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都市累人
    陶培青开始了他的送饭生活。


    一早,陶培青拎着一桶从楼下食堂打来的小米粥站在病房前,护士接过粥放在阎宁面前,“阎先生,吃饭了。”


    陶培青双手揣在兜里,站在门口,“饭送到了,我走了。”


    “我骨头断了,动不了,你喂我吃。”阎宁干脆瘫着一动不动,耍赖到底,看他能怎么办。


    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理直气壮地要求喂食。


    陶培青没说话,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清汤寡水的。陶培青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热气升腾起来,一瞬间模糊了陶培青的眉眼。


    阎宁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眼睛却死死盯着他。陶培青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勺子和他的嘴,嘴唇抿着,看不出喜怒。但仍然点燃了阎宁心中那种奇异的满足感。


    “我一天吃三顿,下午要吃下午茶,夜宵要加餐。”


    “你别得寸进尺。”


    “上午你得给我送点儿水果来,我听说多吃水果能补充营养。”他瞟了眼粥,“我不爱吃这个,下次整点儿荤的。”


    “爱吃不吃。”陶培青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阎宁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清的音量,说着混账话,“你要是让我在你身上开开荤,平时吃点儿这清汤寡水的我就忍了。”


    陶培青伸手按住他受伤的胳膊,“不想好了是吧,那你就这么住着吧。”


    阎宁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别…疼,疼……”阎宁忍着疼,继续耍赖皮,甚至带上点委屈,“你不让我吃点儿好的补补身体,我怎么好啊?”


    “我没空。”陶培青起身欲走,一副不想再跟他纠缠的样子。


    “诶,一天三顿,晚上来个夜宵,这不过分吧?”阎宁语气放软了点,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不过你别迟到啊。”


    阎宁说到做到,只要陶培青迟到片刻,阎宁就在病房里大喊他的名字,完全不在乎引来多少异样的目光。阎宁看他尴尬地冲进来制止自己的样子,真他妈爽。


    之后,阎宁要求越来越多,帮他擦洗,给他刮胡子,陪他说话。


    陶培青一一照做了。虽然不情愿,虽然总是冷着脸,但他还是做了。


    阎宁看着他在自己床边忙碌,喂饭,擦身,小心翼翼地给他刮胡子,或者只是坐在那里,被自己无赖的目光锁住,逃无可逃。


    胳膊上的伤在慢慢愈合。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师弟的电话来得突然,告知陶培青暂住的学校宿舍因为老校区即将拆除需要收回,另外,教授还有一份重要的研究资料要当面交给他。


    琐事堆叠,恰好给了陶培青一个暂时离开医院、逃开那间的骨科病房的理由。


    陶培青特意比平时更早了些,拎着已经尽量按照阎宁刁钻要求搭配的饭菜,送到了阎宁的病房。


    看着他慢条斯理又带着点挑剔地吃完,陶培青坐在对面,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告假。


    “你的胳膊都好差不多了,” 陶培青指了指他已经拆掉固定,只余青紫痕迹的左臂,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天天住这里不会就是想讹我住院费吧。”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也藏着他心底隐隐的期盼,盼着他能识趣地、顺势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住院,结束陶培青照顾他的日子。


    阎宁果然立刻反驳,理直气壮,“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不知道啊?”依旧是那副赖着不走,理所当然的调子。


    陶培青懒得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愿意耗,便耗着吧。等他彻底痊愈,找不到伤患这个由头,也就失去了继续纠缠的理由。


    陶培青这么安慰自己,站起身,收拾空餐盒,准备离开。


    “你干嘛去?”阎宁立刻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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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麻烦


    “我今天有事儿。”陶培青简短回答,不欲多说。


    “你去哪儿啊?”阎宁不依不饶。


    “回学校。”陶培青顿了顿,补充道,希望能让他知难而退。


    “你带我去。”阎宁竟直接提出要求。


    “不行。”陶培青想都没想就拒绝,斩钉截铁。


    阎宁出现的地方,总是伴随着混乱、失控和让他措手不及的变故。学校是相对清净的地方,陶培青不想把他这个麻烦带去。


    “我一个人住这里都无聊到长毛了。”阎宁换了策略,开始抱怨,甚至带上一点罕见的、类似委屈的语气,“我保证只跟着你,什么都不做。”


    “不行,我没空照顾你。”陶培青的声音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照顾他?这段时间的送饭已经足够让他精疲力竭,陶培青不想再将这份责任延伸到医院之外。


    阎宁突然沉默了。


    没有像往常那样胡搅蛮缠,也没有用更过分的言语挑衅。只是靠在床头,目光转向窗外,透出一种陌生的沉寂。


    窗外,医院楼下花园里,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


    陶培青收好餐盒,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这不同寻常的安静让陶培青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阎宁还是那样沉默着,显得有些落寞。


    就在他准备拧开门把手时,阎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严肃的正色,“陶培青,你是不是早烦我了?”


