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莫淮
    人见阴刀皱眉,眼中的温润尽数褪去:“父亲老了,神志也不清楚了吗?”


    “当初父亲您将秋抱回来,不就是为了让他成为我的‘妻子’吗?是我亲手为他挑选衣裳,教他识字读书,在他做噩梦时整夜守护......”


    “他是我用爱与心血浇灌、精心养育的新娘啊。父亲您难道不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荒谬!你这样的家伙,迟早、迟早会遭天谴。”老城主开始剧烈的咳嗽,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实在无法看见自己的儿子再错下去。


    人见阴刀笑了笑:“早点休息吧,父亲。”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城主,“请务必活久一点。”


    人见阴刀回到寝殿时,烛火已尽。


    秋侧躺在柔软的衾被间,墨色长发铺了满枕,映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月光透过格窗落在他眉眼间,长睫投下细碎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那双金色眼眸此刻安静地闭着,倒显出几分罕见的乖顺。


    人见阴刀立在榻边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褪去外袍,换上洁净的寝衣。他刚将人拢进怀里,怀中的身子一僵,似乎被惊醒了。


    “……父亲找你有什么事?”秋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却没有挣脱。


    人见阴刀的手轻柔地抚过他披散的长发,指尖缠绕着几缕发丝:“没什么重要的事,他有点不舒服而已。”


    秋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望他?”


    “再等等。”人见阴刀的唇贴在他耳畔,气息温热,“等父亲的状况稳定些。”


    怀中人忽然挣动起来,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人见阴刀却不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将下颌轻抵在他发顶。


    “别生气。秋。”他的声音低沉,“后天,我带你出去吧,好吗?”


    秋的挣扎渐渐止息,却仍背对着他。


    人见阴刀勾了勾嘴角,眼里一片暗沉。


    今天早些时候,人见阴刀踏进了城外那座被不祥笼罩的村落。


    牲畜围栏旁,腐臭几乎凝成实质。牛羊的尸体干瘪地瘫在地上,仿佛被无形之物抽干了血肉,只余下薄薄一层皮毛紧贴着骨架。蝇群如黑云般盘旋,发出令人心烦的嗡鸣。


    “昨夜还好好的,天亮就……”村长佝偻着背,声音颤抖,“定是妖怪作祟!少主,求您派除妖师来吧……”


    人见阴刀用袖口掩住口鼻。那刺鼻的恶臭中,似乎混杂着某种更令他作呕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肺腑。他压下翻涌的不适,对村长露出惯有的温和微笑:“请放心,我会处理。”


    返程时,那股黏腻的感觉仍缠绕在喉头。马背上的颠簸终于让他再难抑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冲破胸膛。他抽出白帕捂住嘴,待缓过气来,帕子上已经满是鲜红。


    “少主?”领队的武士勒马回望,却见那位永远优雅从容的少城主正垂首盯着手中帕子。察觉到视线,人见阴刀缓缓抬头


    方才的温润荡然无存。苍白的脸上,那双暗红眼眸正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戾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虚弱彻底激怒了伪装,让见惯生死的武士脊背发凉。


    “无事。”人见阴刀平静的收起帕子,唇角重新弯起完美弧度,“快点回去吧。”


    第55章


    人见阴刀斜倚在软榻上, 苍白的脸隐在阴影里。年迈的医师跪在一旁,枯瘦的手指搭在他腕间,眉头越皱越紧。


    “少主近来须得静养, 切忌劳心劳力。”医师收回手,声音低沉, “务必按时服药......”


    “......”人见阴刀俊美的脸上覆了一层寒霜。那些苦涩的汤药根本无济于事,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内部的崩坏,叫嚣着让他快点去死!男人突然低低地笑了。腰间的佩刀在瞬间出鞘, 寒光划破昏暗的室内。医师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溅上人见阴刀苍白的脸颊。


    他漫不经心地拭去刀身上的血珠,收刀入鞘。目光转向跪在门边瑟瑟发抖的仆从, 声音沙哑:“收拾干净。”


    人见阴刀的脸色越发差劲, 尽管从小体弱多病,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彻底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消散。不可以!不可以!他要和他的秋在一起, 他不可以去死, 他不可以就这样死掉!


    “今天的事,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人见阴刀缓缓道,抬脚离开了房间。


    城下町的妖怪之患看似已经平息了,那位请来的除妖师也确实有些本事。然而, 人见阴刀心底的不安却如阴沟里的苔藓, 在暗处悄然蔓延。


    傍晚, 他服下今日的汤药, 等待嘴里的苦涩稍稍减淡一些后,便起身想去找秋。但不知为何,这座城堡却显得如此昏暗诡谲,那些黑色中仿佛潜藏了无数妖怪, 试图吞噬他的身体,侵蚀他的意识。


    人见阴刀面色苍白,行走在空旷的廊中,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此刻的他,似乎比妖怪更像一个从深渊爬出的怪物。


    忽然,浓重的血腥味刺入鼻腔。他猛地停下脚步,拔出佩刀,暗红的眼瞳死死盯向前方的阴影:“妖怪?”


