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林鸱
    他重新摁亮手机屏幕,却像蓦然被定住一样,很久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屏幕快要自动熄灭,他才点了一下,打开了手机的隐藏空间。


    里面只有一个应用软件。


    俞嘉树深吸一口气,点开。屏幕上很快显示出一幅地图,地图上有个显眼的红色标志,距离他不到三公里。


    几秒后,他关掉手机,再次踩下油门。


    -


    “那个……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池临觑着甘棠的神色,递来一张纸巾。


    甘棠吸吸鼻子,接了过来:“谢谢……”


    白意飞打量着他,竟透出一点新奇来:“其实总体来说你们这也算是成功了,你多续了六十年的命,他也没白死,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哭什么?”


    是啊,哭什么呢。


    甘棠拿纸巾覆上眼睛,眼泪瞬间刹不住车了。在座都是不太熟的人,他怕丢面子,死咬着嘴唇没出声,只剩下眼泪默默地流。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哭,但就是难过,后知后觉的,漫上来就再也退不下去的难过。


    白意飞喝完了第二杯奶茶,转头又道:“你好!再来一杯”


    “咳咳。”


    隔壁桌那个戴渔夫帽的男人又咳嗽一声,白意飞蓦地噤声,末了讪讪道:“……谢谢不用了。”


    他们在这说了一个多小时了,客人来了几波都走了,只剩下隔壁桌这位,动都没动。


    但甘棠无暇深思,也顾不上猜测,专心致志地哭了一阵,才抬起头,抹抹眼泪。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什么后来?后来你们就重生了啊。”白意飞不明觉厉。


    “我是说,”甘棠嗓子有些哑,“俞嘉树把命换给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白意飞看着他,“他把命换给你,他就死了啊。”


    “我的意思是,他……”有朝一日甘棠也对这个字忌讳了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的身后事怎么处理的?我父母怎么样了?”


    “这些我不知道。”白意飞摇摇头,“帮他换完命就没我的事了,我跟他又不熟,掺和太多容易引起怀疑。”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他的死因应该是心源性休克,在外人看来就是悲痛过度,而且他是躺在你棺材里死的。”


    俞嘉树踩下刹车,将车靠边停下,奶茶店临街这一面都是透明玻璃,他坐在车里,就能看到店里面的人。


    他看到了甘棠,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安分了点。


    甘棠对面坐个了熟人,虽然比俞嘉树见到他时年轻很多,但标志性的两束小辫子,让他很快和自己的记忆对应上,只消一秒,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俞嘉树没再动,也没再发消息打电话,他静静地坐在车里,视线穿过车窗,穿过人行道上的行人,穿过奶茶店的玻璃门,凝瞩不转地落在甘棠身上。


    甘棠垂下眼睛。


    “哎。”白意飞叫了他一声。


    眼睛复又抬起:“怎么了?”


    “门口有辆车,”白意飞抬抬下巴,“停那儿挺久了,是不是找你的。”


    甘棠一愣,继而猛地回头,不偏不倚地,与车里的人对上了视线。


    但车玻璃是单向的,从外往里看不到,甘棠看的是车,俞嘉树看的是他。


    那辆车他怎么会不认识,车身的贴纸还是他贴上去的。甘棠慌里慌张地站起来,险些将椅子带倒。


    俞嘉树开门下车,站在那里看着他。


    “俞嘉树!”


    甘棠近乎莽撞地推开门跑出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94   d第 94 章


    ◎这不是预支是本就属于你的◎


    刚才在里面,眼泪掉出来一阵,又憋回去一阵,来来回回一番折腾,以为足够了,可当甘棠脸颊贴在俞嘉树的颈窝间,闻到熟悉的洗衣液香味时,防线仍不可控地再次崩溃。


    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溢出来的。


    是胸腔里被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占据,满到再也盛不下任何,唯一具象的眼泪于是先行退让,被挤出来了。


    分明昨天两人才拥抱过,此时此刻甘棠却翻涌起一种类似于久别重逢的酸涩。


    他将俞嘉树的衣服攥出几道褶皱,脸埋得深深的,不用再像面对白意飞几人时那样克制,呜咽声终于能破喉而出。


    “俞嘉树……”


    他想起俞枝月去世那天,俞嘉树抵在他肩膀上,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我好难受”,在他记忆里第一次哭得那样难过。


    甘棠那时以为是他积攒多年的恐惧终于爆发,可现在再想,其实不止这一个原因。


    是他在一朝一夕间,接连经历了两次最亲的人死亡,“我好难受“四个字里,不仅有失去母亲的悲伤,还浸着上辈子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痛。


