缝隙里扫不尽的灰烬,也像是去年冬日融不尽的那场雪。


    谢听澜嘴角勾起的笑带了分苦涩,可她很快接着道:“吃饭罢。”


    谢听澜把饭菜端进了房间里,叶芮顺势把门关上,坐到桌边帮忙谢听澜把饭菜摆好。


    想起来,谢听澜也有一次似这样把饭菜端进自己房间的,就是自己被古盛刺杀那次。她端着饭来哄自己,三言两语便把自己哄好了,想起来自己也是挺傻的,应当好歹闹一闹她,让她知道自己是真的伤心。


    “青州城的吃食不比京城,不过胜在菜式众多,千奇百怪的,我让音徵去酒楼订了这几份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叶芮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那是结合了蛮夷吃食的菜品,有经过改良的烤羊腿,也有一些特色包子和白粥。


    “一大早就吃烤羊腿,你就不怕胖么?”


    叶芮瞅了一眼谢听澜,其实她是瘦了,比以前还要清瘦一些,不过好消息是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畏寒,脸色也总是透着红润,像是藏在云端里的那片彩霞。


    “怕什么?我又不胖”


    谢听澜白了叶芮一眼,日曦日日在府内就嘱咐自己多吃点,如今自己稍微有胃口,自然是要多吃一些的。


    二人开始吃饭,一顿饭吃得很沉默,两人各有所思,待到谢听澜放下筷子,她才道:“后天我便要离开了。”


    “嗯。”


    叶芮知道,谢听澜在昨日的议事大厅里就说过,只是听她如此郑重地说一次,就像特意再给自己通知一次,又像藏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期许。


    “辰时,我会从青州城东门出发,你来……送送我吗?”


    叶芮听了后,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块切片的羊腿肉,道:“我不能擅自离营,后日并非我休沐。”


    谢听澜眼底难掩失望,可她也只是苦笑了一下,道:“无妨。”


    叶芮咀嚼着羊腿肉,刚才分明觉得很好吃的,现在怎么就不香了呢?她瞥了一眼谢听澜,谢听澜脸色平静,打算拿起筷子再吃两口。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然后叶芮打算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听见了另一个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武器声碰撞激烈,让她好奇地过去瞧了瞧。


    她发现大家都在,就连银月和宫音徵也在,二人抱胸看着院子里两柄红缨枪的对决,沉如千钧的金属碰撞,让人忍不住驻足瞧上一眼。


    慕雪的枪法如千军万马,力道如虎,灵活如蛇,气势如龙,加上她沉稳又灵动的步伐,红缨只能勉强招架。


    红缨乃枪法高手,昨日见了慕雪的起势和收势便已经有了切磋之心,只是这几招下来,她便知道自己败相已露。然而,作为一个军人,她可以死,但决不投降,因为硬咬着牙又接了几招。


    她握枪的手每次与慕雪交碰便会被震得虎口生疼,只能后退两步稍作调整。可当尖锐的枪头指着自己的咽喉时,红缨便知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是在下输了。”


    若对方是敌人,自己不止输了,还死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找个枪法高手自己过招,如今找到了而且输了,红缨心里没有输了的不忿,只有挑战强者的兴奋感。


    慕雪收回红缨枪,枪尾抵地,发出嗡的一声,这让叶芮忍不住与银月面面相觑起来。


    “你枪法很好,只是还需修一修内功与步伐,那么进步会很大,”


    说完,慕雪把红缨枪交给了一旁的张霆落,反手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薄汗。红缨见刚才慕雪招招都是军中的招式,武功扎实,又见张霆落对她如此恭敬,便更好奇她的身份了。


    “敢问姑娘姓名?”


    慕雪回头看了红缨一眼,爽朗地笑了两声,让人想起了战旗猎猎而响时那种力量感,是由心而发的力量感。


    :“雪,慕雪。”


    慕,是她母亲的姓,就在自己死后也一同被清算,然后她的好哥哥对外宣称她母亲是因急病而死。母亲的家族也一个一个死于意外或疾病,自己苟活了下来,若就这么活着……冠此姓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这可是背负了血海深仇的姓氏啊!


    **


    两日后辰时,青州城苏醒得很早,市集里早就摆好了摊子,热腾腾的烟雾从锅里腾起,煮着城里百姓最爱吃的白粥。把蔬菜水果摆好在垫子上的大婶开始扯着嗓子叫卖,还打着瞌睡的伙计也开始拆门板开铺。


    城东有一辆朴素的马车,银月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油纸包跑到马车旁,对着极目看向街道的谢听澜道:“大人,早点买好了。”


    银月把油纸包递给了一旁的宫音徵,谢听澜依旧不为所动,站在马车旁极目看着街道的尽头,除了车水马龙的画面,却见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烟火味隔绝了她执着求取的爱情。


    银色的发丝缱绻地卷着谢听澜的黑发在空中飘扬,她的指捏了捏墨绿色的衣袖子,叹了一声。


    “走吧。”


    一声悠长的叹息散在风中,谢听澜刚要回头,便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奔来。


    谢听澜惊喜地回头去看,只见叶芮穿着一身戎装跑来,见了谢听澜眼神发亮,比阳光还璀璨。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裹,冲到谢听澜面前的时候似乎还捎来凤凰军营里那片草原的味道。谢听澜欣喜地看着她,一言不发,手却忍不住搭在她的护腕上,带着一丝眷恋。


    叶芮一手抓住谢听澜的手,把包裹放到她的掌心上:“一路顺风,保重!”


    叶芮低着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包裹,沉默了两息,像是做好心理建设才抬头:“大业在前,我们各自珍重。”


    谢听澜扯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把包裹抱入自己的怀中,包裹上还残留着叶芮的温度。


    “好,保持书信往来,可好?”


    青州城和京城的距离太远,飞鸽传书来不了,只能靠信脚,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个月。


    这个人也不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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