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穆穆良朝
    像咬了一口带皮的橘子。


    是秋末的时候,他外婆家院子里的那种橘子。


    青皮的,长在不见日光的角落里,一整个都是歪瓜裂枣、营养不良的样子。咬一口,除了酸酸苦苦,一点甜味儿也没有。


    闻桥讨厌吃这种橘子。


    雨声渐小。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住。


    闻桥挪了挪脸,没抬起来,还是把脸扁扁地压在枕头上,他弓起来背脊,看着浴室的入口。


    浴室门打开,比人先出来的是一阵白色的水雾,飘飘忽忽,像是老港片里女鬼出没的场景。


    水雾薄散了,接着走出来的才是程嘉明。


    披着一件浴袍,露出线条很好、也很好握的小腿。


    他的头发没有吹干,湿哒哒地垂着。


    而直到程嘉明走到闻桥跟前的时候,闻桥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头发是湿的。


    闻桥简直要气死了。


    “你真的,有病是不是?!”闻桥伸手推开程嘉明,但被程嘉明抓住了他的手。


    程嘉明就那么湿哒哒地坐在闻桥的身上,伸出双手,环抱住了闻桥的脖颈。


    他一扫不久之前凌厉掌控的姿态,阖着眼睛,仿佛累极了那样,又一次抱住了闻桥。


    闻桥:“……”


    闻桥偃旗息鼓了。


    细密的、沙沙的雨声从屋外的阳台上透进屋内。


    闻桥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缓缓地、缓缓地落到了程嘉明的腰上。


    “闻桥。”


    “…唔。”


    “闻桥。”


    “嗯。干嘛。”


    “闻桥……”


    “到底要说什”


    “你那天晚上和陈舫睡在了一张床上?”


    “……”


    “我该相信你说的话吗?”


    “…随便你相不相信。”爱信不信。


    “我是相信的。”


    闻桥胃里的橘子又榨出新鲜的酸汁。


    酸涩的汁液直冲闻桥的鼻尖,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粗鲁地摸过程嘉明的头发。


    “去吹头发程嘉明,然后给我抹药。”闻桥一字一句讲:“辛、苦、您、了!”


    雨水在十点钟后彻底停住,卧室的灯光穿过细开的落地窗帘,照亮半寸湿润的阳台。


    房间内,沙发上。


    闻桥抬起脸,任由程嘉明在他的脸上涂药。


    “嘶,轻点。”


    程嘉明微微收手。


    “还疼么?”他问。


    闻桥盘着腿,抱着软乎乎的抱枕,讲:“你试试,当然疼了。 ”


    其实已经还好了。


    但闻桥现在就是想说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


    第10章 香烟、夜光石英钟和认栽


    墙壁上,夜光的石英钟时针分针重叠着指向十二点。


    卧室里的灯原本已经关了,又重新被人摁亮。


    屋外的雨水停了很久,有人在疲惫中已经被安抚着睡了,有人却被情绪裹挟,不能入眠。


    程嘉明掀开被子,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他握着烟,看向床铺另一侧。


    深色的格纹枕套上埋着半张脸,年轻人秀致的眉眼淹没在柔软的被褥,只有凌乱翘起的头发被灯光累叠着照映,在另一方的墙面投射下带有刺棱的影子。


    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睡着时候眉目舒展的模样。


    然而,这里毕竟不是那一个简单潦草、只为了做而存在的小旅馆,这张床也不是那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吱呀乱响的旧床。


    程嘉明静静看了闻桥一会儿,握着烟、披上外套起床。


    房间连通着阳台,阳台外是湿的。


    程嘉明的喉咙依旧发痛,甚至于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淋了一场雨,他的身体趋于更明显的糟糕境地程嘉明清晰地觉察到了自己在发烧。


    烟盒里还有三根烟,程嘉明抽出一根,放在嘴里,低头点火。


    火焰灼开薄荷烟草,青灰色的烟雾熏到了他的眼,程嘉明眯了眯眼。


    公寓楼外,午夜十二点几乎已经看不到万家灯火,只有路灯模模糊糊星星点点缀在夜幕。


    程嘉明指尖轻弹了一下烟灰。


    认栽了么?


    丢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出一道震动,程嘉明没有理会。


    隔了一会儿,它变成了一个电话。


    程嘉明咬着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老同学的名字他可不是会在午夜里不知轻重,扰人清梦的人。


    程嘉明挑了一下眉,接起电话。


    “我刚刚一口气干了半瓶天之蓝。”对方的声音平静,似乎意识清醒地问:“你说,我现在去试一试,能如愿以偿吗?”


    如愿以偿。程嘉明细嚼这四个字,问他:“你预备要做什么?”


    对方说:“还能做什么。”


    那就不需要问是和谁了。程嘉明提醒他:“你喝醉了,邓唯一。”


    邓唯一说:“是啊,喝醉了。我费了点劲才喝醉的,老程,你别泼我冷水了讲真的,你觉得能成么?”


    “抱歉,我预设不出结局。”程嘉明不愿承担任何不与他相干的责任。


    邓唯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也预料得到程嘉明的答案。


    没有人能知道后面到底会怎样,更进一步,或是分崩离析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的那一种。


    邓唯一不说话了,程嘉明也不说话,他低头,看到那一根夹在指尖的烟被冷风吹亮一点火星。


    邓唯一那边也有风声,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另一道男人的声音,也是醉醺醺的样子,在喊老邓。


    邓唯一没有答应,直到那一道声音越来越近,他讲:“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躲在这儿靠,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有点分寸老邓,别吵到别人睡觉了。”


    但没等到邓唯一回答,他又自顾自讲:“老邓我喝晕了,今晚你得背我回家。靠那姓张的喝酒太凶了,才几个子的生意啊,这么灌我。”


    程嘉明不听了,他说:“我挂了。”


    邓唯一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又讲:“我真的认了,程嘉明。”


    认了。


    阳台上的窗帘没有全然合拢,午夜里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开了落地的窗帘,露出了卧室的灯、床、人。


    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手脚打到了被子外,像是觉得有些冷,他又重新扯了一下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程嘉明收起手机,摁灭香烟,走回房间。


    重新睡回到被子里后,那个睡着了的人卷着被子,下意识地往程嘉明的方向贴了贴。


    程嘉明低头,看到睡着了的人微微睁了睁眼。


    他有一双长得非常、非常好的眼睛。眼梢拖得很长,眼睫浓密,眼珠圆黑。闻桥自己一定不知道,他用这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是可以让所有人为他心软的。


    半梦半醒里,闻桥睁了一下眼,又缓缓闭上,他讲:“程嘉明,你手有点凉。”带着些许不清醒的抱怨。


    隔了一会儿。


    闻桥的手又像抱一个枕头一样一整个抱住了程嘉明的腰。


    他用额头抵住程嘉明的肩膀,像是觉得舒服,他蹭了蹭,又蹭了蹭。


    他迷迷糊糊又讲:“程嘉明,你身上很热。”


    程嘉明应了一声,握住闻桥的手,十指交握,移向下,向下,没入衣摆,往上,往上。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血肉温热。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心跳稳健。


    闻桥的手背贴住程嘉明那一寸皮肉,像是隔着皮肉,握住了程嘉明的心脏。


    程嘉明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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