    甘棠又想起他受伤骨折那次,想起因为团建分开了几个小时那次,他以为俞嘉树每次都过度提心吊胆,是因为分离焦虑,是因为母亲生病又离开落下的心理后遗症。


    现在才恍然,分明是恐惧上辈子的噩梦再次重演。


    俞嘉树就这样,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说,默默地看着他,任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管说什么都答应,明明心里害怕得要死,可还是表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把他当个小孩一样,捧着,哄着。


    就像上辈子,他到死都不知道俞嘉树曾经历过什么样的生长痛。


    这辈子,俞嘉树还是心甘情愿当一堵墙,给他垒出一个乌托邦,把所有糟糕的事情隔绝在外。


    “你其实早就想起来了……你什么都知道……”哭够了,甘棠才开始控诉,边说边锤他,却也舍不得用力,“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俞嘉树抬起手,温柔地覆在他的后颈,声音低低的:“你已经回来了,这辈子什么都好,知道这些反而会不开心。”


    “可是……”甘棠哭得喘不上气,说话断断续续,“可是我不想你一个人难过,你自己记得那些……那些事,你心里好受吗……俞嘉树,我也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你不懂吗?”


    俞嘉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我现在就很开心,幸好你重生了……幸好。”


    “白意飞都跟我说了。”甘棠抬起头,手心抹了抹眼睛,“这不是百分百成功的,万一失败了,不仅我不会重生,你也活不了!你怎么能……”


    俞嘉树没作声,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帮他把眼泪擦干。


    见他这样,甘棠嘴一撇,又要掉泪,赶紧仰起脸,把眼泪逼回去。


    “你怎么能说那种话!什么叫‘我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你不是为了我活着的俞嘉树,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你知道吗!”


    “嗯,我明白。”


    俞嘉树慢条斯理地帮他擦着眼泪,看着他的视线要融化成水。


    “你明白什么啊!每次都说明白了,结果呢?”甘棠皱着的心脏还没抚平,这会儿三言两语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然而他怨也怨不起来,说来说去,也只是窥见了海面下冰山一样的爱,惊觉自己所见识到的,不过露出海面那万分之一,恨自己知晓得太晚。


    “棠棠。”


    甘棠一愣,罕见地听到从俞嘉树嘴里叫出这两个字。这称呼倒也不是没叫过,只是很少,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他主动要求了,俞嘉树才会叫。


    他抬眼,对上看向他的那道视线。


    俞嘉树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是那副原封不动的神情。


    “我不止救了你,我还救了我自己。”


    甘棠喉结一动,怔怔看着他,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白意飞说他失败了一半,但我不觉得。”俞嘉树一字一句,说得又轻又缓,“用半条命,就能替十七八岁的我,从未来的爱人那里,提前预支到两年的偏爱,对我来说,这是物超所值。”


    甘棠还在发愣,大概是把脑袋哭懵了,一时转不起来,话听进去了,却没听懂。


    俞嘉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来一张折起来的纸,半个巴掌那么大,除了折痕,平平整整,是被仔细保护过的。


    他眨了下眼,感觉有些眼熟。


    俞嘉树将纸展开,露出上面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答应券。


    ”这是我过生日时你送给我的答应券,你说有它你什么都能答应我,还作数吗?”他问。


    甘棠这才想起,今年俞嘉树过生日他腿还没好,哪里都去不成,准备不了大惊喜,他灵机一动才想了这一招。


    甘棠点了点头:“作数的。”


    俞嘉树于是将答应券塞进他手里:“那答应我吧,让这件事就在这里结束,不要因为它内疚自责或难过,永远都不要。”


    纸的触感在手心里格外明显,甘棠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他原本给俞嘉树这东西是想探探他有没有什么出格的想法,给平淡的生活添点乐趣,但没想到最终用在了这里。


    “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所以才一直留着没有用,就是为了今天。”


    俞嘉树不置可否,只深深地看进他眼睛里。


    “我说过的,我永远都会心甘情愿地把命给你。”


    甘棠看着他,张了张唇:“你怎么……”


    他深吸一口气,像终于缓过神来,毫无征兆地在俞嘉树身上猛拍了一下:“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俞嘉树毫不犹豫:“我错了。”


    甘棠:“……”


    收了答应券,也只能答应他。只是这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却沉了几分。


    他叹了声气,道:“好了,你先去车里坐着,我去跟池临白意飞他们打声招呼再走。”


    俞嘉树点头:“嗯。”


    甘棠转身回奶茶店,一转头,透过奶茶店的玻璃门,看见池临、时今也、白意飞三人,正齐刷刷地看着这边,表情如出一辙,见他回来,又纷纷收回视线。


    甘棠:“……”


    果然情绪一上头就容易发生一些丢人的事。


    他回到店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看向池临和时今也。


    “总而言之还是谢谢你们,还记得帮我找人找答案。”


    “没事的,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大事。”池临客气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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