    陶培青动作一滞,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着戏谑、侵略和恶劣笑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你不想来,你以后都不用来了。”阎宁接着说。


    不用来了?这难道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吗?可为什么听到阎宁亲口说出这句话,陶培青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陡然空了一块,灌进了冷风。


    “怎么了?”陶培青问。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是把我当作麻烦吗?”阎宁看着他,“你是不是心里特别讨厌我。”


    讨厌?麻烦?


    这两个词盘旋在脑海里,却无法轻易落下肯定的印章。


    是的,阎宁确实是自己生活中最大的麻烦,他的出现颠覆了本应该有的平静,他的纠缠让陶培青不胜其扰,他的言行屡屡挑战自己的底线。


    陶培青理应讨厌他,应该对他的远离感到庆幸。


    可他下意识看到阎宁未完全消退伤痕的手臂,讨厌这个词,忽然变得单薄而无力。


    陶培青习惯了面对他插科打诨、胡搅蛮缠的样子,可以用冷脸和沉默来应对。


    可当他突然卸下那层无赖的外壳,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时,陶培青竟有些手足无措,感到陌生和心慌。


    陶培青看着他的胳膊,那道伤痕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自己亏欠他什么。陶培青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喜欢我?”阎宁立刻追问,眼神里倏地燃起一丝期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陶培青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如此混乱、如此难以定义的感觉。不是纯粹的讨厌,也绝非简单的喜欢。


    阎宁还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带你去学校。”陶培青妥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逃避方式,满足他最初的要求。


    陶培青走到衣柜前,拿出他入院时换下的,已经洗净熨烫好的衣物,递给他。


    阎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变态度。但阎宁很快接过衣服,脸上那副严肃受伤的表情快速褪去,嘴角快速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陶培青以为是错觉。


    阎宁没再追问那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乖乖地开始换衣服。


    陶培青背对着他,听着身后的衣物摩擦声。


    “你背对着我干嘛,你给我洗澡的时候不都看过了吗?”阎宁的声音在陶培青背后响起,“怎么样?我身材不错吧?”说完还特意吹了一声口哨。


    这里是老校区,砖墙斑驳,草木萧疏,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青春特有的气息。


    陶培青在医院分的福利房刚装修好,还未入住,杜教授常年奔走于世界各地的项目组,鲜少归来。于是,从本科到博士,再到留院工作后的暂居,陶培青一直扎在这片即将被推平重建的土地上。


    如今,旧日巢穴终要拆除,师弟来电催促,他不得不回来,收拾最后一点寄存于此的东西,以及拿教授转交的一份重要资料。


    而跟在他身后,巨大又不安分影子的,是阎宁。


    阎宁坐在教学楼前的旧长椅上,姿势闲散,与周围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学生们形成鲜明对比。


    他那身掩不住悍厉气场的穿着,那张写满不好惹的脸,在这个规规矩矩、充满书卷气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特殊的鲜活感。


    阎宁四处张望,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新奇,像闯入另一个生物圈的猛兽,带着审视,也带着点不自知的茫然。


    不远处,林荫道旁,一场青春洋溢的表白正在上演。


    男孩捧着鲜花,紧张而郑重地对女孩说着什么,周围聚集的同学发出起哄和祝福的掌声。气氛热烈而纯粹。


    阎宁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他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闪过某种遥远又与他无关的唏嘘。


    阎宁没上过这样规规矩矩的大学。


    他的世界,是海上的风浪与刀枪,是弱肉强食的掠夺,与眼前这片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和秩序井然,隔着天堑。


    男孩表白成功,兴奋地高呼,周围人拉响了礼花筒。“嘭”的一声,彩纸片子哗啦啦飞了一天空,金的银的红的蓝的,在光里打旋儿。


    陶培青恰好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刚从教授助教那里取回的文件夹。


    一片亮蓝色的彩纸,不偏不倚,轻轻飘落,粘在了陶培青的头发上。他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喧闹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长椅上的阎宁。


    阎宁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凝滞,仿佛时间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动。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的轮廓,也落在陶培青身上,阎宁眼中像有什么情绪,陶培青看不真切。


    直到陶培青走到他面前,出声询问,“想什么呢?”阎宁才像是猛地回神,仓促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阎宁伸出手,从他发间取下了那片彩纸。他没有扔掉,而是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宿舍是六人间,其他人的床位早已清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和积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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