    是什么时候潜入的?秋......


    “少主......是我啊......” 一个颤抖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只见那名本该离城的除妖师踉跄走出,脸上毫无人色,双眼空洞地凝视着他,周身弥漫着不祥的死气。


    而人见阴刀还不等他靠近便一挥刀砍掉了他的头颅,除妖师的脑袋掉到了地上,滚动到人见阴刀的脚边,嘴巴还一张一合,发出诅咒般的低语:“少主......与我同赴黄泉吧......您将死了,您就要死了,您马上就要死了!”


    “闭嘴!” 人见阴刀瞳孔骤缩,手中长刀狠狠刺入那张仍在蠕动的嘴,直至它彻底寂静。疯狂的杀意在他眼中翻涌。


    “哥哥?”清越的声音如一道光,劈开他混沌的识海。人见阴刀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已站在秋的居室门前。纸门内,暖光融融,青年正慵懒地倚在案前翻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秀美的眉微微蹙起:“发什么呆?不是答应明天带我出去吗?”


    明天?......对,是明天。人见阴刀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阴翳。当他再度抬眼时,脸上已挂回那副熟悉的温雅笑意。他缓步踏入那片温暖的灯光中,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刚踏入室内几步,秋便抬手制止了他的靠近。另一只手掩住口鼻,浅金色的眼瞳里漾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一股腐烂的气味……哥哥,你做了什么?”


    人见阴刀的面容有瞬间的扭曲。他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衣袖,除了熏香,他什么也闻不到。脚步僵在原地,声音却放得愈发轻柔:“我又哪里惹你生气了吗?秋。”


    青年眉头蹙得更紧。从人见阴刀站在门外时,那若有似无的异味便已飘来,此刻愈发浓烈。不仅仅是血腥,更像某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腐朽,仿佛有看不见的蛆虫正在他体内啃噬。秋咬住下唇,问:“你又杀人了吗?哥哥。”


    人见阴刀眼前闪过医师滚落的头颅,以及除妖师那张蠕动的嘴。他眉眼弯起,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没有。”


    “演戏也得演得像一点吧?”秋嗤笑一声,“你现在好臭!”


    人见阴刀怔在原地。半晌,他才垂下眼帘,低声说:“抱歉,秋。我先去沐浴。”转身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更加任性的命令:“今晚别过来了,我要休息。”


    人见阴刀握了握拳,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可没有哥哥陪着,秋会睡不着……”


    回应他的,是砸过来的软枕。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痛。人见阴刀却仿佛被这一下抚慰了,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麻烦等我一下,秋。”说罢,终于退出了房间。


    随着纸门合拢,那令人作呕的气味骤然消失。秋怔怔地放下手,指尖冰凉。最近的不安感越来越重,这座城池里,似乎混进了不得了的东西。他焦躁地咬住指甲,书页上的墨字好像在烛光下融化、扭曲,化作一片令人心慌的乱码。


    当人见阴刀沐浴归来时,那令人不安的腐烂气息已然消散。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熟悉的哥哥回来了。


    “怎么了?秋,不开心吗?”人见阴刀的声音温柔,如果忽略他此刻的动作,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值得信赖的兄长。他轻轻舔去唇角的水光,暗红的眼眸牢牢锁住秋的双眼,直到被对方带着愠怒捂住。


    “别这样看我。”秋的呼吸乱了节奏,长睫轻颤。当感受到那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时,咬紧下唇溢出一声闷哼,猛地将人见阴刀推开。看着对方依旧优雅从容的模样,更加不爽了。


    人见阴刀抚过自己的唇瓣,喉咙火辣辣的,嗓音低哑:“为什么不让哥哥看?从小到大,我不都是这样看着你的吗?”


    秋冷笑:“你还记得自己是哥哥?”他皱了皱眉,别开视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人见阴刀,你究竟当我是弟弟,还是......”他咬唇片刻,还是吐不出那两个字。


    “你既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妻子。”人见阴刀从容应答,仿佛在说世间最自然的真理。他唇角漾开温柔笑意:“其实我很遗憾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否则,我们定会是这世上最密不可分、最亲密无间的......”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又落在他脸上。人见阴刀一点也不气,反而将这个视作情.趣,指尖轻抚过发烫的脸颊:“又生气了?真可爱。”


    “你真是个变态。”秋一拳打在棉花上,深深的无力。他别过脸去,神情一僵,又被捏住了。不可置信的与人见阴刀对视,“医师说过吧,你...”他咬紧牙,可恶。


    “什么?”人见阴刀勾起嘴角,舔了舔,“都是庸医罢了,只会拿着钱挥霍,什么都不懂。”


    秋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艰难道:“......所以你杀了他?”


    “秋,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人见阴刀说,“就连我,都无关紧要。”


    “既然这么在乎我,那就不要再关着我啊。”秋烦躁的说,想躲开人见阴刀的手,但那家伙却完全熟悉了秋的身体,指尖在青年的腰上摩挲着,泛起一阵颤栗,秋反抗道:“我没心情!”


    “不要撒谎,秋。”人见阴刀笑意盈盈,然而那眼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身为哥哥,保护你是责任。而那些平民的生命更不值得你去关心。秋啊,秋,如果哥哥哪天死掉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你会投向别人的怀抱吗?会爱上别人吗?”他执起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掌下紊乱的心跳诉说疯狂,“只要想到这些,这里就好痛。所以我必须找到办法......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你身边。”他的吻如雨点般落在秋轻颤的眼睑,“你只能看着我,只能爱我。”


    “你又在发什么疯?”秋咬紧下唇,又一巴掌不轻不重的甩在了男人脸上。


    但很快,他的手指蜷了蜷,眼眶泛红:“你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


    “没有关系的。”人见阴刀温柔的摸了摸秋的脸,“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以,不要拒绝我。秋。”他俯身亲吻着青年的小腹,“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爱你啊。”


    午夜时分,人见城被浸在刺骨的阴冷里。跪坐在门边的聋仆一个激灵,发现身后的纸门被无声拉开。人见阴刀立在门缝的阴影中,侧脸如刀削般冷峻。他甚至没有瞥视仆从,径直步入长廊的黑暗。


    很奇怪。少城主从来不会这个时候离开,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秋是被冷醒的,就算盖着厚被子,那股寒意却还是侵入进来,他微微皱眉坐起身来,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外面还是浓厚的黑,看上去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秋却睡不着了,他拢了拢浴衣,莫名听到了一些声响,他停下动作,想听的更加仔细些,那声音也的确越来越清晰。


    秋小脸一白,小声道:“哥哥?”但无人回应,只有那一声声的呼唤。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前,将门拉开,聋仆已经陷入了熟睡。青年赤脚踩在地板上,终于离开了房间,然而面前的黑暗却让他有些退缩,可很快他就下定决心,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直到,走到了老城主的门前。


    里面的烛火摇曳,似乎有交谈声传来,但细细一听,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秋向后退了一步,然而里面的人却率先发现了他的存在,拉开门,人见阴刀背光而立,阴影笼罩住他的表情,让人看不真切,秋抿了抿唇,解释道:“我听见外面有声音,所以...”


    “秋。”人见阴刀头一遭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奇怪,“父亲死了。”


    秋睁大双眼,连忙跑了进去,甚至不小心撞了下人见阴刀,当他走到榻榻米前时,就看见老城主枯瘦的身躯深陷在厚重的被褥中,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骇然地圆睁着,瞳孔里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惧,直勾勾地望向虚空。他的嘴唇微张,面部肌肉扭曲成一个永恒的可怖表情。


    就这样、死掉了。


    秋瞳孔紧缩,他跌跪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抬手想去探对方的鼻息,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他的手腕,秋吃痛地转头,发现人见阴刀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双向来温柔的暗红眼眸映得深不见底,听见对方平静道:“他已经死了,秋。”


    人见阴刀的手指缓缓松开,转而用一种近乎怜惜的力道,抚过秋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吓到了吗?”他的声音重新裹上那层熟悉的温柔,仿佛刚才冰冷的制止与此刻的抚慰出自两人之手。他不着痕迹地移动身形,挡住了秋投向遗体的视线,“别看了,秋。父亲走得很安详。”


    安详?秋的目光越过兄长的肩头,落在那张凝固着惊惧的脸上。这个词与眼前的景象形成了荒诞的讽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头的梗塞堵了回去。


    人见阴刀已自然地揽过他的肩,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带离这间被死亡笼罩的居室。


    “接下来的事,会有人处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决绝。


    老城主死亡的阴霾,彻底覆盖了人见城。


    葬礼办得极为隆重,却又异常封闭。除了几位必要的家老,无人得见遗容。结束后,人见阴刀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城池的一切权柄,也将自己与秋更深地囚于这座巨大的牢笼。


    “为什么还是不能出去?”几日后,秋望着窗外被切割的天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人见阴刀正为他梳理长发,闻言,他放下梳子,从后方拥住秋,下颌抵在他单薄的肩上。


    “外面现在很乱,秋。”他的叹息温热地拂过秋的耳畔,“父亲刚刚离世,城中人心浮动,城外的妖怪......似乎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愈发猖獗。”


    他收紧了手臂,将秋更深地禁锢在怀中。


    “我不能承受任何可能失去你的风险。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他的唇几乎贴着秋的颈侧皮肤,“在我确保安全之前,就留在这里,陪着我,好吗?”


    秋闭上眼,感受到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如同无形的藤蔓,随着老城主的死亡,缠绕得更加紧密。他试图挣扎的念头,在这冠冕堂皇的“保护”与“哀悼”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人见城,彻底成了人见阴刀一手掌控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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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觉在写鬼故事[笑哭]


    奈落应该下一章就出来了,现在的人见阴刀还是人见阴刀,没换芯子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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